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Spring Day 深海也有星 ...
-
碎屑般的流光,浮于海面。
星星点点,连成万里星河。
雾蓝海面上汹涌,抬眼望去,水天一色相接的尽头无垠而广阔。
你说你要将这世上最浪漫带给我,我摇摇头。
并非回绝你的心意。
而是当上天把你交到我手中时,不管以后的路是平淡还是坎坷,只要我们永远鲜活——
那我们就永远烂漫。
-
“我现在想起来了,秋千在哪里。”
陈谨燃的语气里带着点笑意,可能是因为刚刚那一吻让他心情很好。
郑温峤红着脸有些后知后觉地鼓起腮帮子,心想刚才自己一个劲地追问陈谨燃秋千在哪里,现在回想起来,相较于这个吻来说,倒不觉得有什么激动的了。
嘴唇似乎还有刚才灼热的余温,她不敢用手指触碰,心跳如鼓,雀跃得仿佛已经炸开花。
郑温峤微微仰头看他,时而眯起眼睛轻笑。
陈谨燃把她的外套衣领往上拉了拉,手里的动作没停,还顺带理平郑温峤外套翘起的领子。
“阿峤小朋友都说要坐秋千了,如果我再不想起来的话,她会不开心的。”
郑温峤没忍住笑出声。“那你一会别忘记从后面推我荡秋千。”
“好。”
陈谨燃对园内的每一个地方都十分熟稔,绕到园子的后面,在两棵树之间找到了秋千。
郑温峤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树,尝试在脑海里回想,好像并没有见过类似的,便没忍住问道:“这两棵树是什么树啊?”
陈谨燃和她的目光落在一处,似乎是想到了难得的美好回忆:“蓝花楹,不过现在还不是花期,过一段时间开的时候,我带你来看,非常美。”
“好啊。”
秋千在两棵蓝花楹的中间,椅子很宽很长,大得一次性可以坐两个人。
郑温峤小步跑过去,弯腰捋了捋不太整齐的裤脚,顺势坐在了秋千上,抬眼看见陈谨燃在往这边走,忍不住喊他:“阿燃!你快来!”
女孩坐在秋千的木板上,原本弯曲的腿微微蹬直,脚后跟抵在地面上。
她的双手握着身体两侧的秋千绳,然后双腿伸直又弯曲,施力让秋千自然而然地荡漾起来。
春意渐浓,女孩在这一片翠绿中笑得娇俏,落在陈谨燃眼里,像是会一直存在的美好景象。如此盎然的春意,他好像一直看到了他们相爱的尽头——
是一片永恒存在的花园,他们用无休无止的爱意浇灌,用彼此坦诚的沃土培养,开出不被风雨侵蚀而枯败的花朵。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岁岁亦不败。
陈谨燃一步步走到郑温峤的身后,双手分别握住两边的绳子,他拉着手里的绳子一步一步往后走。
他松开手,两侧的绳子瞬间从掌心飞出,只是片刻,秋千又将她带了回来。
郑温峤双手抓住旁边的绳子,感觉风从耳边极速掠过。
陈谨燃看着郑温峤笑,自己的心情也仿佛被她感染到,嘴唇微弯。
他希望她永远这样笑,即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愿时间定格在这一刻,愿眼前的你,要一直笑意永存。
不知何时,郑温峤已经让秋千停下,偏头看向陈谨燃,笑意直达眼底。“阿燃,你给我唱首歌吧。”
陈谨燃愣了一下,唱歌?
他没拒绝,想了想点头。
“好啊。”
陈谨燃半倚在秋千旁边的树上,双手抄进兜里,明明是一副慵懒的姿态,眼神落在郑温峤脸上,却格外认真。
他就这样看着她,似是要把她的全部样子深深牢记。
陈谨燃的眼神在郑温峤身上停留片刻,脑海里闪过一些还没有来得及抓住的片段。
目光流转,陈谨燃勾起嘴角,眼神停留在某片绿意上。
他轻轻地开口,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唱:“白色的风车,安静的转着。真实的感觉,梦境般遥远。甜甜的海水,复杂的眼泪。看你傻笑着,握住我的手。梦希望没有尽头。”
“……”
陈谨燃忽然顿住,没有继续唱下去,想到了下面的歌词,似乎有些悲伤。
郑温峤正侧着头听他唱歌,突然没了声音,她侧眸望去,这个角度看见陈谨燃紧抿的薄唇。
想了想下句的歌词,好像明白他为什么顿住了。
郑温峤从秋千上起来走向他,然后牵起他的手,接着他之前没唱完的部分接着唱。
“我们走到这就好,因为我不想太快走完这幸福。很可惜没有祝福,但爱你并不孤独。不会再让你哭。”
不知何时,陈谨燃也和她一起唱,两个人的目光撞到一起,似乎都能读懂对方的情绪。
“谢谢你让我听见,因为我在等待永远。”
这首歌在两个人的演绎下落下帷幕,时而轻唱,时而呢喃,两个人的声音串起了整首歌。
“远”字结尾,郑温峤舒了一口气,脸上还带着刚才唱歌时轻柔和恬淡的笑意。
陈谨燃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刚刚牵起自己的手上,笑意更深。想起他的停顿,郑温峤轻声问了一句:“刚才怎么停了?”
是在问他为什么刚才唱了那一段就停了下来。
陈谨燃另外一只手帮她把脸侧的碎发捋到耳后,斟酌道:“因为唱着唱着突然觉得,后面的歌词有些悲伤,我总感觉在这种环境下,不适合悲伤的歌词。”
“我倒不这么觉得。”郑温峤笑着微微摇头,“听到你唱起这段熟悉的旋律,无关歌词的悲伤。”
“整首歌里,我对‘悲伤’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只记得那几句歌词——”
郑温峤回想了下,轻缓而像叙述难以忘记的旧事一般娓娓道来。
“我背你走到最后,能不能不要回头。你紧紧地抱住我,说你不需要承诺。你说我若一个人会比较自由。我不懂你说什么,反正不会松手。”
“对我而言,‘不会松手’才是我想听你唱这首歌的理由。我的意思是——”
郑温峤拖长声音,认真且郑重。
眼神里倒映着陈谨燃发愣的神情。
“陈谨燃,我只会记得和你美好的全部。”
歌曲的悲伤,不会影响你带给我的美好和快乐。
就算有一天我们遇到了很令人难过的事情,但有关于你的一切,无论过了多久,都如烧得滚烫的酒一般的热意浇在心头。
不管时间和岁月试图摧残和埋葬这段回忆多少次,让它蒙尘多少次,我都会打碎困囿的囚牢,重新凿出光亮。
所以不用担心那一点悲伤会冲淡心头的温暖。
陈谨燃心里的弦巨震,她用“美好”形容和他的全部,是因为在她看来,与他有关的每一点每一滴,都是美好的。
每一次看见女孩的笑,听见女孩如此认真诠释和他有关的过往,总会击中他心底的某一处。
犹如深谷回响,久久不绝。
陈谨燃收拢指尖,握着她的手,沉声道:“我也是。”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世上再也不会有另外一个人,像你这般爱我。
远处有小孩子跑过来,看他们两个在说话,又笑着跑开,像怕打扰他们说话一样。
“噗嗤。”
郑温峤瞥见那些小孩子跑过来带着一脸讶异的表情,随即好像明白什么又跑走的样子忍俊不禁。
陈谨燃听见了郑温峤的笑声,也看见远处的几个孩子。
他视线收回,倏然看见郑温峤脖子上戴着一个雪花形状的项链,因为刚刚荡秋千的动作,让项链的形状逐渐清晰,此刻从衣领中掉出来。
细细的绳牵引着中间碎钻拼成雪花,他眸子里的光闪了一下,记忆里某处蕴藏的光闪过。
他倏然问道:“这个项链……”
郑温峤闻言,低头看了看项链,手指抚上雪花的棱角,点头道:“嗯,这个项链从小就戴在我的脖子上,好像是小时候就带在身上,但是现在记不清了。”
“你是不记得小时候的记忆了吗?”陈谨燃沉默良久,突然问道。
关于记忆缺失的部分被陈谨燃重新提起,郑温峤也认真地回想着:“因为小时候爸爸不在了之后,我那段时间好像刻意不去想以前的事情,结果造成一定程度上的应激反应,久而久之,也就记不清了。”
陈谨燃没有再说话,神情慵懒而晦暗。
他们之间彼此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门阖上的声音,抬头看去,看见邹姨往外走的身影。
陈谨燃看见邹姨从门口走出来,手里像是拿着什么,便和郑温峤说道:“我有点事找邹姨一趟,等我来找你。”
郑温峤笑着点头,目送陈谨燃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便兀自地在园内漫步。
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拨通许若安的电话,不知道她的腿伤有没有好些,等到回去之后她得赶紧去医院看看。
许若安的手机显示关机,郑温峤连忙给护工阿姨打电话,不久被接通,对面的人把电话递给许若安。
“峤峤,怎么了?”话筒那边是许若安的声音,一如往常。
“妈妈,这两天身体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郑温峤有些担心,准备明天去看她。
那边停顿了一下,随即许若安说道:“恢复得挺快的,你别担心了,这恢复的速度仿让我感觉自己还是个小年轻呢。”
郑温峤笑:“你在我心里不一直是小年轻?”
“就知道说甜的话哄我。”许若安傲娇道,随即想到了什么,“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也见到你了,我准备回去了。”
“这么快吗?”郑温峤突然有些失落,但是她在这边住宿舍,没有租房子,没法把妈妈接过来长期住。
“嗯嗯,你不用担心。车票这两天我就买了,我回家多做好吃的练练手艺,等你回来做给你吃。”许若安语气里带着怀念,还有郑温峤摸不透的怅惘。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她压下心头突然涌上来的不安感,和妈妈交流了几句之后许若安说自己有些困便挂了电话。
郑温峤轻轻吐了口气,感觉心里像被棉花堵住一块,就连呼吸也受阻。
一种莫名的压抑感缭绕心头,让她身体不适。
为了缓解这种感觉,郑温峤走到一处僻静的小路,两旁的绿草如茵,目光延伸过去,看见木质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椅子的旁边放着盲杖。
她的脚步倏忽顿住,在看出来是谁之后又有些诧异。
郑温峤认出了他,是之前在房间里见到的邹姨的儿子,那个曾经因为意外事故造成眼角膜损坏的男孩。
他的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身形清瘦,青色的血管沿着手臂的线条清晰可见,此刻正十指相扣置于腹部。
他的眼睛没有焦距,低头正在思忖着什么。脸色像是太久没晒过太阳而惨白,微低的脖颈弯成一道弧度,阳光落在其上,平添一种枯瘦的脆弱。
她抿了抿唇,迈步往那边走。
郑温峤自觉已经把脚步放得很轻,但还是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是你。”他很确定道。说完之后似乎还在验证刚才判断的准确性。
郑温峤试探性地问一句:“是谁?”
少年抿唇,如果之前还不确定是谁,那么在郑温峤开口时就已经肯定。
少年嘴角微弯:“是今天和谨燃哥一起来的女孩吧。”
“我还是第一次见谨燃哥带女孩子来。”
在确认过她的身份之后,郑温峤没忍住问:“你怎么知道是我,不是别人。”
少年低头笑了一下,紧扣的手指打开,手沿着上衣下摆的布料摩挲,擦过莫须有的灰尘。
他有些神秘地开口:“如果没错的话,你在紧张的时候很习惯蹭袖口,外套袖口轻微的摩擦声让我大致猜测眼前的人是谁。”
“之前你给我递盲杖时,衣服之间的摩擦声很明显,我记得。”
郑温峤没说话,心底却狠狠震惊,不曾想眼前这个男孩竟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
感慨之余,郑温峤走到长椅处坐下,看着身旁低头的男生,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感觉到郑温峤的沉默,男孩便开了口:“你是谨燃哥的女朋友吧,方便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吗?”
郑温峤微微愣怔,答道:“郑温峤,燃犀温峤的温峤。”
“燃犀温峤……”男孩呢喃出声,好像突然明白什么,随即笑了。
“名字和谨燃哥好有缘,祝你们幸福。”
好像很少有人和男孩交流,所以即使郑温峤没来及回应,他也兀自地说着。
“谢谢你。”郑温峤弯起嘴唇,真诚地道谢。
经历双目失明的痛苦,被禁锢在不透光的黑暗里,摸不到一丝光亮,没有人走进他的世界,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我叫姜淳初。”他认真道,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起自己的名字。
“那,我祝你——”郑温峤拖长声音。
“愿你永远淳朴善良,也希望你一直初心如阳。”郑温峤想着他的名字,说了一句再简单不过的祝福。
说过之后,郑温峤蓦然想起男孩失去焦距的眼,仿佛任何色彩都不能填补那片灰暗,更何况他十五六岁,正是青春很好的年纪。
郑温峤思索片刻接着说:“今天在我来之前,他一直没告诉我这里究竟是哪里,对他究竟有多深的意义,就连我在浅水湾看到那群孩子时,心中的困惑依旧不解。”
姜淳初知道,郑温峤口中的“他”指的是陈谨燃。
“但现在我终于知道,他用生命里遇见的温暖,当成这一路上照亮前路不灭的灯,他一直没放弃,希望你也是。”
说到这里,她眼睛泛酸,如果没有邹姨当时的照顾和关怀,陈谨燃不知道还要多吃多少苦。
郑温峤感慨道:“最深的海底,藏着最沉的静谧,也匿不下一丝一毫的光,但是我心底的那片海域,得以斩获温暖,光是如此浓烈,一直照射到暗蓝的水底,时至今日,洒满了星光。”
郑温峤相信浅水湾里的孩子们,一定会盛放在星光中,最终成为有勇气、有希望的人。
姜淳初也是。
她喃喃:“你们在黑暗中诞生,却被星光包裹。”
生命力,体现在永远和黑暗搏斗,永远和命运抗争。
凭栏肆意生长的花朵,应是如此模样。
姜淳初将她的话都听进去,带着试探问:“那我也是被星光包裹的孩子吗?”
“只要你自己觉得仍有余力可以发光,依旧永远被星光笼罩——”郑温峤顿了一下,缓缓道出下句话,“就一定有人会救出困囿于囚牢中的你。”
她只是想告诉姜淳初,你的未来还很长,别过早地把自己拘束在那一方天地,也永远别丧失前进的勇气。
姜淳初的头转向郑温峤,春风拂过他的侧脸,好似无声地附和。
郑温峤听到他格外认真的一声“谢谢”。
姜淳初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别放弃,别放弃。
“谢谢你告诉我,深海也有星光。”
“滴。”
手机叮咚一声响了,郑温峤看到信息,是陈谨燃告诉她,他们要回去了。
郑温峤起身和姜淳初道别,告诉他自己还会来这里。
她希望下次再见面的时候,迎面看见的姜淳初能够少些缄默,多些盈盈笑意。
在郑温峤背对着姜淳初越走越远的时候,长椅上的少年倏然抬头,也不知道望向哪里。
那双失去焦距的眼此刻好像也不似从前那般空洞。
姜淳初感觉有光照在眼底,驱散了束缚他多年经久不散的阴霾。
他多希望,他能看见眼前的一切。
谢谢,以及,一定要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