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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Spring Day 别让时间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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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谨燃,我和岁月有个赌约。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打赌的内容,是想击破一切所有的不可能。
我都不曾想到,假以时日,勇敢在我身上砸出一个深坑,让我至今在面对一些事情的时候就算是难过也会硬着头皮走。
我也想过,和你有跨越青春的缘分,就应该让我倍感珍惜。
我祈祷岁月别太过残忍,将你从我身边带走。
陈谨燃,我希望你永远别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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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望爷爷的次日,陈谨燃顺势提出去看许若安的事情,郑温峤也心系妈妈,于是决定后天就坐车回了家。
爷爷了解状况以后表示让陈谨燃和郑温峤路上注意安全,临走前给了郑温峤一个项链,项链中间坠着一块碧绿的玉。
玉的成色很好,仿佛把一汪碧水定格在质地温润的玉里。
郑温峤拿在手里欲拒绝,爷爷摇头没有接,她侧头看了一眼陈谨燃,陈谨燃朝她点点头,意思是让她收下。
玉贴着她的肌肤,郑温峤心下颤动。
等她坐在车上,也一直在想这件事。
郑温峤问:“阿燃,这块玉的来历你知道吗?”
她没有忽视当爷爷递给她这块玉的时候,陈谨燃眼里闪过的震惊。
陈谨燃低忖,脑海里回想起那块碧玉,心头也是一震:“如果没记错,那块玉是奶奶生前留下的作品。”
郑温峤怔住,倚在男人怀里下意识抬头。
陈谨燃继续说:“奶奶之前是一位珠宝设计师,这条是她生前最后一个作品。”
“爷爷和我说,以前奶奶在画图的时候他就整理画稿,那段时间他们生活得格外幸福。但是好景不长,奶奶在一次送画稿的路上遭遇不测。”
“于是这条项链没有画完,也再也无法被作者亲自补充完整,爷爷依据奶奶每天画图的习惯,把剩下的部分小心地补上,再拿去给专门的工匠做,才制成这一条项链。”
郑温峤指尖触碰这块玉,心里的情绪酸涩成海,这样遗憾的经历不管放在哪个人身上都令人感到绝望。
她在心里想,这样的遗憾,是遗憾再也没机会说爱你。
郑温峤轻轻闭上眼,心里默念。
陈谨燃,我的心里其实一直有个秘密,那就是我和岁月有个赌约。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打赌的内容,是想击破所有的不可能。
我都不曾想到,假以时日,我会如此勇敢,让我至今在面对一些事情的时候就算是难过也会硬着头皮走。
我也想过和你有跨越青春的缘分,如今真的实现,让我倍感珍惜。
我祈祷岁月别太过残忍,将你从我身边带走。
陈谨燃,我希望你永远别离开我。
心里的想法振聋发聩,可是郑温峤的面上却没表现出来。
思及此,郑温峤不免缄默。
她听完这个项链的来历之后心情一直处于一种低沉的状态。爷爷把这如此贵重的项链给了她,让她在格外感激被认可的同时,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
郑温峤知道,她需要不断地向前走,同陈谨燃一起迎击袭来的阻碍。
或许往后,她永远记得,自己曾经获得过一份力量,那些期待和寄托不会成为她的阻力,而是会组成她最坚实的翅膀。
车还没到终点,陈谨燃在某一刻低眸看着郑温峤。从刚刚他说完之后明显就感觉这姑娘有些情绪不高。
陈谨燃手指拂开粘在郑温峤脸侧的头发,馨香缭绕他的指尖,他说话的声音也格外温柔和低沉:“在想什么,嗯?”
郑温峤靠着他肩膀,听到陈谨燃问她,原本郁结的小情绪似乎突然就有了一个出口。
就好像是一个常常把心思放在心里的小朋友,明明早已经习惯了自己消化,可是当某一天一个温柔的人突然问她累不累,可以和我说一说。
突然就憋不住了。
郑温峤感觉,此刻自己也是这样的心情,她伸出手抱紧了陈谨燃的腰,心里乱成一团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说出来也是断断续续的。
她喃喃着:“就是觉得……这个项链,有些贵重。”
“而且承载了一个人的心意,但是结局却那么遗憾。我突然有些难过,难过一个人要怎么熬过失去另一个人的日子。”
陈谨燃的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拉了拉。
陈谨燃再开口时,声音很沉:“我刚被收养的时候,对新环境特别不知所措,因此做每一件事都很小心。但是看到经常对我笑得慈祥的爷爷和奶奶,紧张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家的温暖。”
说到这里,陈谨燃微不可察牵动嘴角,似乎对那段时光印象深刻。
“奶奶去世之后,我常常放学早回家,看见爷爷对相框里的照片发呆。”
陈谨燃接着说,语气有些沉痛:“那个时候我少不经事,不明白爷爷眼里的感情,后来随着年纪的增长,各种复杂的情绪侵占内心,才知道思念这个东西,会持续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爷爷随着我的成长逐渐变老,岁月真的会在一个人身上留下很多痕迹。年纪大了之后,爷爷渐渐开始淡忘以前的事情,却从来没忘记每早起床小心擦拭装着奶奶相片的那个相框,这就像是一个早已形成习惯。”
“所以啊,阿峤,一个人的去世从来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只要爱的人永远记得,他就会一直存在。而且只要你想,不管相隔多远,他都会成为你的源动力。”
郑温峤闻言,心口巨震。
只要记得,就会一直存在。只要你想,他就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所以,不要因为一个人暂时地离开而过度伤怀。
你还记得我,我就永远不会从这个世界上“去世”。
郑温峤声音闷闷的,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水雾,呢喃一句:“我会一直记得你。”
陈谨燃一愣,嘴角浮起笑意,他偏头看了眼到站情况,发现到终点站还需要一段时间,怀里的女孩呼吸清浅,他将目光投向车窗外。
夕阳落在树梢上,外界一切景物的影子如同过电影一般匆匆划过,只在视网膜上留下短暂的影像随即又消失不见。
今天的夕阳是粉紫色,柔和的光包裹一切能被照到的地方。云像散落在天空的孤岛,零零碎碎地铺满无边的天际。
陈谨燃动作轻微,轻轻握住女孩放在膝盖上的手。夕阳浅光也在他和她身上落下暗影。
陈谨燃的眼神在暮光里浮浮沉沉,最终定格下坚定。
他心里划过一阵无声默念。
阿峤,我爱你。
等郑温峤眯着眼被陈谨燃叫醒时已经到站了,陈谨燃拉着她下车。
夏天的日照时间长,这个点天还没完全黑,他们从车站走回小区,郑温峤看到熟悉的环境时也有些怀念,拉着陈谨燃就往家里走。
敲门声响起,里面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不久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郑温峤扑过去给妈妈一个拥抱。
“妈妈,我回来啦,想没想我?”
郑温峤抱住许若安的时候发现她瘦了,手握紧妈妈的手时感觉也有点冷。
许若安还没看见门外站的是谁时就被一把抱住,听见耳边熟悉的声音瞬间放松下来。
抬头看见她身后站着的男人,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又拍了拍郑温峤的后背:“这还有别人在呢,你不注意着点?快进来吧,小伙子也别在屋外站着了。”
郑温峤拉着陈谨燃进去,他举止有礼,把手里的礼物拿进家,说道:“伯母,您好,我是陈谨燃。”
许若安认出了这个男孩子,和她家峤峤是高中同学,只不过令自己诧异的是,没想到女儿的男朋友是他,于是也有些感慨地笑了。
许若安朝着陈谨燃温柔一笑:“我记得你。”
陈谨燃和许若安不算陌生人。在高中郑温峤脚受伤的时候,陈谨燃曾经来过家里给她带作业补课。
“你们没吃饭呢吧?我去厨房给你们做。”许若安倒来两杯温水,转头就要去厨房忙碌。
陈谨燃下意识要去帮忙,被许若安急忙拦住,说没有让客人忙碌的道理,只是说让郑温峤进厨房帮她。
陈谨燃无奈地笑,坐在沙发上,不经意间瞥见垃圾桶里被蹂躏的纸巾和装药的好几个铝制塑料板。
他眉头一皱,却没有说什么。
陈谨燃低头思忖的时候,厨房里却是另一种景象。
许若安从冰箱里取出食材,看着女儿问道:“说说吧,什么时候的事情?”
郑温峤脸上带着笑,挽着许若安的胳膊:“五月份在一起的。”
“这样啊。”许若安也在笑。
“我们俩原来是同桌,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分开,今年三月份无意间重逢,原本没想能成为现在的关系来着。”
许若安正在切菜的手一顿,因为一些事情分开……
她记得有一段时间郑温峤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心情持续低落,还和她说她身边有一个人,得了很严重的病,还问自己要怎么办。
许若安当时没把郑温峤的话特别放在心上,如果曾经的那句话和现在的场景联系在一起……
那陈谨燃……
是不是郑温峤口中那个得了很严重的病的人?
一想到这个可能,许若安就忍不住浑身颤抖,她感觉自己指尖发冷,喉咙里的不适感呼之欲出。
许若安突然放下手里的刀,紧紧握住郑温峤的手,话音里是无法压抑的颤抖:“陈谨燃,是不是你曾经说的那个得了很严重的病的人?”
郑温峤心里一咯噔,升起不好的预感,想说什么又极力控制住:“妈……”
“你就告诉我,是不是?”许若安提高了声音,牙关咬紧。
“是。”郑温峤被许若安抓得有些疼但没有否认,只是看见妈妈情绪大变,心忍不住抽搐。
“什么病?”许若安感觉自己有些脱力,松开一直抓着郑温峤的手,靠扶住案台而勉强支撑起身体。
郑温峤抿了抿唇,一时间有点无措地望向窗外,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下来。
“白血病。”她咬了咬牙说。
“我不同意。”
“妈妈!”
“我不同意……”
许若安眼眶通红,一直默念着“我不同意”,原本梳好的头发掉下来几缕,耳边长出的几根白发贴在耳边,好似昭告岁月流逝。
没人知道许若安心里所想,所有人几乎都以为她是怕自己女儿未来的生活不完整,却还有一个更让她惧怕的现实——
她也没多少时间了。
而这件事,她一直没有告诉郑温峤。
许若安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原本应该是美好而平静的下午,她却被一张诊断书定格在原地。
诊断结果下的几个字,冰冷又残酷地宣布一个现实。
恶性脑瘤,晚期。
许若安走出医院的那一瞬间她看着眼前的人头攒动,车水马龙,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如果她孑然一身,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曾有过牵挂,那她就算没有多少时间都没有关系。
但她还有女儿啊,她这么早离郑温峤而去,那她女儿该怎么办?
当看见她领着男朋友回来看她,她满心欢喜,心里稍安,或许在她走之后,能有一个人安抚她心里的伤口,陪她从苦痛里走出来。
可如今,那个男孩得的是白血病,这样的病无异于一颗住在身体里随时可能会爆炸的炸弹。
这样的无力感让许若安觉得就像原本灰暗的天空还没放晴又浮现了雾霾,伸手想去抓住原本湛蓝的天空可还是徒劳无功。
许若安知道这么做很残忍,但还是不得不强硬下决心分开他们。
这一刻,她希望陈谨燃能原谅她作为一个母亲的自私。
陈谨燃听见厨房里不对的动静就一直站在厨房门口,把厨房里母女的交流听在耳朵里,一字不落。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刚才用力攥着手,如今摊开,掌心有些泛白。
虽然他现在病情稳定,积极配合治疗,但是不敢保证在未来的某一天难免病情恶化。
如果是他自己一个人,不管死神什么时候降临,他都不会惧怕,但是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爷爷,有了爱的人,如果他离开,对他们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这份痛苦埋在心中,以前都不曾像这般疼痛,但都不及现在千分之一的疼。
陈谨燃抬头看向客厅的灯光,明明那么晃眼、那么亮,却舍不得分一点在他身上。
晚饭过后,许若安颤抖着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份报告书,从桌子上推给郑温峤。
三个人围坐在桌子边,郑温峤疑惑地拿起那份报告,直接翻到最后,越过看不懂的字母符号,落在最后的确诊结果上。
这一瞬的安静,将隐藏在黑暗中的绝望撕扯出来摆在明面上,昭示最痛苦最深刻的冰冷判决。
郑温峤拿着报告书的手不可控制地颤抖,感觉就像冬天里有人从她头顶泼了一盆冰水,让她如坠冰窖。
她突然就明白了许若安为什么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因为她还在为自己和陈谨燃的未来思忖时,妈妈却也不能陪她多久了。
郑温峤眼含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悲戚:“什么时候确诊的?”
她把那份报告放在桌子上,放得远远的,像是刻意避开不想再次翻看一样。
许若安现在冷静下来,低声说:“之前去江城找你那次之前,就已经确诊了。”
郑温峤控制不住的泪水从眼角滴落,手指攥得紧紧的。
原来妈妈那次来,不是要找什么朋友,是想再多来看看她啊。
多来看看这个唯一的女儿。
郑温峤一瞬间把很多事都想通了,也怪不得许若安腿一好就迫不及待离开江城,看见自己的女儿在学校里生活得还不错,对于妈妈来说,是不是本就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呢?
陈谨燃坐在一边显得更加静默,只是抽了好几张纸放在郑温峤的手心,微微拢了拢,却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适合自己说话。
“峤峤,谨燃,妈妈不是反对你们在一起。只是我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我不希望峤峤以后再次经历同样的绝望,我真的无法想象她如果同时失去两个重要的人,该怎么继续过剩下的日子……”
“谨燃,请原谅我的自私……”
许若安眼眶通红,强忍着不掉下泪来,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得人心发紧。
陈谨燃感觉整个人被无边的海水包裹,他的胳膊放在桌子上,一字一句说的话敲着在场每个人的心。
“伯母,我理解你作为一个母亲对女儿爱。也知道我自己的身体……”
“我曾经也想过,在我们彼此相爱还没有太深的时候我选择主动离开。”
陈谨燃字字真诚恳切,带着理解许若安的心情说道:“我和您一样,很怕自己有一天如果真的不在她身边,那无论对于她还是我来说,都是一种致命打击。”
“以前的我孑然一身,即使有一天不在人世或许也不会掀起多大的波澜,可是现在我有她了,这种不能离她而去的恐惧一直盘桓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我也曾有离开她的念头,但后来发现不是所有的答案都有一个解答。做一个决定的时候,也不能擅自做为对方好的决定。但如果我们知道对方所有的一切却还是决定在一起,那么我会尽自己的所能带给她幸福。”
带来幸福,这是一个飘渺的承诺,对于一个罹患严重疾病的人来说。
可是他,努力要试一试。
陈谨燃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晰:“承诺对于我来说,是个奢侈不敢多想的事情,所以我只能通过不断的行动来诠释我的诺言,证明我所说的绝非戏言,这个承诺从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伯母,我想给她幸福。”
说完四下无声,所有人都陷入缄默。
“妈妈,”郑温峤在寂静中突然出声,“其实我也想过,如果某一天,我不愿相信的那个结果还是来了。或许我会很难过,很悲伤,又或许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走不出来。”
“但是——”
郑温峤哭过的嗓音还带着沙哑,她此刻脸上有泪痕看上去却格外平静,声音落在空气里,感觉像在叙述一件平常小事。
“不管以后结局到底是什么样,如今拥有的这一切都会成为我最深刻的回忆。我永远都会记得被人爱以及爱他人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拥有这样的爱,我已无憾。”
“我会很坚强的,妈妈。”
说到最后,郑温峤还是没忍住掉下泪来,但是嘴角始终勾着一抹幸福的笑。
她说:“妈妈,我会很努力,很努力的生活。”
许若安见状也笑了起来,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抬手摸了摸郑温峤的后脑勺:“就知道你脾气倔,即使我说不同意估计你还是不会放弃。”
“唉。”许若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从旁边书柜里的盒子拿出一张卡,缓缓推给郑温峤。
“这是我的一些积蓄,希望能给你们的未来带去一些便利。”
许若安虚弱的脸上浮现出笑意,是那样恬静温和,好像世界上所有的苦难都与她无关。
“峤峤,如果你决定了,妈妈祝福你。人生鲜少能有遇见爱的人的时刻,也许你不该放弃。”
这样悲伤的时刻,这样在空气中谈论的爱,是那样沉重,又是那样字字恳切。
悲伤或许也会带来希望,许若安只希望眼前的两个孩子能够顺利一些。
走在未来的路上,一定要一路坦途啊。
许若安悄悄地擦了一下眼泪,站起身走到郑温峤和陈谨燃中间,之后倾身握住郑温峤的手,轻轻放在陈谨燃的手上。
如果她能活得再久一点,能看到他们幸福,该有多好。
如果峤峤,你真的做好决定要和谨燃在一起,让你们之间的感情成为你未来前进的勇气和动力,那妈妈会一直祝福你的。
毕竟我从生下你那一刻开始,一生所期盼和祝福的,就是你啊。
纵使岁月蹉跎,容颜易老,但是妈妈能看见你幸福青春的容颜,就算时间定格在这里,也好。
看着他们交叠的手,许若安知道其实自己一开始就没打算彻底劝服郑温峤,她深谙女儿的性格,虽然看着柔弱,但是内心却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如今听到女儿这番话,许若安突然释怀,或许专注眼下才是最难能可贵的,她只要将作为妈妈对女儿最好的祝福送给郑温峤,就足够了。
这之后的日子,许若安的身体状况开始变差,但依旧维持着写日记的习惯,只是脑瘤不断压迫她的神经,让她患上了头疼的毛病,就连记忆也在逐渐衰退。
许若安拒绝了郑温峤带她去治病的想法,因为肿瘤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被诊断为恶性晚期。
她不想人生最后一点时光还要被医院的四壁围住,许若安想在这最后的一点时光里看看风景,欣赏下以前从没仔细看过的一场完整的晚霞。
郑温峤在这段时间都在家照顾妈妈,许若安听郑温峤讲述陈谨燃早年被收养的事,突然说要见见那位抚养陈谨燃长大的爷爷。
陈谨燃略一思忖,拿出手机准备叫车,以最快速度安排两个人见面。
他负责叫车,说让郑温峤注意点阿姨的情况就去联系司机了。
爷爷那边听陈谨燃说郑温峤妈妈的情况之后也是沉默许久,听到人家要来拜访也是早早就在家里等着。
两个人一见面就笑着聊两个孩子,说到孩子的小时候有了共同话题。
爷爷说陈谨燃有一次在学校尿裤子了一直忍到下午回家,给他整得哭笑不得。
许若安也笑着揭郑温峤的短,说她牙牙学语叫妈妈的时候把她乐坏了,还提到女儿一岁半还没断奶。
作为被谈论的主人公,郑温峤和陈谨燃无奈地看着对面两个人谈论起他们的糗事笑得开怀的模样。
那一天是郑温峤印象很深刻的一天,周围人的笑脸让她恍惚觉得,一切都还停留在最初、最美好的样子。
没有苦痛,没有悲伤,没有绝望。只有快乐和陪伴。
郑温峤站在窗前,看见阳光不吝啬地撒下。她在心里默念,请温暖再多停留一会儿,让我能够紧紧抓在掌心吧。
生活里有太多太多令人印象深刻的时候,让人觉得光阴竟是如此短暂,有时一回头,有些人就真的不在了。就真的,只能存活在记忆里了。
许若安的情况越来越差,恶性脑瘤一点点蚕食她的脑神经,整个人形容枯槁。
最终许若安还是没逃过命里那一劫,被郑温峤叫的急救车送去医院。
许若安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知道自己的身体快不行了,用尽力气让护士叫郑温峤和陈谨燃进来。
主治医师在检查了许若安的情况之后,无奈走出病房,朝陈谨燃和郑温峤摇了摇头。
郑温峤咬紧颤抖的牙关。
她疯了一样地跑进去,趴在许若安的病床上,眼眶里的泪水滚落,滴到许若安身下的白色床单上,浸湿了一小块,过一会便再也看不清痕迹。
许若安现在的状况连侧头都费劲,可她还是努力地转过头,慈爱的眼神看着郑温峤:“峤峤,还记得妈妈最喜欢的歌吗?妈妈还想听你再唱一次,好不好?”
许若安费劲地吐字,枯瘦的手想要擦拭女儿眼角的泪,却怎么也触摸不到她的脸。
郑温峤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边。掌心里是妈妈的温度,可是她都快感觉不出来了。
“我记得……”
郑温峤眼眶里掉下大滴大滴的泪水,开口唱起妈妈最喜欢听的歌,但因为哭腔,这首歌被她唱得断断续续的。
“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所以脚步才轻巧,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因为注定那么少……”
郑温峤浑身颤抖,快要跌坐在地上时陈谨燃手疾眼快地连忙扶了她一把。
她感觉许若安的手在自己的手上一点一点脱力,郑温峤的手托着妈妈的,用尽全部力气不让许若安的手垂下。
心房的瓦砾在一瞬间崩塌,郑温峤试图控制住发抖的声音,努力继续唱下去。
“风吹着白云飘,你到哪里去了。想你的时候,喔抬头微笑,知道不知道。”
许若安听到郑温峤的歌声,唇边笑意更深,满足地阖上眼。
熟悉的旋律,是她曾经深爱的旋律。
丈夫早年意外离她和女儿离去,许若安曾在无数个深夜疗愈自己的伤口,可是如今,她把再次失去亲人的苦难加在了自己唯一的女儿身上。
峤峤,妈妈对不起你。
来生,妈妈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你,好不好?
许若安眼睛闭上的瞬间,眼角滚落的一滴泪极速滚落在雪白的枕头上,没有留痕。
峤峤,妈妈会一直,祝福你的。
永远。
许若安的手指渐渐失去温度,嘴角依旧挂着往常看向女儿欣慰的笑,仿佛她只是太累了想睡一个好觉,又好像只是做了一场美梦,很快就会醒来。
死亡无声来临,郑温峤趴在病床边哭得泣不成声,黑暗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以前的一幕,她仿佛回到了妈妈第一次给她唱这首歌时的情景——
那时她刚七岁,唱到那句“想你的时候,喔抬头微笑,知道不知道”的时候,郑温峤好奇地问许若安:“妈妈,为什么想念一个人的时候要抬头微笑?”
许若安忍俊不禁,抬手捏捏郑温峤肉嘟嘟的小脸蛋说道:“因为我们心里想念的那个人会化作天上的一颗星星,看着我们经历痛苦最终走向幸福。”
“所以,以后当你找不到妈妈但是很想念妈妈的时候,别着急,只要抬头看看天空,把某颗星星想象成妈妈,妈妈就可以听到你的思念,在梦里和你相见。”
想你的时候,我抬头微笑。
妈妈,你可曾听见我思念的声音?
许若安于8月29日下午4:32分去世,郑温峤和陈谨燃在大学里请了假,所以没有在返校日回到江城,这段时间专门处理许若安的后事。
整个下葬的过程不繁冗,郑温峤想让妈妈轻轻松松地离开。
这段时间陈谨燃一直陪在她身边,没有多言,只是在她需要依靠时及时出现,成为他所说的她可以栖息的港湾。
郑温峤整理东西时从书柜里拿出一本牛皮笔记本,刚要打开就被陈谨燃叫走了。
于是那个本子就一直放在书桌上,没有被人打开。
许若安去世以后,房子依旧按照原样摆放,偶尔郑温峤会请专门的人员过去打扫卫生,寒暑假她也会和陈谨燃回来到墓园看看妈妈。
这之后,郑温峤习惯在夜晚忙碌之后看看天空,后来她发现,除了下雨阴云密布的天气之外,基本上每天晚上都有一两颗星星悬挂于夜空。
妈妈,是你吗?
别担心我,我过得很好,阿燃对我也很好。我们很幸福。
看着看着,她就晕湿了眼眶,思念也是一种毒药,深入骨髓不自知。
……
一晃五年过去。
陈谨燃和郑温峤已经大学毕业,踏上工作岗位。
大学毕业后他们领了结婚证,婚礼也是在一座洁白的礼堂简单地举办。
他们经历过必要的形式,以及,在彼此眼中留下了对方最美好的样子。
收养陈谨燃的爷爷在他们结婚后的第四年去世,老人家走得安详,在那张掉漆的躺椅上于睡梦中去世。爷爷临走的时候腿上还放着每天擦得一尘不染的相框,彼时满满趴在他的脚边。
那时候郑温峤还和陈谨燃感慨,时光一声不吭,默默带走了很多人。
他们把爷爷下葬在奶奶旁边的位置,然后把满满接到江城,两人一猫过着简单而充盈的日子。
他们毕业后,职业也逐渐稳定。
郑温峤在一家杂志公司当编辑,而陈谨燃在一家新崛起的企业当高层管理。
由于陈谨燃的卓越能力让公司在录取他的时候特意表明了不会介意他的身体状况,而且还定期在他身体治疗方面提供员工的特殊照顾。
陈谨燃曾经问他的领导为什么这样做。
之前的几次碰壁,很多公司即使看中他的能力,也因为他的病望而却步,生怕某一天他身体不适是因为工作造成。毕竟谁都怕担这个责任。
陈谨燃的病就像拿在手里的一块烫手山芋,那个时候他找不到工作,和郑温峤挤在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
郑温峤每次看他满身疲惫地回来时,总是给他热好饭菜后和他一起吃,并且鼓励他总有一天能找到工作。
最苦最难的时候,都是他们一起挺过来的。
录用陈谨燃的公司领导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听到他的问题时不在乎地一笑,只说了几句话。
“你的能力,让你的其他东西都可以变得不重要。而且,像你这种情况,也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
“不是每个人都想承受这样的痛苦,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住上天给的苦难。”
陈谨燃闻言了然,不再说话,只是那之后在工作上越发兢兢业业,得到上司的欣赏和下属的爱戴。
顺利找到工作以后,两个人的生活都开始步入正轨,算是陈谨燃和郑温峤最平静舒服的时光。
他们买了新房子,购置汽车,偶尔和朋友小聚。
郑温峤前几年确诊的过度呼吸因为陈谨燃的陪伴心情发生了转变所以很少发作。偶尔发作时,每次陈谨燃都会陪在她旁边帮她顺气。
生活确实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周末,郑温峤靠在陈谨燃的腿上,说起最近她有一个假期,想回高中母校喆云九中看看。
陈谨燃翻书的动作一顿,他请了假,两人买了回喆云的机票。
当踏进熟悉的校园,两人仿佛回到多年前深深眷恋的故土,尽管一些人和事发生了改变,但也有些东西始终没变。
虽然九中铺了新操场,墙上涂了新漆,老旧的墙壁被重新粉刷遮盖,但两人置身于校园,还是感到一阵熟悉。
校门口的保安听他们说是以前的学生还将信将疑,直到看见陈谨燃和郑温峤拿出学生证才放行。
两个人走在校园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阿燃,你说文老师还会记得我们吗?”郑温峤拉着陈谨燃的手往前走,调皮的指尖挠了挠他的手心。
“也许……记得吧。”
陈谨燃也不确定,毕竟时间已经过去了近十年。
“你看,他们这么正大光明,有胆不穿校服竟然还敢在校园里手牵手,幸亏没被教导主任抓到,否则又是一篇五千字检讨。”
远处有几个学生议论,郑温峤耳朵尖听见了,回头循声望去的时候几个学生也愣住了。
后面突然传来一阵严肃的声音:“你们在这看什么呢不去上课!”
那些学生心道不好刚要跑,就被老师拦下。有几个学生跑得快没被抓住,只是一个来不及跑的男生一看自己肯定是要被抓住,于是连忙指着不远处的陈谨燃和郑温峤大叫:“老师那边有不穿校服还谈恋爱的呢!”
陈谨燃和郑温峤相视一笑,都有点忍俊不禁地看向那位老师。
那位老师也刚好随着学生指的方向朝这边看,视线和他们撞在一起。
郑温峤在看清那位老师的轮廓时不禁怔了一下:“文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