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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Fin 我用余生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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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直是你。”
那段我们分开的日子里,生活的日常里举手投足间,好像也布满了你的影子。
我也曾在脑海里描摹你的模样,以至于某一天的某个瞬间,再次见到你——
还是比所有人都更快认出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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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谨燃已经进行化疗三周。
这几天他坐在病床上看夕阳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个注视着他就会笑的少女。
不告而别,真的是最好的方式吗?
这时,头顶传来凉意,让陈谨燃堪堪反应过来。
化疗开始刚进行的时候,为了防止患者大量脱发造成的心理负担和压力,就要把所有的头发先剃光。
陈谨燃摸了摸光秃的头顶,垂下眼睑,目光不知道该落在哪一处夕阳照映的光影上。
他掌心抚过的位置空空,就连心里也缺了一块。
陈谨燃感觉自己心里好像丢失了一块拼图,即使其他碎片都被填补上了,可是少了的那一部分不拼凑上去,还是不完整。
每天固定的治疗,这样的生活已经掀不起他心里的任何波澜。
江城大学决定录取陈谨燃之后,这段时间的治疗流程都是由校方安排,因为身体原因,他需要在喆云市完成第一阶段的治疗。
爷爷每天都来医院看他,给他带来温热补身的排骨汤,老人笑起来眉眼弯弯,眼角泛起褶皱。
“这两天和那群老爷子打牌的时候,我和他们说我有一个被江城大学录取的孙子,你不知道惹来多少艳羡。”
在得知陈谨燃被名校录取之后,爷爷心里别提有多高兴,虽然他很少在陈谨燃面前表现出情绪,但一个人欢喜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陈谨燃也没忍住笑,他刚被爷爷收养的时候,别人都劝他不要收养一个身患绝症的孩子,还说他是不是上了年纪老糊涂了。
结果当时他爷爷一个吹胡子瞪眼,立马不客气地反驳:“谁说是绝症了?我看这孩子有眼缘不行吗?而且决定收养那一刻起我就会照顾他,哪有不负责的道理?”
之后没人再说什么,但背后偶尔也会有一两句暗戳戳指摘陈谨燃和爷爷的话语。
爷爷从来没理会过,只有偶尔一两次没忍住和旁边的人吵起来。
陈谨燃有时候在屋子里就能听见门外争吵的声音,刚想跑出去也说些什么就被爷爷死死拦在屋里。
那个时候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不辜负爷爷的心意,努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一切。
想到这里,陈谨燃落寞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陈谨燃低头苦笑,他这自我疗愈能力原来也不差嘛。
这时护士敲门进来,让他开始准备下一阶段的化疗。
陈谨燃收紧手指,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过几天爷爷再来的时候,说文老师联系他,学校里还有一些陈谨燃的东西,有之前考试的奖状,还有年级发的一些奖品,问他要不要去拿。
爷爷说完,看陈谨燃面露挣扎的表情,知晓他的心思般笑着说:“去取一下吧,我知道你也舍不得。”
舍不得。
这种情绪从离开郑温峤那刻开始在陈谨燃心里蔓延,一直持续到现在,成为最难以说出口的心事。
陈谨燃下意识地摸头顶,还没触碰到就被爷爷拦住:“哎,你看,爷爷给你拿了什么?”
爷爷怕他多想,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顶鸭舌帽。鸭舌帽的侧面绣着一串英文,是陈谨燃名字的拼音。
见陈谨燃愣住,爷爷趁其不备戴在了他的头顶,掩住了略过的冷风,与此同时也驱散了他心里的寒意。
“这样,我们的小燃就和以前一样帅气啦。”
爷爷慈爱地看着他,似乎也在问他喜欢不喜欢这顶帽子。
陈谨燃感觉到帽檐落下一小片阴影,可以恰好掩住他眼角的泪珠。
他欣喜地抬手摸了摸帽子,布料轻柔的质感让他不再摸到光秃的头顶时心里只会徒生难过。
同时,心底的某处期盼也在告诉他——回去看看吧,哪怕一眼也好。
次日,陈谨燃套了一件黑色帽衫,他站在镜子前,透过镜面看着自己。
这是化疗以来他第一次那么认真地注视自己,爷爷送给他帽子之后,只有睡觉的时间他才会小心地摘下帽子放在床头柜,其余时间基本都戴着这顶帽子。
偶尔来为陈谨燃检查身体的医生和护士看见他这细微的变化还会夸他的新帽子真好看。
他自知自己是一个不需要被安慰的人,但是偶尔的夸赞和鼓励像是零星的一点光,当这些细碎的光芒真正落在他身上时,虽然感觉不太真实,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更多。
怔了一下,陈谨燃重新将目光移到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他因为有帽子遮挡,基本看不出来他因化疗剃去了头发,他侧了侧头,好像后脑勺不太能遮得住。
紧抿嘴角,陈谨燃抬手把帽衫后面连着的黑色帽子拉上去,罩在原本的鸭舌帽上。琥珀色的眸子泛起盈盈浅光,陈谨燃嘴角勾起笑意。
这样就看不见了。
从收拾好的书包里掏出公交卡,陈谨燃环顾了一圈病房,走出门外。
因为这段时间的化疗,让他每天虽然能在住院部的楼上看见附近街区的车水马龙,但下楼真正踩在平地的瞬间,让他一阵恍惚,有种回归正常生活的感觉。
与周围步履匆匆的行人擦过,陌生又真实。
冬天的气息还在弥漫,冷风从袖口衣领灌进去,让人渴望得到温暖。
陈谨燃到达九中门口,也许是文老师之前和门卫保安说好,只问了他名字,让他登记一下就放他进去了。
登记表上打印了九中高中三个年级每个班的进校和出校情况,因此上面能看到每个班上课迟到或者中途请假的人的名字。
他习惯性地找到高三三班那一栏,刚想落笔,视线不经意间落到上面那个名字上,动作一瞬间停滞。
2月17日,高三三班,郑温峤。
2月18日,高三三班,郑温峤。
这两行在原因那一栏没有被标注迟到,就证明她是有事请假提前离校。
陈谨燃垂眸快速写下自己的名字,合上笔盖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极速地掠过纸上的名字。
一笔一画,是曾经熟悉的字体。
指尖有一瞬间的收紧,陈谨燃放下笔,和保安人员轻声道谢就踏进了校园。
这个时间高一和高二都在放寒假,只有高三需要来学校补课,预备全面冲刺高考。
校园里安静得不像话,陈谨燃吸了吸鼻子,刚要走进教学楼,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谨燃侧眸,一只橘猫爬到了校园墙的上沿,朝他这边喵了一声。
他没刻意停留,只是步伐不自觉停顿了一下,接着他压低帽檐走了进去。
他熟悉地走上楼,拐过走廊,走到熟悉的办公室门外,这时,从旁边打水回来的文老师正好看见他准备抬手敲门。
“谨燃,进来吧。”文老师走过来,亲切地招呼他进去。
办公桌的一侧早已放好了需要陈谨燃拿走的东西,文老师特意拿了一个结实的袋子给他装好。
陈谨燃接过,朝文老师鞠了一躬。
文老师看着男孩苍白的脸,虽然帽子将他的头顶遮得很严实,可是在他抬头的时候,耳后的空荡还是让她明白了很多,忍不住心里的酸涩说道:“谨燃,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说。”
“还有,恭喜你进入大学,祝愿你以后的路平坦而顺利。”
陈谨燃道谢,提着袋子的手猛然收紧,这一刻不知道又是怎样的情绪让他的心里地动山摇。
好像很多话都哽在喉咙,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太过苍白,于是对文老师鞠了一躬。
简单交流几句后陈谨燃就离开了学校,他走向学校附近的公交车站准备坐车回医院。
有摩托飞驰而过,巨大的响声震耳欲聋。
陈谨燃蹙眉,下意识循声望去,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瞬间浑身僵硬,反应过来的他随即迅速压低帽檐,像怕被人发现一样低头。
心下震惊,陈谨燃余光瞥向离他几步之遥的女孩,她正拿着手机翻看什么,偶尔抬头转头看向这边,应该是在等公交车。
陈谨燃不知道这个点为什么能碰见郑温峤。
但相比于这个疑惑更让他无措的是这样猝然地遇见,陈谨燃还没有来得及收拾好心里复杂的情绪就碰到了她。
他垂眸看了眼时间,现在大概是中午午休的时间。
陈谨燃突然想到门卫处放着的表格,算上今天她已经连续三天请假,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心里的疑问就像猛然袭来的浪潮一样汹涌,翻腾到快要湮灭他残余的理智。
旁边传来几声咳嗽声,陈谨燃余光瞥见郑温峤双手捂着嘴难受的样子,接着看她拿出纸巾擦了擦鼻子,做完一切之后轻轻叹息一声。
郑温峤感觉头昏脑胀的,由于这几天异常寒冷,让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急速降温弄了个重感冒。
考虑到身体的原因,她这几天都是下午请假。
鼻子被擦得有些红,郑温峤却无暇顾及,从书包口袋里拿出一个新的口罩戴上。
她转头向左边看,目光所至的尽头还是没有一辆公交车来。刚要收回目光,郑温峤就看见和她一起并排站的黑色身影。
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对方紧绷的下颚和露出的一点鼻尖。
男生喉头突起,不时上下滚动。
应该是个蛮利落的男生,郑温峤想。
那人手里提个袋子,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总是侧头和她看着一样的方向。
感觉有种说不上来哪里奇怪,郑温峤缓缓收回视线。
陈谨燃感觉郑温峤往这边看的时候,他也假装看公交车来没来,以此来躲开她的视线,可是心里却像揪在一起。
他听见咳嗽声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通过这声音陈谨燃判断出来郑温峤应该患了比较重的感冒,他忍不住多想,抬头环顾四周,目光最终锁定在一家便利店。
路的尽头依旧没有公交车来,陈谨燃定下心神迅速跑进便利店,拿完东西结完账又重新回到车站。
陈谨燃从郑温峤身后走过去,女孩依旧站在原地,不时跺脚,朝手心哈气以抵御寒冷。因为口罩的原因,她冻得发红的鼻尖被挡住了。
陈谨燃把从便利店买的东西裹在大衣内侧,这时,公交来了。
是他要坐的那辆公交车,也许他就要在这里和郑温峤分道扬镳。
这站不只有一辆公交车,正当陈谨燃要把手里的东西给郑温峤时,他发现他们步伐都往车来的地方挪动,原来他和郑温峤要乘坐的是同一辆车。
是巧合吗?陈谨燃苦笑般扯了扯嘴角。
陈谨燃往后站了站,示意郑温峤先上车。
郑温峤看着陈谨燃让开的位置没再拒绝,眉眼弯弯,极小声地说了一声:“谢谢。”
声音里带着严重的鼻音。
陈谨燃微微点头,上车之后刚要从兜里掏出公交卡却发现自己的卡找不到了。
他连忙翻裤兜,还是没找到。
一时有些尴尬,陈谨燃的手指无力垂下,他刚想转头下车,却被郑温峤拦住。
“请等等。”郑温峤低声叫住他。
“司机师傅。”郑温峤转头看向司机,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零钱,笑意盈盈地说,“我帮他付啦。”
郑温峤把零钱放进小箱子,又拿出自己的公交卡刷了一下。
她看不清男生的面容,只看见他翕动的嘴唇,似乎马上要开口和她说些什么。
“不客气。”
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郑温峤在他说话之前就直接回应了。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不过也没多解释,浅浅笑下就要往后排的座位走。
“等等。”
那男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捉摸不透的急切。
郑温峤转头感觉手里被塞了什么东西,指尖触及一片温热,她低眸看见自己的手里是一盒热的草莓牛奶。
等到她再次抬头寻找男生的身影时,发现他已经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依旧将帽檐扣得很低,保持着那副低头的样子,所以郑温峤看不清他的侧脸和轮廓。
明明是个神秘又淡薄的少年,却给了她熟悉又温暖的感觉。
郑温峤在心里说了句谢谢,拿着牛奶坐在了前排。公交车平稳行驶,身边景物刚留下一道影子又匆匆从眼前划过。
郑温峤戴上耳机,熟悉又轻柔的旋律在耳边响起,她微微低头,看见手里仍旧散发余热的牛奶,嘴角浮现一抹怀念的笑意。
她好久没有喝热牛奶了。
上一次还是她一个人在音乐教室里排练曲目时陈谨燃来找她的时候给她带的,好像也是这个牌子的草莓牛奶。
当过去某一天的一件小事——让人印象深刻的细节于未来的某一天再次重现时,还是让人不可避免地想到第一个给自己温暖的人。
就是这么难忘。
郑温峤把目光投向窗外,耳机里的歌已经又换了一首,就像窗外每时每刻都在变幻的景色。
她在心里说。
陈谨燃,即使你从来不曾属于我,就算我们就此分开成为两个世界的人,我依旧希望你健康、平安。
路上的坎坷与颠簸,都不能阻挡你的脚步。
愿你未来一切皆顺利,愿我也是。
陈谨燃把那盒牛奶塞到郑温峤怀里后就跑到最后一排坐着,怕被女孩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他假装低头小憩。
过了几站,公交车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他才抬头看向坐在前排的那个身影。
她看着窗外,侧脸浮现的笑温和而恬静,好像想到了什么幸福的事情。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无所顾忌地看着她。
此刻,陈谨燃觉得自己的行为像个小偷。与其说怕郑温峤认出来他,更怕她看见化疗失去头发的自己。
陈谨燃怕怕自己这个样子会吓到她,所以他在这一刻狠下心。
既然已经不告而别,就不要再踏进她未来的生活里纠缠。
只是这猝不及防的偶然一遇,还是让我忍不住多看你一眼。在你重新走回人潮之前,我会一直做你忠诚的观众。
斗转星移,时光总喜欢在人身上兜圈子,只是有些回忆,实在让人太难忘。
只因为与你有关。
阿峤,或许这一会短暂的重逢只能占据你整个人生的一小部分,但是没关系,不管你身处之地是人声鼎沸还是门可罗雀,也不管你如何隐藏进人海,化作渺小的一点,我只要记得,我们曾真情实意地拥有过一段彼此都难忘的时光,那么一切都将变得值得。
谢谢你曾经出现,我会一直记得——
在你喜欢我的日子里,我也喜欢你的一切。
//
陈谨燃和郑温峤的婚礼在普罗旺斯一处被薰衣草包围的教堂里举行,没有满座的宾客,只请了几个好友。
仪式不繁冗,却足够展现爱意。
没有传统的小游戏,也没有各种“为难”伴郎团的小把戏,他们的婚礼简单而幸福。
从窗口溜进来的风掀起椅背上的白纱。
司仪开始宣读誓词,教堂的门被轻轻推开,郑温峤挽着邹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两人沿着红色的地毯往前走。
郑温峤手里拿着捧花,此刻才觉得心脏跳得特别快,她看向陈谨燃的目光甚至有些闪躲。
陈谨燃嘴角微勾,目光落在女孩有些颤抖的睫毛上,司仪问到他时,陈谨燃嘴角弯起,他忍俊不禁道:“我愿意。”
到了互换戒指和亲吻的环节,郑温峤明显感觉到坐在台下的朋友开始兴奋。
陈谨燃配合她的身高微微低头,郑温峤突然从头纱底部掀起一角。白纱扬起,郑温峤双手搂着陈谨燃的脖子,朝他的唇一点点靠近。
唇瓣相贴,让她的大脑如过电般一片空白。
新娘的举动让场下的朋友发出一阵阵低呼。
不知道谁起哄吹了一声口哨,郑温峤有些被惊到,下意识地脱力,刚想离开陈谨燃的唇,腰后猛然被温热的掌心扶住。
陈谨燃的一只手搂在郑温峤的后腰上,手臂的力道将她的身体往他那边靠,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颈,不断摩挲郑温峤耳后的皮肤。
郑温峤睁大双眼,似乎没想到是这么个情况。
一个吻的时间很快,但对彼此来说,却仿佛要被拉成永恒。
他们拥抱,郑温峤在他的臂膀处露出水雾蒙蒙的双眼,鼻息间都是陈谨燃身上清冽的味道,让她也忍不住抱住男人坚实的后背。
这个世界上最美的情话从来不是我一定会给你什么,而是我永远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陪伴你。
我永远知道你需要的一切,以及守护你——
和你爱的一切。
教堂外面一大片紫色薰衣草,让人仅仅只是看着,就忍不住心生萌动,想与爱的人,共赴远方。
郑温峤在心里落下一笔一画。
今天,我嫁给了我自少时深爱的人。
希望以后的每个瞬间,都形如今日,成为我们彼此相爱的每一天。
婚礼之后,他们照旧回到了普通的生活里。
这时他们也大学刚毕业,郑温峤直接被一家杂志社录取担任编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总是很忙碌,有时候最晚回家都快零点。
陈谨燃因为身体条件原因,即使履历拿出来在人群中出挑,但是很多公司考虑到他患有疾病,或多或少退却了录用他的心思。
他似乎也知道这点,被拒绝之后依旧神色如常,朝面试官微微鞠躬就离开了面试会厅。
这天下午,郑温峤正坐在沙发上思考下一个月杂志的策划内容,腿上放着一个打开空白文档的笔记本电脑。
陈谨燃倒了一杯温水坐在她旁边,习惯性把手里的温水杯递给郑温峤,没忍住用凌乱的额发蹭了蹭郑温峤裸露的脖子。
温热的呼吸从脖颈处传来,郑温峤的心思一下子被打乱,侧眸无奈地看着陈谨燃:“好痒……”
“那这样呢?”陈谨燃突然把手伸到她的腋下抓她痒,郑温峤一边说别闹一边笑,眼角涌出一点泪花。
看着眼前面露得逞笑意的男人,郑温峤突然发现结婚之后眼前这个人好像反而幼稚了好几岁,完全不是之前每件事都运筹帷幄的男人。
她也曾问过陈谨燃的变化原因,只是他极其认真地回复了一句。
“不是幼稚,而是只有和你待在一起生活的家里,我才能不设防地用最真实的感情去做每一项事情。下意识地一个举动都是发自我本心,比如我在某个瞬间很想逗你。”
倏忽,陈谨燃从她的脖子处抬起头,斜斜倚靠在沙发上,眉目间懒洋洋的,举手投足间也带着只有在家里才会有的慵懒劲。双眸看向身侧的女孩时,荡出温柔情意。
嘴角微弯,他伸手抚上她的脸,说道:“而且,我真的很爱你啊,阿峤。”
明明已经结婚了,郑温峤听到这话还是感觉脸热,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陈谨燃忍不住俯身凑近她的唇瓣,蜻蜓点水似地亲了一下,顺势在沙发上找一个舒服的姿势睡去,临睡觉时还留了一句话。
陈谨燃看了眼表:“现在是下午两点……”
“阿峤,等到五点你叫醒我吧。我小憩一会儿,醒来后我再去招聘网站看看。”
说完,陈谨燃像是终于卸下最后一丝疲惫睡去,额头的碎发遮挡不住他睫毛落下的阴影,和眼下的青黑重合在一起,再也挡不住憔悴。
郑温峤微微侧身,从沙发一侧的椅子上把珊瑚绒的毯子拿来盖在陈谨燃的身上,手指划过他的脸侧,心里也仿佛倏地擦过一个拖着长长尾巴的流星。
郑温峤看他的憔悴心里也泛着疼,这种感觉从一处扎根。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处境。
她突然替陈谨燃感觉委屈,虽然每天回来他都是报喜不报忧,提到被那些公司拒绝的时候也是轻描淡写地略过。但那每一次的拒绝,都是敲打在他心房上的重重一击。
阿燃,这段艰难的日子,我会和你一起度过。
我们共同在深谷窥见极昼,也有一天会带着所有期盼和希望迎接彩虹。
周遭一切寂静,郑温峤眼神笃定,却在落到熟睡男人的面容上时流露柔和。
陈谨燃睁眼的时候发现天已经黑了,屋子里昏昏暗暗,只有郑温峤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光。
光线成柱体照射,他躺在沙发上,能清晰看见跃动在光里的小尘埃。
正在打字的郑温峤感觉到了旁边的动静,手指顿住往这边看,问道:“吵醒你了吗?”
陈谨燃揉着刚睡醒惺忪的双眼摇了摇头,斜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早已经过了五点。
他没有过问,瞬间明白了郑温峤没有叫醒他的用意。这么细致的她怎么能看不出来这些天自己身上累积的疲惫。
嘴角在暗处勾了一下,他握住了郑温峤的手腕,掌心的温度让他怅然若失的情绪消减一些。
刚才醒来时,周围的黑暗让陈谨燃一瞬间有种落寞的感觉,说不清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来自哪里,他只好靠近郑温峤坐起,脑袋耷拉在她的肩膀上。
郑温峤难得看见他这幅依赖人的模样,没忍住语气里的笑意问道:“怎么啦?”
“还以为你进屋了。”说完还觉得想表现得更粘人一点,陈谨燃垂眸拉了一下郑温峤的袖口,“怕你不要我了。”
“陈谨燃。”郑温峤微微弯身,面对面看着他的脸,女孩笑意盈盈,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叫他的全名,“你怎么这么会撒娇啊?”
话音刚落下,郑温峤就感觉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眼前突然模糊一下,她随即就明白了状况。
男人狡黠地道:“除了会撒娇,还会别的,比如……”
陈谨燃非但没有反驳她的话,反而还想要补充完整,郑温峤脸一红,连忙捂住他的嘴。
这样一个并不宽阔的房子里也有他们温存情深的一幕幕,两个人有时闹作一团,笑声响彻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闹了一会儿,郑温峤从沙发上站起来,默默地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啤酒。
拉开易拉罐的拉环,瓶里的气泡上涌,郑温峤喝了一口眉头轻蹙,强压下舌尖蔓延开的刺激的苦意。
刚要灌下第二口,手里的啤酒被陈谨燃拿走,郑温峤有些赌气地抬起头,手还在往男人手里拿着的啤酒方向伸。
“给我。”
郑温峤声音极轻,语气此刻也含了撒娇的意味,比陈谨燃之前犯幼稚的时候更浓。
“会醉的。”
陈谨燃无奈地笑,偷偷把啤酒放在他手后的桌子上,另一只手搭上郑温峤讨要啤酒伸过来的手。
两人对视几秒。
最后郑温峤还是软磨硬泡喝完了一听啤酒。
她刚喝完一听啤酒,脸就泛起了浅粉,眼睛里也飘起微醺的气息。
喝醉后的郑温峤脑袋软绵绵地靠在沙发椅背的靠垫上,目光专注地看着陈谨燃,偶尔想到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情又突然傻笑出声。
陈谨燃看着她小孩一样的举动,勾起嘴角忍不住逗她:“也不知道咱俩到底谁幼稚。”
“嗯?”
郑温峤表情纠结地思考,似乎在考虑“幼稚”这个词是夸她还是骂她。
最终还是醉意战胜了理智,她乖乖点头一副赞同的样子:“嗯,我更幼稚。”
陈谨燃没忍住笑出声,而郑温峤好像又在想些什么,她有些好奇,试探性地开口问道:“阿燃,你有过几个女朋友啊?”
“一个。”
陈谨燃看着她,眼睛里浮现兴味盎然的笑意。
他也想看看,“酒后吐真言”对郑温峤是否奏效,看看她到底会提出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
郑温峤收到陈谨燃“一个”的答案时低头思忖。
又一阵醉意侵袭她的脑海,郑温峤感觉自己脸颊越发灼热,她喃喃问:“那一年里,你没谈恋爱吗?”
“没。”
“有点不信。”
郑温峤说完这句话,陈谨燃突然失笑,他捏了捏她的脸,似乎也没想到她是这么个回答,有些无奈道:“真就你一个,不骗你。”
郑温峤伸出手就要和他拉勾:“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的。”
陈谨燃配合她小孩子的举动:“看在我如此诚实为你‘守身如玉’的份上,能不能要个奖励?”
郑温峤手指卸力,她疑惑地抬头,澄澈的眼里仿佛含了一汪清泉,如同迷雾森林中因为走失而慌张的小鹿。
她问:“什么奖励?”
陈谨燃渐渐朝她靠近,垂眸看着她喝过酒后嫣红的唇上覆着薄薄一层水光,没忍住诱惑附了上去。
那些醇香的酒味,此刻泛起余甘,让陈谨燃忍不住索取更多。
陈谨燃抿了下嘴唇,看着怀里因为扛不住醉意而昏睡过去的女孩,有点忍俊不禁。他倏忽想起那天女孩执笔托腮和他说:“阿燃,我们以后一定会有个大房子的。”
郑温峤眼睛笑起来弯成月牙形状,在纸上写着他们的未来会是怎样开阔。
是啊,我们一定会有个大房子。
我的意思是,我会和你有一个家。
思绪回笼,陈谨燃低头亲了亲女孩的脸颊。
夜色即使倾颓,但怀里的女孩早已把她此生所有的幸运和美好带给他,以后不管山高路遥,艰难险阻,每每回忆起这一刻——会永远成为他可以取暖的回忆。
阿峤,我曾听过一句话:苦难是花开的伏笔,冬天总要为春天作序。
在等到下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时间是否已经改变了很多东西,那场春日里未完的愿景,能不能在我们身边留下它的痕迹和幸福?
捱过这场凛冬,我们共同守候一朵花开吧。
//
陈谨燃离开的第七个冬天,郑温峤刚打开电视,气象员正在播报今天的天气情况。
“江城今天气温最高二摄氏度,最低负十一摄氏度。未来的两小时内有降雪,请市民们注意保暖,雪天路滑,注意安全……”
郑温峤从书架上拿一本书,去拿的时候动作太大,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书架边上的一个纸盒,里面的东西瞬间砸下撒了一地。
郑温峤蹲下身,把东西捡起来的时候指尖无意间划过一张存储卡,她攥在手里,硬质的触感硌在她的掌心。
她越看这张存储卡越觉得熟悉。
之前郑温峤丢过一张类似的卡,是陈谨燃在医院治疗时,她把自己的摄像机也放在那,里面当时就有一张存储卡。
后来陈谨燃去世,她把东西从医院搬回家,那段时间沉浸在失去陈谨燃的悲痛之中,没有注意到摄像机里原本放着的存储卡已经丢失。
直到后来一次外拍工作需要,她重新从家里的角落拿出那台摄像机,才发现存储卡不见了。
现在怎么会在这里找到?
郑温峤不以为意地把存储卡随手放在桌子上,拿起自己之前要找的书,重新回到座位上继续刚才的工作。
窗外的光渐渐暗沉,郑温峤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看着已经发送成功的工作邮件,没忍住伸了个懒腰,原本盖在腿上的珊瑚绒毛毯因为动作一下子滑落到地上。
郑温峤弯腰去捡,起身的时候看见那张被她遗忘在桌角的存储卡。
她鬼使神差地把那卡拿过来,与电脑相连。
存储卡插进电脑后显示出几个视频,郑温峤认出来有几个是她之前收集的素材,还有一个不知名文件。
文件名是一团乱码,刚想删除的动作因为思考骤停,鼠标转移,她点开那段视频。
加载一会儿后,郑温峤看到视频播放的进度条,时常大概是半个小时。
视频的开头出现沙沙的声音,随即像是调整好了摄像机的位置,画面渐渐聚焦,然后逐渐变清晰。
郑温峤在看见画面里出现的人影时全身倏忽僵住。
霎时思念如同藤蔓滋长,萦绕勒紧她早已因画面里的人的离开而支离破碎的心脏,闷得透不过气。
视频的画面是正穿着病号服的陈谨燃。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正好是他住院的那段时间。
视频里的陈谨燃似乎在学习怎么把摄像机的录影功能打开,镜头拍到他微微弯腰的动作,让他越发消瘦的身形暴露无遗。
调试好设备以后,他把设备搬到一个平行于病床的位置,伸缩杆调整高度,直到镜头与自己的脸平行。
陈谨燃在视频的前三分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想着什么,想好了一部分,嘴唇翕动又顿住。
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无力和悲伤的漩涡里。
郑温峤还没听他开始说话就已经不受控制地捂住嘴,苍白的指尖猛烈地颤抖。
片刻,视频里的陈谨燃看向镜头,嘴唇泛白却自然地勾起,展露一个安慰的笑容。
仿佛在用眼神告诉她,阿峤,我没事。
他嘴角微弯,平静的声音播放出来,是只对她说的话。
“我的……阿峤……”
郑温峤眼角涌出泪水,那呼唤她的声音原本在他离开以后只能存在于记忆里,现在像被铁锹从尘封的泥土里一点一点挖掘出来。
浑身都痛。
陈谨燃在呼喊她时,语气尽管努力放得轻松,可还是隐藏不住那细小的哽咽。
郑温峤见他深呼吸一下,接着说剩下还没说完的话。
“最近状况好像又跌回了谷底,我能感觉身体在变差,似乎我的人生就是这样。在光亮与黑暗、希望和绝望之间徘徊。”
说到这,他眼睑低垂,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郑温峤的眼泪流到脖颈处的高领衫,她在电脑这边疯狂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你一直是我心里最瑰丽最宝藏的珍宝。
我从没打算拿出来过。
“我不敢轻易许诺,每次看见你幸福的笑容,那样子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蜜糖一般。每每看到这样的你,我的心都虔诚向上天恳求。”
“哪怕我以后不在了,上天看在我诚恳的份上,保佑你一生一世平安也好。”
听到这里,郑温峤没忍住手指紧抠桌面。她眼里泪水涟涟,看着被定格住的陈谨燃的笑容,窒息感再次笼罩她。
陈谨燃,你好傻。
视频还在继续播放。
“阿峤,自这次病情爆发以来,我总是在想,如果你遇见一个能给你更多幸福的人该有多好,至少身体健康。”
“我一个人在寂静深夜里缓缓坠落,悄无声息。是你赠予我回忆,拯救我于深渊。”
他眼神看向镜头,保持着笑意一字一句说。
“‘我的阿峤’,今天我是这样叫你的。”
“感觉这是我能付诸于口,留恋你最后的温柔。”
“如果我能活得久一点就好了。”
“我曾慨叹自身命运坎坷,怨怼那些或许不属于自己的不公。但后来,我发现当自己收获了世界上最美好,最温暖的你时,之前的一切都可以不再纠结计较。”
“或许上天予我人生的‘失败’,是教我如何在只有一丝的光亮里与不甘、愤懑、无奈做最终的和解。”
他目露温柔,仿佛这一刻没有苦痛,没有悲伤,只有满足与幸福。
“我知道自己已经很幸福,却还是奢望能陪你更久一点。我陪在你身边,才能在时光忽略你的片刻,好好地爱你。”
郑温峤泣不成声,眼眶通红,此刻残缺的心彻底塌陷,脆弱得不堪一击。
时光因有爱的人如梭飞逝,也因有爱的人温柔长情。”
“阿峤,你是否知道,你也曾惊艳了一个少年的青春。信念对他来说,曾经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却因遇见你,让枯萎的花也有了绽放的欲望。”
话说到这里,陈谨燃的眼里也泛起了泪光,他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眼泪快要溢出眼眶时,他几乎是在泪落下的那一瞬间就低下了头。
陈谨燃低头的时候似乎不想让看到这段视频的女孩见到这一幕,唇畔依旧维持着和先前相差无几的笑容。
良久,陈谨燃像是终于思考明白,再次抬眼看向镜头。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很深,仿佛要把眼前所能看见的,手掌所能抓住的一切,通通记在脑海里。
“阿峤。”这次,他笑得开怀。
“我的爱,即使下落在尘埃上,也会为你绽开一朵清丽的花,也永远会有爱你的痕迹。”
“我不会忘记你,一如你在人世间也不会忘记我一样。”
“谢谢你来过,才让我原本暗淡的人生,因你而发光。”
“不要为我难过,我从未离你而去,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一直存在——”
“一直存在于你身旁。”
郑温峤含泪,忍不住伸手,想要触摸画面里的陈谨燃,可是指尖感觉到的只是微微发烫的屏幕。
他和她,还是相隔了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阿峤,愿美好与快乐常驻你身边。我想把这世上所有的美好和祝福都赐予你,但感觉还是永远都道不尽。”
陈谨燃眉眼低垂,伸手摸了摸头顶,黑色的头发从指缝中钻出来,他想到了什么似的,没忍住笑。
“幸好化疗不管用了,不然让你看见我光头的样子,该吓坏了。”
郑温峤再也抵挡不住一股一股袭来的悲伤,哽咽充斥了她全部的声音:“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怎么会吓到……”
“陈谨燃……你个傻子……”
“你真是个傻子……”
视频很快到了末尾,又开始重新从头播放,一直到笔记本电脑没电自动关机,整个屋子里唯一的光源熄灭。
空旷的屋子里只有郑温峤细微抽泣的声音。
陈谨燃,你走以后的多少年,多少月,多少日,多少时刻。我始终在与一种病做斗争——一种名为“思念”的病。
但后来我发现思念其实不是一种病,但是为什么会那么痛,而且没有迅速疗愈的解药。
深入骨髓,无药可医。
我对你的爱一直记得,我不会忘。我脚下黑暗的影子像夜色铺展开那样冗长,还好你驱散了它。
常言总道世人不喜悲伤,厌恶遗憾。一般落下遗憾的结尾,得知事情来龙去脉的他们总觉得不值得。
可终究什么才是值得呢?是否这件事情真的要有多么惊天动地的影响才叫值得?
一个笨拙的举动,即使把掌心烧得滚烫,也算值得。就像我喜欢那个千帆过尽仍少年的你,不管多久,仍觉得值得。
只要看到你瞳孔有我的模样,怎样都值得。
“陈谨燃,我的一生有你,很值得。”
我用余生怀念你,我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