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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Spring Day 大梦归于所 ...

  •   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与你相遇的那个季节。

      看到一个人的时候,先由开始注意他再到忍不住向他靠近。

      那个时候的我也是这样,甚至在还不清楚心里不自觉地纠结和犹豫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时,有些动作就已先行。

      你走在人群里,站在领奖台上,一个人默默托腮在桌子上写题……

      有些画面,安静到我都不忍打扰,那时候,我在勇敢这件事情上做的格外匮乏。

      多年以后,当我再次回看那青涩的自己,也组成了曾经的我,一个心里藏着喜欢的人的女孩。

      陈谨燃,如果可以的话,下辈子你先来找我吧。

      我还是会一如既往崴到脚让你帮带作业,捧着两个素馅包子等在公交站台,会在你朝我走来的那一刻不可置信地眨眨眼。

      如果可以,真的想和你待在一起久一点。

      真的。

      六年太短了。

      -

      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郑温峤找医生确认陈谨燃现在的状况,得知他的状态稍微稳定之后就订了回江城的机票。

      下飞机之后,陈谨燃提前联系好之前在江城的医生朋友,简明扼要地说明情况,对面原本漫不经心的语气听他说完整个过程变得有些急促,有些着急地问:“陈谨燃,你是不是疯了?你不知道你现在身体什么状况吗?就又整这么大一个篓子!”

      陈谨燃无奈地笑笑,似乎还想说什么,对面冷冰冰回了一句“赶紧来医院”就挂了。

      他看着被挂掉的手机怔了一下收进衣兜里,郑温峤仿佛知道对面挂他电话的人是谁。

      “你刚才和路景岐通话?你把你现在的情况告诉他了?”郑温峤侧头问。

      “嗯,他听完以后直接挂了我的电话。”陈谨燃低头扯了扯嘴角,眼里看不出明显的情绪。

      郑温峤和路景岐不算很熟,路景岐是陈谨燃在江城大学的室友,她第一次在陈谨燃面前过度呼吸发作时撞见他和他室友的那次,算是初识。

      而路景岐大学期间读的医学,毕业以后来到医院,巧合的是,他主要的诊断方向就是偏肿瘤方向。

      郑温峤和陈谨燃结婚之后,偶尔碰上几个人都不太忙的时候,就会出来小聚。也就是这些小聚的时光,郑温峤和陈谨燃的室友三人慢慢熟稔。

      到了医院,陈谨燃和郑温峤站在路景岐的办公室外,碰巧路过要进去汇报工作的小护士。

      小护士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位知道可能是要找路医生的病人,汇报完工作小心地提了一句:“路医生,外面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应该是来找你的。”

      路景岐微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深潭一般的瞳孔此刻情绪复杂:“知道了。”

      推开门,就看见站在门口的两人,路景岐的目光落在陈谨燃身上,语气没有波澜:“先去检查。”

      待检查之后,路景岐神色凝重地盯着报告单,似乎也没想到陈谨燃身体里的癌细胞扩散得这么快,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骨髓移植,可就算是骨髓配型也需要时间,更何况寻找到适配的骨髓那么艰难。

      “这两天你暂时先住在医院里,我关注一下骨髓配型的进度。”路景岐拿着报告单的手指收紧。

      陈谨燃听过后也沉默了一会,他起身拍了拍路景岐的肩膀:“两天之后能给我一天自由活动的时间吗,我想去一个地方。”

      路景岐下意识看了眼郑温峤,又想到陈谨燃这不乐观的情况,背过身叹了一口气,随即缓慢地点了个头。

      郑温峤听完路景岐的治疗方案,看他难言的神色心下一片沉寂,心里的恐慌缭绕,经久不散。

      指尖曾经缠绕的幸福火花在这刹那间化作一缕青烟飘散,郑温峤死死咬着嘴唇,眼神里满是挣扎。

      陈谨燃拉着郑温峤走在医院的走廊里,四下无声时他看了眼沉默的郑温峤,没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后天我们去看蓝花楹,好不好?”

      陈谨燃微微俯身,平视她的瞬间,刚好窥见她眼底还未收起的寂寥。

      陈谨燃心脏蓦地一阵揪痛,他何尝不想健康地活着。

      郑温峤察觉到陈谨燃的视线,她有些惊慌地抬眼,听到这句话时顿时感觉喉咙被苦涩的情绪堵住,只能无声点了点头。

      治疗的这几天,陈谨燃都住在医院,他渐渐有了嗜睡的迹象,有时候郑温峤和他聊着聊着天对面忽然就没声音了。

      她抬头看着床上的陈谨燃,又有种过度呼吸发作前窒息的感觉。

      在一起的六年里,郑温峤的过度呼吸很少发作,如今陈谨燃的病情恶化,她的病好像也重新复发了。

      再次前往浅水湾的时候,空气依旧清新,身侧的风景洋溢着春天的青葱绿意,小鸟停驻裹满绿叶的枝头,蝴蝶翩跹的舞步仿佛配合着跳了一支春日交响曲。

      陈谨燃和郑温峤打车过去,车载音乐旋律悠扬,郑温峤突然想到陈谨燃第一次带她来浅水湾的时候,也是这样春意柔和的天气。

      当时陈谨燃骑自行车载着她,郑温峤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轻轻搂着他的腰,春风拂过脸侧,让她没忍住脸红。

      此刻坐在车里的郑温峤心里回忆起曾经,手指微微牵动。

      陈谨燃的目光一直放在她身上,太阳洒落的柔光从车窗外倾泻进来,浅浅铺在郑温峤的眼底。

      他低头极浅地笑了一下,很快到了孤儿院的门口,依旧是邹姨给他们开门,这是一场阔别已久的见面。

      看见陈谨燃和郑温峤过来,邹姨也十分惊喜,还和他们感慨今年蓝花楹开得比往年都好,让他们赶紧去看看。

      这个时间点院里的孩子们都在午睡,他们则走到被蓝花楹包围的秋千下。

      秋千的座位很大,两个人双双坐在秋千上,郑温峤仰头看,被满树的蓝紫色花朵迷了眼。

      蓝花楹的花朵不大,每一朵花都好像是紫色的小铃铛,花蕊坠出几分,仿佛在吐露一整年未说出口的心事。

      现在整棵树都被柔和的紫包围,无法看清每一朵花具体的模样,只是眼前的紫晕染一片,像是从天空寄来的紫色信笺。

      “好像今年的蓝花楹确实比之前我看过的每一次都美。”陈谨燃同她的目光一起望向那片浅紫汪洋,感慨道。

      男人语气柔和:“它固定在每年的这个时候开,永远不会失约。”

      陈谨燃轻声感慨,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想把眼前的美丽永远刻进脑海。

      他轻声说给郑温峤听:“有没有人来,它都会盛放。与其说是自然规律,我总感觉它在等待什么人来一样。”

      听到这里,郑温峤伸手盖住一小片紫色,随后手指张开,指缝间流露的梦幻般的紫在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

      郑温峤呢喃着:“年年盛放,这才会在那个人来的时候能够看见它最美的模样。”

      这样的寓意,是为了等待一个人吗?陈谨燃低眸思忖。

      “陈谨燃。”郑温峤转头,双手扣在木质秋千的边缘,轻声喊他的名字。

      陈谨燃侧头,目光自然地望向女孩。她眸光纯粹,心事单一,仿佛所有情绪藏在了这一片蓝花楹里,藏匿进这片紫色的深海。

      风过,枝丫上摇摇欲坠的花朵飘落,降下这个季节第一场紫色的雨。

      花朵徐徐吹落,宛若身着紫色长裙的精灵从树上一跃而下,在空气里轻灵地舞动。

      郑温峤抬起掌心,接住快要沾染尘土的蓝花楹,她问:“你知道蓝花楹的花语吗?”

      没等陈谨燃回应,郑温峤自问自答:“在绝望中等待爱情。”

      “你来或不来,它都在枝头绽放,在绝望中永恒期待。”

      “陈谨燃,如果我说,你是我永恒的期待。你能不能,陪在我身边久一点。”

      郑温峤轻轻闭上眼,不去想这份苦痛折磨他们彼此已经良久。

      陈谨燃,拥有你的每一刻,都是我幸福的进行时,可是随着时间推移,我发现,六年还是太短。

      短到我无需刻意回忆,每一瞬间的你都存在我记忆里,我生命里剩余余生的所有空白,还没有来得及描摹上色。

      陈谨燃闻言眼神巨震,那双带着少年赤忱的双眼如今夹杂了些许被命运折磨的苦痛。

      他紧抿嘴角,强忍住身体突然传来的剧烈不适感,努力张开双臂抱住了女孩,话语间吸气带着微颤,他头一次这么害怕离开她。

      “阿峤……阿峤……”

      陈谨燃抱着她,语气颤抖,腹腔的疼痛迅速累积,逐渐爬上他的痛觉。

      他闭了闭眼,脑中袭来的眩晕和困意一点一点埋葬他剩余清醒的神经。眼前的景物逐渐模糊,只有怀里女孩的体温仍然温热。

      郑温峤没看见陈谨燃抱着她时的瞳孔有些失焦,他凭借最后的意念一字一句说:“我会陪着你的……不论以任何形式……”

      随后,陈谨燃斜斜地靠在郑温峤右侧的肩膀上,落下一句话便没了声音,沉沉睡去。

      郑温峤听见他极浅的呼吸声,没忍住埋在他的肩膀上抽噎起来。

      她知道他白血病引发的嗜睡又犯了。白血病中晚期,陈谨燃嗜睡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今天这次是嗜睡发作以来的第七次。

      她的泪水蹭在陈谨燃的肩膀处,濡湿她的脸颊。

      周围的一切杂音都被淹没在风吹过的窸窣声里,唯有一道声音,划破周围的安静,在这原本明媚的日光里感染悲伤。

      是她的哭声。

      郑温峤的肩头因为抽噎一下一下地起伏,手臂脱力,她只能用力抓住陈谨燃外衣的衣角。感受到右肩的重量,她不可控制地掉下泪。

      在陈谨燃看不见不知道的地方,她哭了一次又一次。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有看起来如此脆弱的瞬间。

      自从陈谨燃的病加重以后,郑温峤就告诉自己不能总在他面前哭。他已经背负如此多的病痛,在她表现出低落的时候,情绪总会被他及时察觉,明明最该难过的是他,还要不停逗自己开心。

      陈谨燃明明是最痛苦的那个,但在和她对视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扬起懒洋洋的笑意,像是长跑比赛里早早跑到终点的少年。

      陈谨燃这个人,总是漫不经心地叙述那段任何人听完都忍不住潸然泪下的经历,然后俯下身在她耳侧告诉她他会在她身边,不管以任何形式。

      他不轻易承诺,而是用行动将承诺埋藏在每一个爱你的细节里。

      陈谨燃,如果我能早一点遇见你,如果我真的能在时光轮回中找寻最初爱你的那份情意,在更早的一天,向你表白。

      又或许我也没那么勇敢,但是能在人群里默默多爱你一点,好像也很知足。

      陈谨燃,你给我的回忆,都是最好的,所以我怎么能在你最痛苦的时候哭,怎么还能让你担心。

      只是我看到身边人一个个离开,听见别人遗憾的经历和还未完结的爱情时,想到如今自己经历时又何其相像,我的心脏就像被反复凌迟一样。

      紫色蓝花楹树下,只能看见相拥的两人。

      男人在倾斜的春光里眉眼柔和,而抱着他的女孩,肩膀时不时颤动……

      陈谨燃这次昏沉的时间明显比前几次都长,正当郑温峤想着怎么把他先抬到屋子里时,邹姨正好从屋子里走出来,她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连忙步履匆匆地走来。

      她看见昏睡的陈谨燃,眸子里划过伤痛,和郑温峤一起把他挪到屋子里。

      忙完这一切,郑温峤走到门外,刚阖上门邹姨就有些着急地问她:“峤峤,谨燃他……”

      郑温峤靠在门旁边的墙上,和邹姨说了陈谨燃最近的状况。

      邹姨听完后静默许久,她的目光落在掉漆的地板上,光影落在其上形成斑驳,那些碎光拼成的图案光怪陆离。

      “阿燃刚成年的时候,就已经默默签了一份器官捐献书。他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整个人平静得不像话。我曾经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邹姨喟叹道:“阿燃说说未来没有定论,但是他必须有准备。不管哪种选择,都是他来承担结果。所以,他写下名字时,没有其他多余的顾虑。”

      郑温峤失魂落魄地靠在墙上,手指用力扣住墙面,心里的情绪拧成一团乱麻。

      郑温峤闭上眼睛,微微仰头,有光落在眼皮上,使眼前不再黑暗。她心里想,这束光能不能再照得透一点,填满她心底所有暗处滋生的悲伤。

      陈谨燃重新住进医院进行治疗,可惜即便每个人都很努力,路景岐和郑温峤更是时时刻刻关注着配型的进程,但始终没找到能和陈谨燃配型的人。

      癌细胞每天以惊人的速度增殖,就算是用药也阻止不了它的转移和扩散。

      从最开始的嗜睡,到小伤口的凝血障碍,后来最严重的情况是内脏、颅内的出血。

      并发症就像原本已经出现裂痕的地面,在以极其可怕的速度崩塌。

      有一次郑温峤正在给陈谨燃削苹果,陈谨燃怕她割到手没让她削皮,自己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唇边,还没吃两口,鼻子里突然涌出血来,瞬间滴落到苹果和床单上。

      陈谨燃抬手一抹,手背上沾着温热而鲜红的血。

      郑温峤见到这一幕,手里的东西顿时摔在地上,下一秒她便惊慌失措地按了呼叫铃,然后怕来不及,又慌不择路地要往病房门外跑找医生。

      陈谨燃朝她虚弱地笑笑:“别跑,别摔着,慢点。”

      他在这个时候还让她别跑。

      郑温峤跌跌撞撞地往路景岐办公室跑,遇见路过的护士就指向陈谨燃所处的病房,让医护人员去看一下。

      陈谨燃看见郑温峤跑出门外,没忍住喉咙里的疼低低咳嗽了几声。

      鼻血蹭到床单上,他从床头抽了几张纸擦了擦鼻子。

      一会回来别吓着她。

      陈谨燃感觉腹腔里的疼痛愈演愈烈,那种曾经一个人化疗的痛苦感觉好像再次袭来。

      坐在床上的陈谨燃神色晦暗,当时的自己觉得没关系,就算某一天不可避免地提前走到生命尽头,至少他曾经完整地活过。

      但是现在他的情况一点一点在变差,郑温峤要怎么办?

      要留下什么,才能让她不那么难过。

      突然,陈谨燃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眼里的光闪烁一下,手指骤然握紧。

      郑温峤慌忙找来路景岐,两个人都是跑着过来的,路景岐看见陈谨燃鼻子里不断流出的,滴到床单上的血时眼神一顿,立刻安排了护士给陈谨燃进行各项数据指标的全面检查。

      结果出来,陈谨燃的血小板数值只有个位数。

      路景岐咬着牙,但是很冷静地吩咐:“准备输血小板。”

      郑温峤重新拿了一块干净的毛巾沾了些温水,动作极轻地擦着陈谨燃鼻子上的血迹。

      他现在这个情况,已经经不起任何波折,一个小小的伤口,都可能随时要了他的命。

      郑温峤眼睫轻颤,只要视线上移就能看见陈谨燃温柔注视她的眼。湿热的毛巾抵在她的指尖,仿佛能一直延伸进心里,烧出一道烫人的疤。

      “吓着你了。”陈谨燃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掌落在她的后脑勺微微用力,想将她哭肿的眼看得更清楚。

      因为刚才找医生太着急,郑温峤根本没有时间擦泪,眼角到脸颊还留有浅浅泪痕。

      陈谨燃咽下喉咙里划过的疼痛,手指擦了擦她眼角残余的泪,语气心疼:“别哭,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别那么急跑出去,万一摔到哪怎么办。”

      “陈谨燃……你就不担心你自己吗?”郑温峤低下头,肩膀轻颤,眼里是又要涌出的泪。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傻的人,从来没见过。

      郑温峤手里捏着毛巾,上面潮湿的触感仿佛让她溺在最浓重的雨季。

      陈谨燃的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眼下的肿,他语气低沉地说:“我只担心你。”

      住院的这段时间,郑温峤每天都陪在陈谨燃身边,痛苦至极时她就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还没到最差的地步。

      仿佛只要靠着心里的希望,就永远不会到绝望的最高峰。

      两个人即使在医院里也维持着平时的工作和生活,会彼此调侃,会互相怀抱着回忆往昔,每天如胶似漆地度过这段本应该难捱的时光。

      一天,郑温峤和陈谨燃说她某天在家里收拾东西时发现了曾经在九中联谊会上演奏用的大提琴,他们结婚以后,郑温峤就把自己的东西搬去了和陈谨燃生活的小家里,当时她把大提琴一同带过去了。

      提起大提琴,陈谨燃的目光骤然发生了变化,问让她能不能再给他演奏一曲,郑温峤笑着应声。

      次日,她把大提琴带到病房里,因为好久没有练习,郑温峤还提前找师傅调了音。

      郑温峤演奏的依旧是当年在新年联谊会的舞台上所演奏的曲子。

      旋律流淌出来,音符敲击着两个人的心脏,将那段青春小心翼翼地抽丝剥茧出来,生怕破损了其中的一部分。

      一曲终了,琴弓离开琴弦,郑温峤眼含泪意颤抖地抬头,看见陈谨燃坐在病床上目露温柔地注视她,演奏结束时他像是再也忍受不住身体内的疼痛,弯身倒下。

      陈谨燃强撑着听郑温峤演奏完这首曲子,直至身体内再也无法压抑的疼彻底击垮他,意识丧失的前一秒,是郑温峤满眼泪水朝他扑过来的身影。

      他轻轻闭上眼,在跌入黑暗深渊的前一秒还在想——

      阿峤,这首曲子一直在我的记忆里。我始终没忘记,是你给了我一场演唱会,一场声势浩大,人声鼎沸的演唱会。

      我要做最后一个离席的观众,始终为你手捧鲜花。

      六月初到十二月中旬,从盛夏到寒冬,好像只是一个瞬间的事情。

      这一段日子对于普通人来说,不过是一年又熬到了头,捋捋衣领准备迎接平淡又忙碌的下一年。

      可郑温峤的生活却一直不平静。

      陈谨燃的并发症接连不断地发作,内脏不断出血,他频繁地一次次被推进手术室。

      某个冬天的早晨,郑温峤点开手机查看温度。

      江城,零下十二度。

      她悄悄去衣柜里拿出一件厚的毛衣外套,轻轻放在还在睡觉的陈谨燃的枕边。

      郑温峤低眸看时间,六点十八分。

      这个点医院附近的早餐铺都已经渐渐开始忙碌,一盏又一盏昏黄的灯支撑起一个又一个普通家庭。

      郑温峤裹了裹身上的棉袄,出去买了些早点,掏出手机扫码付款的时候还忍不住搓搓手,似乎只要一点暖意就能驱赶整个冬天的寒冷。

      对面的阿姨把她买的早餐递过来,郑温峤刚要接,心口猛然掀起一股刺痛,让她没拿住手里的早餐,还散发着温热的豆浆撒了一地。

      但是郑温峤没管这么多,只是觉得心口这股刺痛迟迟没有消散,指尖被豆浆烫红她也顾不得,颤抖的手不自觉地捂上心口。

      郑温峤下意识地眯眼往医院看,脑海里一瞬间划过什么,让她强忍住心口的疼就往医院里跑。

      对面卖早饭的阿姨刚想递过来纸让这个姑娘擦擦衣服上的豆浆,结果刚抬头就发现那姑娘飞快地往医院里跑。

      阿姨悻悻擦擦手,不禁嘀咕:“什么事这么着急啊。”

      郑温峤一路跑向陈谨燃的病房,推开门后发现病房里空无一人,她棉袄的领口敞开,楼下的冷空气似乎还在胸腔里鼓动,冷空气搅得气管也泛着疼。

      她四周张望,慌乱着推门来到走廊,有护士认识她,连忙跑来焦急地和她说:“刚才路医生进去查房的时候发现病人情况不对,连忙把病人推去手术室,并让我通知家属,但我刚才没找到你……”

      护士的焦急让郑温峤彻底乱了阵脚,两个人一起往手术室的方向跑。

      郑温峤习惯性地走到手术室门口坐下,直到手术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熄灭,路景岐慢慢地走出来,只是他不像往常那样迫切地和她说明情况。

      这次,路景岐的脚腕仿佛缠绕万钧巨石,拖垮了他走的每一步。

      郑温峤僵硬地抬眼,当目光触及到对方破碎又悲伤的神情时,那一瞬间,她脑海里一直绷着的弦“啪”一下断了。

      她嗫嚅着:“路医生,阿燃他……”

      “节哀。”

      这两个字说完仿佛耗尽路景岐所有的精力,他颓靡又悲伤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尊弥漫痛苦的雕像。

      路景岐十指插进发间,低声痛苦地说:“进去看看他最后一面吧。”

      郑温峤起身艰难地迈步往里面走,看见躺在手术台上的陈谨燃,没忍住扶住手术台的边缘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他安静躺在那里,除了嘴唇苍白,好像只是睡了一觉。

      没有苦痛,没有伤悲。

      只是这一睡,带走了一个少年,一个曾经赤忱热烈的少年。

      陈谨燃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郑温峤回想着路景岐的那一句节哀,心脏疼得快要死掉。

      她知道陈谨燃再也不会承受病痛了。

      本该两个人走的路程,她未来要如何一个人走。谁能告诉她答案。

      郑温峤满眼泪水地走回原来陈谨燃住着的病房,一眼就看到了枕头边的毛衣外套,正是她之前放在他床头的那件。

      他还是在与她相识的第七年开端,离开了她。

      没熬过冬天,没等来春天。

      往后,四季皆寂寞,徒留伤悲。

      ……

      陈谨燃在冬天去世,郑温峤感觉自己也生病了。

      她时不时在吃饭的时候下意识给旁边的人夹菜,直到动作已经做完,她侧眸才发现夹着的菜已经掉到了桌子上,而旁边再也没有和她并排放着的碗筷。

      又或是郑温峤看到了一个搞笑的视频,下意识地开口:“阿燃……你看这个……”

      旁边寂寥无声,没有人回复她。

      郑温峤嘴角的笑意在昏暗的房间里渐渐消失,她失魂落魄地收回手,心里一阵空旷。

      这个家,太过安静了。

      周围几个朋友得知陈谨燃去世之后,在郑温峤面前不再提起这件事去揭开郑温峤的伤口。

      白念在陈谨燃去世的这段时间曾想搬过来和郑温峤一起住,陪她共同熬过这段最痛苦的时光。

      邹姨也知道了陈谨燃去世的事情,在电话里安慰之余让郑温峤有时间来一趟福利院,说这里有陈谨燃的东西要给她。

      当邹姨推过来一个相框时,郑温峤眨眨眼有些疑惑,目光落在那张相片上,是一男一女两个小孩。

      相片里的小女孩朝着镜头笑,而旁边的小男孩好像很不喜欢照相,于是把视线转移到了女孩的身上。

      相片里只有两个人。

      郑温峤脑海里似乎有一道白光乍现,这两个人,和她有什么关系吗。

      郑温峤的茫然落在邹姨的眼里,后者叹了口气:“相片里的女孩是你,想起来了吗?”

      她一下子愣住,不可置信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心弦一阵颤动。

      “是我?那他……”郑温峤又指了指相片上的男孩。

      “是陈谨燃。”邹姨回答,想起这段记忆她也有些感慨,“要不是谨燃那天提醒,我都快忘了。”

      忘了……

      郑温峤沉默,她在想自己是不是也忘了什么?

      邹姨娓娓道来:“你可能不记得自己以前其实来过这里,推算时间大概在你父亲去世之前。你曾说因为父亲去世的刺激暂时失去了一部分儿时的记忆,现在看来,你失去的这段记忆就有和阿燃有关系的这一段,所以你现在想不起来曾经见过他。”

      郑温峤讷讷地问:“您刚刚说这张照片?他是怎么知道的?”

      邹姨解释,目光看向那张照片,眼神泛起了深深的哀伤:“你还记得你们第一次来福利院的时候吗?阿燃和你站在一起的时候看见我拿着东西出来找你,他就突然跑过来把我拉到屋里说话,和我说你的项链和记忆里那个小女孩戴的项链一样,当时阿燃还找出了照片。”

      郑温峤想到什么,从脖子上拉出那串藏在衣领里的雪花项链。

      邹姨看到这条项链的时候点点头:“没错,经过他的提醒我才想起来你当时和家里人走失,我在路上发现以后便将你带回到这里,之后联系了警察,就让你暂时在这里休息。当时谨燃已经在福利院里,只是不爱和其他人说话,看到你的时候也是冷冰冰的。”

      “可是你啊。”邹姨没忍住笑着说,仿佛也在感慨小孩子之间微妙的感情,“你当时看阿燃不理人的时候还质问他来着,看到他一脸漠然的样子差点没忍住冲上去和他吵一架。”

      “峤峤你还记得吗?当时你还为了安抚一个情绪激动的孩子从院里的琴房里拿出一把大提琴并演奏了一曲,当时阿燃就站在旁边看着呢,我没忍住给你们拍了张照片。”

      “于是就有了你手里拿着的那张照片。”邹姨目光温柔地落在那张相片上,好像记忆总是以美好开始。

      郑温峤听完邹姨的讲述,原本模糊的那段记忆仿若突然打开了阀门,猛然涌进她脑海里。

      陈谨燃,原来我所希望的早一点遇到你已经实现。可我怎么才想起来。

      原来,当年联谊会你得知我会拉大提琴时是如此讶异,而当时的我又怎么会知道,原来你记忆里那个会拉琴的故人就是我?

      一切的一切,在我们共同的经历中早已初露端倪。

      可是我,怎么才发现?

      手指触上隔了透明塑料板的相片,郑温峤闭眼,眼角留下一滴泪。

      陈谨燃,相遇与重逢的瞬间,我多想成为我们的永远。

      邹姨还给了郑温峤一个小纸箱,说是陈谨燃在这里剩余的东西。

      郑温峤没有打开,而是默默端起来和邹姨道了别。

      回到家后,郑温峤翻出了一份器官捐献同意书。

      在陈谨燃去世之后,他身上完好的器官分别进行器官移植,他留下的器官移植书上面捐献眼角膜那一栏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姜淳初。

      郑温峤记得姜淳初是眼角膜受损所以看不见,当初陈谨燃默默签下这份捐献同意书,决定把自己的眼角膜捐给他。

      郑温峤知道这是陈谨燃最后的心愿,郑温峤压下心里快要涌上来的酸涩情绪,伸手翻看日历,手指顿住。

      她发现,明天是去公安局给陈谨燃销户的日子。

      往前翻了翻日历,距离他离开,已经差不多过去了一个月。

      阿燃,我好想你。

      去公安局的路上,细数日子,已经快要过年了。

      习惯性和陈谨燃分享自己生活里一切的郑温峤,如今失去了面对面和陈谨燃交流日常的机会,孤独至极时她偶尔会把自己的想法写在备忘录里,似乎在提醒自己。

      只要自己记得,陈谨燃就不会消失。

      公安局里,将陈谨燃的身份证推过去时,郑温峤还是没忍住湿了眼眶。

      郑温峤偷偷低头抹了抹眼泪,办理业务的小姑娘看她实在难过安慰了几句,郑温峤回过神抿唇说谢谢。

      这一趟流程下来没有花费多少时间,郑温峤正准备起身离开时注意到一对情侣。

      女孩笑得娇俏,挽着身侧男生的手:“那张照片拍得真好看,你的身份证上终于有一张完美的照片了。”

      女孩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阿初,你知道是谁给你捐献眼角膜了吗?有机会我们去感谢一下捐献人的家属吧。”

      那男生面色一凝:“听说是一个急症患者突然病逝,去世本人和家属都同意将器官捐献出去,我就是被捐献人的其中之一。”

      “但是对方好像不愿意透露姓名,我也没打听到。”

      女孩语气喟叹:“估计是不想回忆起伤心事了吧。世事无常,不过这样用自己的最后一点光去温暖别人,下辈子,他一定会幸福,而且一生无忧无苦难。”

      男生赞同她的话:“一定会很幸福。”

      随即捏了捏女孩的脸颊,语气含笑:“我们也是。”

      女孩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男生轻笑拉着她的手往门口走。

      跟在他们后面的郑温峤听见了他们之间的交流,手指紧紧捏着注销户口的单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男生的侧脸。

      虽然几年不曾碰面,但是只是听到了他们一段短暂的对话,她也认出来了。

      那男生是姜淳初,旁边和他一起走着的,应该是他的女朋友。

      郑温峤怔怔地跟在他们后面,又怕被发现,于是只敢隔着一段距离遥望他们渐渐走远。

      女孩会主动搂住姜淳初的手臂,他倾身一揽就能把女孩抱在怀里。

      郑温峤低头,嘴角浮现苦笑。

      那平静而幸福的五年里,在无数个瞬间,她也是这样习惯性地抱着陈谨燃的手臂,然后会被他下意识地圈住。

      郑温峤遵照陈谨燃的意愿没有让姜淳初知道给他捐献眼角膜的人是他。

      陈谨燃说,希望这些被救治的人能向前看,不要停留在过去某一段难过的记忆里迟迟不能忘怀。

      那是他不想看到的。

      可是陈谨燃,为什么你让所有人往前走,自己却留在时光里挣扎。

      你为什么给了所有人希望,却唯独让绝望在自己心里生根滋长。

      陈谨燃,你本也应该如此灿烂而热烈,是人潮中独一无二的存在啊。

      郑温峤缓缓蹲下双手捂着脸,泪水涌出眼角,顷刻间打湿掌心。

      窒息的感觉扑面而来,过度呼吸症再次发作,郑温峤习惯性地朝手心深呼吸。

      她的过度呼吸,她的病,陈谨燃永远是那味药引。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郑温峤捂着胸口喘气,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像极了搁浅的鱼,一呼一吸都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迷蒙的眼看见姜淳初拉着女孩往前走,欢声笑语,情浓意浓。

      那一刻,郑温峤在他们身上看见了自己和陈谨燃曾经相爱的影子。

      蓦然,姜淳初好像察觉到什么似的,回头往郑温峤这个方向看。

      也许是隔得太远看不清郑温峤,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多久。

      但是郑温峤看见了,那双重获光明的眼睛。

      脑海里划过一个瞬间,记忆里姜淳初那双不曾见过光明的眼睛如今医治好,眸色纯净,仿佛能一眼直接看到人的心底。

      光从姜淳初的身后照下来,自然这一刻独独偏爱他。

      郑温峤愣住,这一刻他的身影和自己青春里无数次牢记与默念的身影重合。

      一样裹挟着清风少年意气。

      风起时,她嘴角抿起笑意。

      陈谨燃,是你吗?
      我记得你说,只要被爱的人永远记得,即使那个人已经离去,也永远不会从心底里彻底消失。

      只要我记得,那你就会永远陪着我。

      你会成为我琐碎忙碌生活中的一点。

      奔跑进落到我肩膀上的葱翠绿叶间,融化在夏日冰镇饮料瓶外壁的水珠上,浸泡在秋池一望无际的深潭边,和藏进我发梢永远不会消逝的冬雪里。

      年年岁岁,寒来暑往,我都会一直记得你。

      记得曾有一个少年,那样真诚而热烈地爱我。

      我的童年,我的青春,我的未来,都因有你的出现才有如今的光华与明丽。

      感觉有东西落在头发上,郑温峤抬眼,白色絮状的雪缓缓飘落。

      下雪了。

      明明是冬天,可是那抹在青春里永远不会变老的背影,是在如酒般香醇的春日里,值得被反复细细品味的存在,更像是电影里的镜头才能留下的老照片。

      我说你是我身边永远的不可替代。

      郑温峤没去擦眼角滑落的泪,直至泪珠滚落唇畔,被笑意遮掩着抹去。

      女孩眉眼弯弯,雪粘上眼睫,像是某种思念终于得到寄托。

      以后曾几何时,我也能骄傲地和年少时期那个不完美的自己说,我曾经勇敢地爱过一个人。

      而且,现在依然爱。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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