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夜谈》天山小白兔

269、第 269 章

　　郊区的夜晚特别宁静，村子的人早早歇下了，只留屋前巷间昏暗的灯光为夜色中的路人指引方向。田里的蛙叫和林间的虫鸣互相交织，偶尔听得几声狗吠，还有清风拂过植物的“沙沙”声响。与往常一般，璇华姥姥坐在小院的大树下小憩，感觉突然天地间变得一片死寂，仿佛连风也在一瞬间止息了。璇华姥姥连忙起身查看，牵动着脚上的铁链叮当作响，在寂静的环境中似有回音。“尊驾降临，小仙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一股轻微的气流掠过后，一名戴着银色面具的魁梧男子出现在大树下。璇华姥姥一见他的兽王面具，忙跪下拜道：“小仙见过陆吾大人。不知大人夤夜造访所为何事？小仙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陆吾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不发一言。璇华姥姥内心忐忑，神界突然派陆吾下凡，莫非是白家主正在调查的事已经惊动神界了？过了一会，璇华姥姥才听见面具后传来好听且颇具威严的声音。“璇华，囚于此地已万年？”
　　璇华姥姥心中不安，忙应了声“是”。
　　“万年时光，汝可曾好好思过？”
　　“是。这些年来，每每回想往事，小仙都是追悔莫及。”璇华姥姥哀叹不已，若非当年一时不察把特殊技能透露出去，被他人处心积虑加以利用，自己根本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既然追悔莫及，何以重蹈覆辙？”
　　璇华姥姥脸色苍白，连连磕头：“陆吾大人明鉴！小仙也是今日才知成为他人目标，并未敢再生出非分之想！”
　　“汝不想，可他人会想。”陆吾冷笑一声：“汝之本事自己清楚，神界必不能容，囚汝于此已是万分宽容。如今对方寻来，仅因封神阵未曾得手，此地……汝再留不得了。”
　　璇华姥姥眼中闪过一丝惊恐，随即淡然了。“……请陆吾大人明言。”这一万年她真的已经厌倦了，就这样结束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吾奉神旨而来，释璇华于封神阵，解玄铁封印，散尽修为，投生六道。”陆吾淡淡说完，伸手便卸下了璇华姥姥脚上铁链的封印。玄铁锁扣应声松脱，被沉重的长铁链子拖着“哗啦啦”地坠入深不见底的地下，很快便完全消失在视野中。
　　璇华姥姥如梦初醒，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脚脖子上残留的伤痕，终于确认自己是真的被释放了。“我……真的，这不是做梦……我终于解脱了，谢谢陆吾大人！”
　　“即便吾将夺汝内丹，毁汝修为，取汝性命？”
　　“……一切皆是天意，小仙甘愿领受。”
　　陆吾沉默须臾，沉声道：“吾将速战速决，汝不会感知太多痛苦。”
　　璇华姥姥再度拜谢：“早就听闻陆吾大人待下宽厚，今日有缘得见大人，亦算了了小仙之憾。”
　　陆吾微微颔首，对着璇华姥姥缓缓抬起手，掌中出现一抹金光。这抹金光逐渐蔓延至璇华姥姥身上，很快她便神色痛苦，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当金光褪去时，陆吾掌中多了一枚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金丹。“可曾有未决之事？”
　　璇华姥姥强撑着地面支起身子。“小仙有一事相求。今日白家主登门造访，小仙方知有一方势力在背后操弄。白家主没查到对方，近日定当再次拜访，小仙别无他求，只愿留得一身清白……再者，对方势力未明，也别让白家主误会小仙被坏人掳去，为救小仙而冒险。”
　　陆吾安静了片刻，面具后传来一声“允”。
　　璇华姥姥再次拜谢，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男子用力一握，手中的金丹顿时化为齑粉，璇华姥姥的身形也随之消散。陆吾从容地取出一个小瓶，将璇华姥姥散去的魂魄收集好，重新收入囊中。处理完璇华姥姥的事后，陆吾才施法撤去封神阵，此地算是彻底解封了。
　　璇华姥姥留下的引路铃随风摇荡，发出清脆的铃声，在幽静夜里传向远方。陆吾抬头望向树梢摆动的风铃，仿佛在专心倾听这铃音。许久，风息铃止，周边的气场再次变得凝重，陆吾冷声道：“璇华已去，尔等仍要执迷不悟吗？”
　　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些许动静，对方似乎是感受到封神阵异动前来确认璇华姥姥情况的，并不想与陆吾起正面冲突。男子立于树下纹丝不动，不久便听得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骚动，然后是某种动物的嚎叫，随即便有一只掺杂着白毛的獾被重重地扔到了陆吾身后的地面上。
　　陆吾看也不看，淡淡问道：“何人所遣？”
　　这獾妖化为人形迅速从地上翻身爬起，警惕地盯着男子龇牙咧嘴地嘶叫着，并未作答。一股强风从天上垂直袭来，獾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随风而来的黑影狠狠撞到了一旁的树干上，骨裂的声音在夜里尤为清晰。“陆吾大人在问你话，还不速速回答！”
　　“……唔……你们……这些神兽，不过是……所谓正神的走狗……我是不会……出卖主上的……”
　　对于獾妖的骨气，黑影嗤之以鼻：“哼，难道你的主上就不是走狗了吗？况且你主上的主子已除神籍，你更算不上什么东西了。”
　　“你！不许侮辱我家主上！”獾妖气急：“主上巅峰之时可是你们神界几大神兽拼尽全力……”
　　“巅峰？那就是现在不行了，难怪到处找帮手。”黑影对陆吾一拜：“陆吾大人，这厮留着没用，让属下处置了吧！”
　　陆吾不语，面具下唇角微挑。凡间一游，小蛟龙的盘讯技巧见长了。
　　黑影手中凭空生出一道雷电缠绕的鞭子，獾妖见陆吾不表态，不由得紧张起来。“你、你家大人还什么都没说，你、你你怎能如此没规矩！你们神界不是律法严明的吗？”
　　黑影步步逼近，冷哼道：“陆吾大人不言语即是默认。这，就是昆仑的规矩！”说罢扬鞭狠狠地朝獾妖抽去。
　　陆吾依然背手仰望树梢上的引路铃，仿佛事不关己。落雷鞭是昆仑神器，区区百年小妖自然无法抵挡。惨叫声曳然而止，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其中不乏一缕肉香。陆吾微微一颤，骤然忆起往事。“……她，还是老样子？”
　　黑影稍愣，反应过来后忙收起了落雷鞭，恭敬回道：“模样不同，脾性依旧。”
　　陆吾扫了眼已经化为一团焦炭的獾妖：“仍无味觉？”
　　“呃，并非如此……转世为人后，她能尝百味，就是……厨艺不太行。”黑影不由自主地收敛了戾气，难得露出一丝羞涩的笑意：“无妨，我的分身能照顾她。”
　　“甚好。”陆吾转身，取下兽王面具，露出了熟悉的脸。“身为昆仑掌刑，何时来归？”
　　闻言，黑影略带歉意，半跪下道：“属下私自下凡，擅离职守，监守自盗，罪加一等。属下甘愿受罚，请陆吾大人责罚。”
　　陆吾轻叹：“乌魁，答话。”
　　乌魁顿了顿，恭敬垂头答道：“容属下再与分身交代一下，即刻返归。”
　　“嗯。”陆吾突然想起什么，又道：“交代自身之事即可，旁的无须多言。”
　　“是，属下明白轻重。”
　　“行踪也要小心，切勿为奸邪察觉，免生不虞。”
　　“是，谢陆吾大人提醒。”
　　“去罢。”
　　目送乌魁离去，陆吾一扬手，地上的那团焦炭瞬间化为一堆尘土随风散去。他走到福乐堂的中院，在墙身上以璇华姥姥的口吻留下一段话方才离开。

　　今晚璇华所在的封神阵出了大动静，派出盯梢的獾妖也一去不回，一路暗中指引白梦瑶找来的始作俑者坐不住了，带着几名手下在下半夜赶到了福乐堂。“朱厌大人，这封神阵果然被破了，只是璇华也……”
　　为首的是一名身披白色皮草的妖艳女子，她抬手示意手下先不要说话，仔细观察了这里的情形，确认安全后才悠悠开口。“神界处事向来心狠手辣，我本就没想过他们会放出璇华，只想给她个解脱罢了。”当年自己利用了璇华克制神族的特殊能力在大战中助主上一臂之力，却害得璇华受困万年，现在算是两清了。她斜眼看了墙上的留言，看来璇华真是怕了，明知被赐死还要留得一身清白，真是可笑。她施术想要把这段充满讽刺意味的文字抹除，却无法办到，看来这些也是神族的手笔了。朱厌悻悻收回了手，不再理会。
　　一名没眼色的手下没看出异样，好奇问道：“朱厌大人，这是怎么了？”
　　朱厌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掩饰自己的失算：“罢了，这是璇华的遗言，留着让世人看吧！”
　　一手下谄媚奉承道：“朱厌大人才挣脱封印就为释放旧日下属费尽苦心四处奔走，果然体恤下属。我们有您这样的军师助阵，主上一定不会再输神界。”
　　另一手下忙道：“别胡说八道，主上和朱厌大人哪里输过了？分明是神界诡计多端才用下三滥的手段侥幸压制了主上，否则当年主上哪会被镇，朱厌大人也不会被封印多年。”
　　“闭嘴，扯那些旧事做什么，来日才更重要。”朱厌轻哼一声：“这速度够快的，看来我们找对人了。哼，绝地天通又能如何，只要我们继续跟着那个白家主，就不愁引不来神族。当年主上和我所受的耻辱，我们一定会加倍奉还！”
　　“朱厌大人英明！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呢？”
　　“主上现在还没完全苏醒，过早与神族交手并无益处。我们先跟着那个白家主，见机行事。”

　　次日，白梦瑶和童朗再次来到村里，这次他们跟村里人打照面了。村民们都还不知道庙里的神仙已经不在了，还好奇询问他们姐弟俩来做什么。姐弟俩纳闷今天引路铃怎么没起作用了，只能告诉村民听说这里有座庙十分灵验，想来拜一拜。村民们也对事先没听到铃声感到诧异，看他们姐弟俩的目光也不一样了，草草为他们指了路便放下手里的活进屋回避去了。
　　姐弟俩面面相觑，白夜掏出手机，信号竟然变好了；白梦瑶试着用了一点小法术，竟然也能成功。“怎么回事，那个神的阵法不存在了吗？那璇华姥姥会不会也不在了？”
　　带着重重疑虑，姐弟俩匆匆进了福乐堂，果然已经人去楼空。起初白梦瑶还担心璇华姥姥是否被邪恶势力带走，直到看到院墙上的留言。
　　“她说自己受罚万年，如今得天神赦免，终于能够离开这个地方，还有机会重投六道，请我们不要担心她，也不用再找她了。”看着墙上的字句，童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真是巧了，我们刚查到璇华姥姥这里，早不赦免晚不赦免，偏偏就在我们想要继续查下去的时候她就被赦免了。”
　　白梦瑶读完留言也直挠头。“你觉得她是真被赦免了还是被幕后黑手救走，怕我们追查下去才故意这么说的？”
　　“我看过了，阵法没有强行被破的痕迹，应该是神界解开的。说好听点叫投生六道，实际上不也是等同赐死吗？”童朗无奈说道：“幕后黑手动静太大，让神界注意到了，不得不灭口。”
　　“那幕后黑手岂不是弄巧成拙，把原本想救的人给弄死了？”
　　“不一定，或许这正是幕后黑手的真正目的。”童朗回忆整件事的经过，心中对这个可能性的定论愈发肯定了。“可能是旧友想给她个痛快，但处置璇华姥姥这件事只有神界能做。其中或许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内情，总之对方的目的应该是达到了，希望此后再也不要纠缠我们。”
　　白梦瑶咬了咬牙：“可是，这件事……我怎么想都不甘心。难道你就甘心这么被人当猴耍吗？”
　　“我也不甘心，但我们直至现在连对方的一根汗毛都没碰着，这实在反常，或许对方实力远在我们之上。权衡身家性命，我没把握拼这一把，相信姐姐冷静下来后也会做同样的决定。姐姐，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了。”
　　白梦瑶紧握双拳，心有不忿地看着墙上的字句，最终只能长呼一口气。“算了，听你的，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