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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寸心记(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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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拙寺是大梁唯一的皇寺。
相传高祖皇帝曾有过一段落魄的日子,是当时在泉云山脚下的朴拙寺捐出了囤积多年的粮食,供他养出了一支百人小队。
之后,百人小队成了千人,又成了万人……
再后来,高祖皇帝的势力越来越大,便有人去朴拙寺打听高祖下落,朴拙寺僧人不肯出卖高祖皇帝,被对方一把火,将整个佛寺烧了个精光。
有了大梁之后,高祖皇帝之女,太宗皇帝便找到朴拙寺残余僧人的下落,将他们接到邺京,让他们永享皇家香火。
听了这番来头,贺兰娇顿时兴致缺缺。
沈嬷嬷便哄道:“贺兰小姐,朴拙寺许愿最灵了,您去许一个,实现了后,真是年年都想去呢!”
“我好像……”贺兰娇摸了摸自己额头:“好像也没什么好许的愿。”
“那哪能呢?”沈嬷嬷一本正经地教她:“许爹娘平安、许自己身子康健,还能……呵呵……还能许些未来的大好事呢!”
“大好事?”贺兰娇还想追问,沈嬷嬷却只是笑,不再多解释了。
卓栖凡听懂了,也在一旁偷着抿嘴笑。
看到卓栖凡脸上的小酒窝,贺兰娇脱口而出:“哦,我知道许什么了,就让佛祖快些治好遐龄的病好了。”
“姑奶奶!”沈嬷嬷又是笑又是惊:“快别说出口,说出口就不灵了!”
贺兰娇哈哈一笑:“给你老人家许不算,我在佛祖跟前不出声就行啦!”
楼下丫鬟们嬉笑声也传上楼来,所有人对去朴拙寺都有数不完的热情。
卓栖凡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了下来。
片刻之后,她又取出了自己写了好几日的一叠信笺,在最后一张后续了两个字:僧、道。
“都这么多了……”贺兰娇瞄一眼,咕哝道。
“是啊,太多,反而什么都有了,越发不好从里面找出些什么来了。”卓栖凡搁下笔,对着信笺叹了口气。
信笺上有她这几日的一点思路,更多的是在穷举这类女子平日里能接触到的人与她们会选择信任的人。
“小姐又写什么?奴婢来铺纸?”绵绵走上来,作势就要给卓栖凡铺纸研墨。
“唔,倒也不必,绵绵,你常在外头听她们说闲话,有没有听过……”卓栖凡一顿:“别人家女子自尽是怎么做的?”
这几日卓栖凡的心思老在生死上打转,小院里上下担心了好一阵子,却又见自家小姐只是好奇,并没有自己寻短见的意思,便也慢慢松了口,她问什么就对她讲些什么了。
“嗯……听过啊,但我也想不到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绵绵掰着手指:“卖菜的瞎姥姥说,早些年她婆婆不知生了什么病,肚子就像怀孕一样大,痛得实在活不成了,就喝了卤水寻了短见。”
卓栖凡就在纸上写:喝卤水。
“我娘说过,说从前她们村上遭了贼人,一个大闺女给贼人糟蹋了,想不开,就上吊了。”
卓栖凡又记下:上吊。
到了夜里,卓栖凡便翻着一张张信笺对贺兰娇道:“我又打听了好几日,你看,男的害人或者自己求死,多数都是撞柱、提刀自戮、或者投水,女人自尽,也有投水的,但更多都是上吊、服毒,或者绝食。”
“这不绝对,但是不是有种可能,凶手是女子?”卓栖凡沉吟。
“女子对女子戒心小,确实更容易彼此信任。”贺兰娇卓栖凡身后看她写在纸上的簪花小楷,只觉得以自己那点贫瘠的写字耐心,只怕连三行也熬不过。
“但相对于用凶器刺杀,毒杀更隐蔽,凶手用这个方法掩人耳目,到现在还在行凶。”卓栖凡又说道。
“啊……好像也有道理。”贺兰娇烦躁地踱了几步路:“如果你跟我三哥一样就好了,能随时看证据,用不着在这里硬想凶手。”
“只要向着这个方向靠,总有一天说不定我也会成为可以随时看证据的人。”卓栖凡不急不缓地正色说道:“那个时候,我硬想凶手的方法,岂不是更能派上用场?”
见贺兰娇烦躁的情绪逐渐平复,卓栖凡又拍拍她的手:“我已经有很多大块的想法了,等想办法缩小这些大块,然后找到将它们串在一起的那根线。”
“可现在……连个怀疑的对象都没有……”贺兰娇还是有些泄气。
“等我拼齐这些东西。”卓栖凡的口气里带着些毋庸置疑:“犯人是男是女,大约多少岁,家世如何,什么行当……按着这个去找,总能找到一些合适的人,不愁在这些人里审不出来罪犯!”
贺兰娇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她的确觉得不靠谱。
但那又怎样,她觉得遐龄聪明,就算方法不靠谱,靠着她的聪明,总能做到的。
就算是做不到,那也能让她把心思放在其他地方,不用总为自己的身体伤怀。
贺兰娇心想。
贺兰家与卓家的轿子到朴拙寺附近时,整条路都已经水泄不通了。
朴拙寺在邺京的品山上,品山不似泉云山高大,只是座低矮的小山,现在几乎全部成了朴拙寺的地界,整个山都像是镶了金,奢华到令人咋舌。
这里是皇寺,太后娘娘来了都得跪着上香,何况她们这些臣子家眷?
佛祖跟前,谁有什么特权?
易黛与辛环珠携手而行,贺兰娇和卓栖凡二人紧随其后,再后头是贺兰家与卓家的几位儿媳,更不必提跟着来的丫鬟媳妇婆子们……
长长一串人,从最前的大殿拜到最后面,贺兰娇都觉得累,难以想象这些平日里说话大声点都怕岔气的金枝玉叶们到底是怎么拜下去的。
拜到后面,贺兰娇早失去了没来之前兴冲冲的劲头,行尸走肉一样凭着惯性磕头。
“遐龄快来,这是药师佛,快好好拜一拜,今年病就全好了。”卓栖凡的大嫂子与辛环珠招呼她过去,又朝着功德箱里投入了一个最大的红封。
卓栖凡也拖着麻木的腿,带着几分虔敬下了跪。
药师佛……
大殿上镀金的佛像用悲悯的目光瞧着磕头的芸芸众生,周遭墙壁上全是能让人身临其境的壁画,大约是为了四月八新补过色的缘故,壁画上的佛像色彩夺目动人,庄重奢华的明黄简直让人像是进了皇宫……
卓栖凡磕下最后一个头时,忽然像是晴空划过闪电那样突然地,想到了一件事。
她这罹患病痛的人会去拜药师佛,那些执意堕去自己胎儿的女子们,是否也会去拜地藏菩萨?
“阿娇!我知道去哪里寻了!”她几乎是喊出声的。
随后就晕了过去。
再醒转时,她已经回到了卓府,头上的帐子还是自己那张拔步床上悬着的,上面坠了荷包、流苏、络子等物事,还有娘和嫂子们帮她求的各种护身符,拉拉杂杂,满满都是人的气息。
卓栖凡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听到她清醒了,辛环珠等人也赶紧瞧她,说了些什么话,她只觉得耳朵上像蒙着什么一样,听不真切,只一一应了,又灌了一碗药,才慢慢消停下来。
“娘,阿娇呢?我想……”
“我在。”贺兰娇不知从哪个地方钻了出来,一下就蹦到了卓栖凡眼前。
卓栖凡瞬间挺起了背:“我知道怎么找人了。”说着,一把攥住了贺兰娇的手。
辛环珠与周围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卓栖凡与贺兰娇在说些什么。
“娘,事关人命,求您……我想与阿娇说……”卓栖凡用目光恳求辛环珠。
辛环珠也听沈嬷嬷等人提过卓栖凡近日总在好奇什么刑部的案子,难道是……
辛环珠低头,片刻不语之后还是带着所有人走出了卧室。
“一定是最不起眼的,香火钱收的不多的,供着地藏菩萨的庙。”卓栖凡说得着急,脸上泛上两片潮红。
贺兰娇反手把住她脉门,将一丝丝真气灌进她体内,慢慢稳住了她过于动荡的心跳。
嘴上却在顺着她的话说:“嗯,然后呢?”
“不要到访,就查地点在何处,人员几何,越小,香火和人员越少的,越要着重记下来,我……求巍大哥让我也瞧一眼……”卓栖凡忽然感觉气顺了些许。
“不大懂你这个意思,但我还是让我哥去瞧瞧。”贺兰娇匆匆一点头就要往出跑:“我先去说让他查着,你再想,想好了我也该回来了。”
于是辛环珠就看到门“豁拉”一声从里打开,一团绿色的炮弹轰了出来,直接从二楼落到了庭院地上,随后兔起鹘落,几下就离开了卓府。
饶是卓夫人见多识广,也不由按了按胸口——她仿佛知道易黛平时为什么头疼了。
她进屋接着陪卓栖凡。
她隐约听说了些,也猜到了些女儿最近在做什么,她也前后考虑了很多个日夜,考虑要不要掐断她趟这种浑水的念头。
但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遐龄从小做的每一件事,仿佛都是为了一个身份,为了别人……
而这一件事……
好像是她真的喜欢。
就让她去做吧。
卓夫人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