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月纪事》三山九塔

11、寸心记（八）

　　卓夫人坐在床边，将女儿搂进了怀里，轻声问道：“好些了？”
　　卓夫人喜欢茉莉香，卓栖凡一扑进母亲怀里，就闻到那股令她异常安心的温暖香气，方才砰砰乱跳的心又平静了许多。
　　“没事的，娘，我是想到了关键的问题，一时情急，才晕过去的。”卓栖凡用额头蹭着母亲衣服上凸起的绣花，慢慢说道。

　　卓夫人一下下顺着女儿的背脊：“咱们以后慢慢儿想，慢慢儿说，不着急啊。”
　　“大夫都说你好多了，去年带你来朴拙寺，你只磕了两回头就心慌气短，这次咱们几乎走完了所有大殿，你还是最后才晕过去的……”
　　卓夫人的声音缓慢温柔，有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娘，我跟阿娇……我俩背着你们，做了很多事。”卓栖凡咬咬牙，还是将从未对母亲启齿的话说出了口。
　　“但都是我让阿娇这么做的，阿娇拗不过才陪我，她每天只是练功，不会想这些事，主意都是我出的。”她又怕母亲误会，又赶紧替贺兰娇解释一句。

　　“阿娇也是个好孩子。”卓夫人笑笑：“你十多岁的年纪，有个玩伴，有想做的事，是再好不过的了，现在不去交朋友，不去放手做事，难道要像母亲这个年纪才做么？”
　　“娘……？”卓栖凡不由坐直了身体，瞪大了眼睛看向母亲。
　　她早就做好了被母亲禁足的准备，却不想听到了这么一番话，一时间竟有些消化不过来。

　　卓夫人早预料到了她的惊讶：“娘也是从十几岁长到这么老的。”
　　说着，卓夫人又摸了摸她的头：“你上街要多带些钱，外头买东西，贵些就贵些，不要与人争执，不要乱吃东西，当心身上发疹子……”
　　在卓夫人絮絮叨叨的嘱咐中，卓栖凡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沈嬷嬷等人赶紧上前从卓夫人手中接过人，小心翼翼伺候睡下。
　　听得女儿鼻息稳重匀停，卓夫人这才又松了口气，沈嬷嬷又上前，用帕子沾了沾她额角的汗，随后扶着卓夫人出了门。

　　“秋芝。”卓夫人叹了口气。
　　沈嬷嬷赶紧应了一声。
　　她是卓夫人的陪嫁丫鬟，二人相伴了几十年，对方心中想什么，早不必多说了。
　　“别太拘着她了，想出门就让她去吧。”卓夫人站在廊檐下看着满院春光，说道。
　　沈嬷嬷回头望了一眼卓栖凡卧房，动了动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卓诤一身官袍还没来得及换，也疾步朝着这边走来。
　　卓夫人对他摆摆手，轻声道：“睡了。”
　　卓诤也只得一点头，又随着夫人往外去了。

　　贺兰巍自得了妹子的消息，便马上遣几个小吏去京兆府与户部调资料，邺京寺庙众多，一时三刻查不全，贺兰娇干等着也无用，想去卓府找遐龄妹妹，又觉得有些别扭，便一扭身又回了自家府上。

　　易黛一段时日没怎么看见女儿，此刻竟将平日里横竖左右看不顺眼的女儿看顺眼了，拉着她关心了好一阵子，弄得贺兰娇倒有些不适应起来。
　　“你最近鬼鬼祟祟，还扯上你三哥，到底在干嘛呢？快跟娘说说。”易黛用银叉子叉起块蜜饯放在嘴边啃着，颇有些好奇地问道。
　　贺兰娇不大在母亲面前撒谎，又怕被看出端倪，只能端起一杯茶挡住脸：“玩呢，在外头买东西布置屋子，三哥帮我们。”
　　“你哄我。”易黛抬了抬头，从茶杯边沿看贺兰娇的脸：“准不是什么好事。”

　　死了人的事能叫好事？当然不能。

　　茶杯太小，遮不住整张脸。贺兰娇只能将茶杯往桌上一搁，起身朝外走：“反正不是惹事，三哥说不能往外说。”
　　“你娘是哪门子外人？”易黛一把扯住了贺兰娇的衣袖。

　　好在门口突然冲进来个小人儿，一头扎进易黛怀里叫祖母，这才让贺兰娇有机会从母亲手里扯回自己的袖子。
　　这小人儿是贺兰娇的侄子，今年才三岁，全府上下除了他爹之外，简直没人治得了他，被他缠上，易黛这一两个时辰只怕也不得安生了。

　　贺兰娇一回头，就看到大嫂一边掩着嘴笑一边给她使眼色。
　　她冲着大嫂一抱拳，跟母亲撂下一句“来日细说”，就一溜烟蹿出了院子。

　　贺兰娇在家多住了一段日子，除了躲着在她眼里比瘟神还可怕的大哥，就是跟贺兰大帅那一库兵器较劲，较了几日，也觉得无聊。
　　没仗打，没正经事做，还不如跟遐龄妹妹去断案子呢。

　　这么想着，她就又起了去净居坊的念头。

　　她人还没动身，那边卓家人已经来了。
　　照例是几抬礼物告罪叨扰，之后又是个啰啰嗦嗦的老管家和老妈儿，就差哭着给易黛跪下，贺兰家众人仔细一听，才知道是卓小姐又病了，想请贺兰娇去再跟着住几天。

　　易黛跟女儿也早就回到了相看两厌烦的状态，一听这话，拍着大腿就赶走了她，临走不忘再吼一句：一天十张大字，少一张就打断狗腿！

　　卓栖凡躺在床上，脸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额角细细密密的汗珠过一阵子就是一层，绵绵急得一边换水一边跳脚：“求求贺兰小姐快些来吧，来了就地拆了这院子都行——”
　　而后被沈嬷嬷一巴掌拍在后背上：“小孩子家家胡说八道什么！赶紧催药去！”

　　贺兰娇是带着名单来的。

　　卓栖凡甫一睁眼，就瞧见床边坐着个人，只穿着藕荷色中衣，没梳发髻，黑亮长发一左一右松松散散结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灯火黯黯，连她嶙峋轮廓也跟着显得柔和起来。
　　不是贺兰娇是谁？

　　贺兰娇还靠在床边有一下没一下打着盹，没注意她已经睁开了眼。
　　卓栖凡没出声，看着贺兰娇时明时暗的脸，忽然有些鼻酸。
　　这么多人都瞧着她呢，若是随便死了，岂不是辜负他们？

　　她轻轻翻了个身，贺兰娇立时就从盹里清醒过来：“醒啦？”
　　“嗯。”卓栖凡赶紧撑着自己坐起身：“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睡一阵子？”
　　“中午吃了饭来的，是怕你醒了我又睡着，又错过了看东西。”说着，贺兰娇伸长手臂一够，从桌上拿过一叠纸：“喏，我三哥理出来的，我瞧了一遍，反正都差不多，你瞧瞧看。”

　　说着，又燃起床边的灯，让卓栖凡借光来瞧。

　　卓栖凡顾不得说其他，赶紧凝神细看起来。
　　她看着纸，贺兰娇看着她。
　　短短几天日子，她下巴好像又尖了些，鼻梁上青蓝的血管也隐隐能瞧见几分端倪，脖颈上几条青筋随着呼吸一闪一闪……
　　贺兰娇低下头，只觉得看得狠了似乎都会伤到遐龄妹妹一样，也终于明白别人口中那种“纸糊的美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几个——咳咳……”卓栖凡着急开口说话，气息未调停，一口气上不来，呛得自己咳嗽了好一阵子。
　　“别急，慢慢说。”贺兰娇拿住她脉门，过了些真气帮她调理内息。

　　卓栖凡喘匀了气，将几张纸渐次排开在床边，刚准备开口，门外纨纨听到动静，赶紧叫了沈嬷嬷等人来瞧，又被卓栖凡几句话打发了出去。
　　“一打岔，险些忘了。”卓栖凡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你瞧，这几处寺庙。”

　　贺兰娇将辫子撩到身后：“我都瞧过一遍了，没看出什么东西来。”
　　“这几处寺庙里人员稀少，但收入却不少。尤其这净莲寺，仅仅二人，一年里却能收不少布施。”卓栖凡一根细长的手指从“净莲寺”三个字慢慢挪到了后面从户部档里抄下的资产上：“瞧。”

　　贺兰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意思是，他得了这些布施，不扩建寺庙，不招收弟子，就用这钱买耀目花杀人？”
　　卓栖凡沉吟：“十多年如一日，从鹤顶红到耀目花，难道邺京真的有这样能大量供给毒药的人？”

　　“我们再走一遭？”灯火下，卓栖凡目光灼灼。
　　“可你身体……”
　　“不碍事的，住在净居坊这边就好很多了！”卓栖凡声音稍大了些，说完一句话，停下来喘了好一阵。
　　“你这也叫……”
　　“阿娇，我这阵子身体不好，也许正是个理由。”卓栖凡轻轻往前挪了挪，凑近贺兰娇的耳朵，低语了片刻。

　　贺兰娇住过来几日后，卓栖凡的身子果然又一日日好了起来。
　　一院子人现在都对贺兰小姐刮目相看，还有不明事理的小丫头对着她背影偷偷许愿要得小姐赏一套首饰……被沈嬷嬷发现，罚去提了三天的水。

　　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贺兰娇与卓栖凡二人坐着马车，出了邺京城。
　　净莲寺在城郊大杨村和小杨村之间，两边都不怎么靠，寺里供着的也不是能保佑风调雨顺庄稼增产的神仙菩萨，所以两边村民也都记不起去烧香捐功德。
　　住持倒也不常去两边村子里化缘蹭村民眼熟，只带着个小弟子关起门清清静静过日子。

　　卓栖凡往脸上点了些雀斑，在口中含了两小块磨光的玉，让左右两腮看着更饱满了些，又着意找些药粉涂在面上，将皮肤弄糙了几分。
　　这也不够，她还找了个薄薄的小绵垫，垫在小腹上，看上去腰确实粗了几分，却又没有大腹便便的感觉。

　　天越来越热，卓栖凡额头上很快就出了点薄汗。
　　贺兰娇拉住她的手轻轻握一握：“别怕，有我呢，两个和尚怎么样？真要动手，再来四个我也能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