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酒绘》听喃

14、Spring Day 我听到了。

　　其实我一直不太相信神佛之类的东西。

　　我一直认为，能紧紧抓在手里的东西，才是我的。

　　过去的人常说缘分妙不可言，那时的我总是嗤之以鼻。

　　可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好像也逐渐接受了一种可能，两种还不能预料的结果。

　　我开始期待更多，期待与你的每一次见面，期待每一次和你的对话。

　　更期待，成为那个在你心里不可被替代的人。

　　所以我应该更勇敢点，直到伸手可以触碰到那个期待。

　　-

　　郑温峤感受着夕阳一寸一寸铺满一方地面，犹如她的心灯一盏接一盏明亮。

　　“小郑老师，你怎么了？”时浠突然开口，让郑温峤有些僵的身体反应过来。

　　“没事。”

　　郑温峤蓦地低头，从鞋柜里找出自己的拖鞋换上。这期间她能感受到陈谨燃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感觉，嘴唇轻抿。她直起腰，目光与陈谨燃对视。

　　手揣在衣兜里，指肚感受着咖色大衣绒毛细腻的质感，她发现自己的指尖发烫。

　　在彼此沉寂安静的这段时间，是郑温峤打破了原本的宁静，她看了一眼身侧不明所以的时浠，突然笑了一下，然后轻声道：“开始吧。”

　　下午时分，夕阳斜照，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快消失的夕阳光落在莹白的瓷砖上，烙上了一层焦糖色的光圈。

　　陈谨燃也从愣怔中反应过来，看着眼前的郑温峤。

　　又遇见了。

　　印象里的她，更多是高中时纯粹青涩的模样。时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过多痕迹，好像只要她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感觉到安宁。

　　她侧头轻声说话的时候，黄昏的光打在侧脸上，恬淡而温婉。

　　看见郑温峤的那一眼，陈谨燃不可否认，眼前的这个姑娘更漂亮了。之前时浠磨了他好久，想让他多待一会儿，并且说他之前布置的那道难题被给他补习的语文老师解出了，一时间有些挫败。

　　陈谨燃心里也有些讶异，挑了挑眉道：“然后呢？”

　　时浠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后脑勺：“我原本是想忽略这个语文老师的存在的。谁知道那个老师看了眼我写的步骤就直接说我错了，我按照她说的看我自己的计算，发现还真的有问题。”

　　紧接着，这个小家伙就让他当队友，再和那个语文老师比一次。陈谨燃在他的软磨硬泡下无奈待到了下午。

　　却没想到那个语文老师是郑温峤。

　　接踵而至的遇见，让他也感觉到了命运的巧合。

　　到了房间，陈谨燃在口袋里摸着一张纸，手指忽地顿住。郑温峤走到他身边，伸手抽出自己书包里的卷子放在桌子上，心里想着等完成和时浠之间的约定再进行今天的补习。

　　陈谨燃把手从衣服的口袋里抽出，撑着白板思索了一下，便倾身拿架子上的白板笔，写下一道题目。

　　或许，他知道她为什么能指出时浠那道题的错误了。

　　房间里空间逼仄，郑温峤走到陈谨燃身边的时候，仿佛空气都变得发烫。

　　她垂眸，目光落在时浠刚补习完物理还没有收拾的书桌上，卷子空白处有陈谨燃用红笔写下的批注。

　　记得在上学他们还是同桌的时候，每次她有不会的问题找到陈谨燃，他也会耐心地帮她分析卷子，用同样颜色的笔在旁边工整地做批注。

　　如今，他们经历了不告而别，又经历了久别重逢，扰乱了彼此的心，在不确定里反复试探。她经历过苦涩的暗恋，自此不愿把爱情变成一个人的独角戏。

　　陈谨燃在白板上写题目，她靠在书柜旁看他一笔一笔落下，黑色毛衣包裹的脖颈在黄昏下弯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郑温峤闭了闭眼，耳边落笔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人，她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于是只能化成一声短暂的叹息。

　　郑温峤微不可察的一声叹息落在陈谨燃的耳朵里，他眼里的情绪仿若闪动了一下，又恢复成平静无波的样子。

　　时浠蹦蹦地从厨房端来一盘水果，看着陈谨燃正在写题，似乎觉得自己这次胜券在握，不禁有些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小郑老师，虽然二打一不太公平，但是……嘿嘿，愿赌服输。”

　　他觉得这次老师出的题一定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向着自己这边的。

　　时浠记着上次的事情一直到现在，让郑温峤哭笑不得的同时，挑战的火焰也在她心底燃起。

　　郑温峤没被时浠口中的“二打一”吓到，只是擦着手轻笑说：“拭目以待。”

　　她看见陈谨燃写的那道题目，在回忆的映照下格外清晰，清亮的双眸微微弯起，露出一个笑。

　　到这个地步，她有些心领神会了。看见时浠笃定的小脸，再到看到全部题目有些蒙的表情，她不禁有些失笑。

　　陈谨燃，挺会欺负小孩啊。

　　待陈谨燃写完题目，把白板一亮，郑温峤和时浠各抽出一张白纸，开始计算。

　　时浠明显算得有些吃力，还不时咬咬笔头，似乎在想怎么找寻突破口。看着郑温峤默默计算没停的动作，他有些着急地看向陈谨燃，眼里都是渴求他帮助的情绪。

　　陈谨燃伸手指了指题目上一个看起来没什么用的条件，时浠立刻追随着他指尖所点的地方看去，从这点找出了解题方法。

　　二十分钟过去，郑温峤放下笔，看着这道从头到尾透着熟悉气息的题目，心里五味杂陈。

　　当陈谨燃把这道题写得七七八八的时候，她的记忆就被唤醒了。

　　这道题是当时郑温峤偶然翻出来的一道初中练习题，还和陈谨燃说自己当时为了答出这一道题浪费了很多时间，以至于没好好检查别的题，因小失大。

　　郑温峤笑着说起这件事和他分享，后来成绩出来的那天，自己趴在桌子上红了眼眶。

　　陈谨燃听她讲述之后还给她重新讲了这道题，并告诉她更多做题的策略。

　　让郑温峤惊讶的是，陈谨燃竟然还记得这道题。她正握着铅笔的手顿了顿，抬头看着陈谨燃。

　　陈谨燃自然也察觉到了郑温峤的眼神，一时无言。

　　透过一个眼神想要表达的情绪太多了，多到她看不清陈谨燃眼里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如此近的对视，心里想要宣之于口的情感仿佛就快满溢而出。

　　铅笔笔尖落在纸上，点下了一个个铅灰色的痕迹，仿佛下一秒就要穿透纸形成火焰。

　　郑温峤强压着有些颤抖的指尖。

　　回忆起曾经，积压的情绪如潮水一般涌来，她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心里仿佛还困囿于一场没有说的再见。

　　最后，时浠还是没能“胜”了郑温峤，当他沮丧地抬头看见郑温峤和陈谨燃对视的一幕时，顿时明白了什么。

　　“你们认识？”

　　见陈谨燃没否认，时浠有些悔恨地捂住胸口。

　　他哪里是找了个助攻，分明是找了个“叛徒”。

　　大人的世界真复杂。

　　“愿赌服输小孩，今天加一张基础知识卷子。”郑温峤笑着用食指在他面前挥了挥。

　　“无情……”时浠觉得，命运才是那个喜欢和他开玩笑的人。

　　最后，时浠输了“比赛”，等郑温峤按照计划给他补习完当天的内容之后，课后作业还多加了几张卷子，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眼看着时浠快哭出来的表情，郑温峤从书包里拿出一颗蜜瓜味的夹心糖放在他手里。

　　“好好写卷子，之后还给你带好吃的，那下周见。”

　　郑温峤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声音轻柔道：“你看，你还在上初中，就已经能做那么难的题了，你的每一次挑战，都是战胜自己的过程。

　　“你是很有天赋的孩子，假以时日，你的未来一定璀璨夺目。”

　　时浠低下头，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那我可以超过老师吗？”

　　郑温峤蹲下身，看着眼前的男孩，语气格外认真地肯定道：“一定可以超过老师的，我相信你。”

　　时浠手握着那颗夹心糖，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一颗小小的种子扎根在了男孩的梦想里。

　　郑温峤满眼温柔。

　　你的未来还长，大好青春在后面，未来的你，一定会更好的。总有一天，你也能在自己的路上走得肆意自信，然后大步昂扬地奔向你梦想中的那个自己。

　　郑温峤和陈谨燃一起离开了时浠的家，走进电梯的时候，整个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电梯很快到达一楼，陈谨燃跟在郑温峤身后走出电梯，这个过程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夜幕渲染着浓重的墨色，仿佛也在压抑着内心纷乱的情绪。走出居民楼时，郑温峤听见顺着水管往下的水滴砸在地上的声音。

　　郑温峤沉默地转过身，面对走在暗处的男人，努力用轻松俏皮的语气开口。

　　“陈谨燃，一起吃个……关东煮吧。”话说完，她竟下意识有点紧张。

　　男人看出她的紧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不由得轻哂。

　　“好。”

　　两个人找了一家附近的便利店落座，桌椅靠窗，买完东西的两个人坐在相邻的两把椅子上。

　　郑温峤端着套上纸壳杯套的塑料杯，从冒着热气的汤里夹出一个鱼丸咬着。陈谨燃也点了一杯关东煮，但他没有动筷，一时间热气在两个人之间氤氲。

　　像是被这样猝然的遇见打了个措手不及，两个人之间的交流甚少。

　　便利店里在播放音乐，待上一首情歌播放结束，下一首歌自动播放。

　　开头熟悉的旋律响起，那个陪伴了许多人青春的声音流泻出来。

　　——“一件黑色毛衣两个人的回忆，雨过之后，更难忘记。”

　　——“忘记我还爱你，你不用在意，流泪也只是刚好而已。”

　　歌是周杰伦的《黑色毛衣》。

　　郑温峤偷瞄了一眼陈谨燃，真应景，他今天也穿了一件黑色毛衣。

　　嘴里的鱼丸刚才烫了舌头，郑温峤也放下筷子，心里的情绪像咬开了柠檬籽，又苦又涩。

　　她看着身边的人，问出了刚刚就一直缠绕在她心里的问题：“你刚才为什么会写那道题？”

　　那道对于他们来说有特殊意义的题，算是他们之间共同的回忆之一。

　　陈谨燃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郑温峤，黑色的额发没有挡住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他目光平静，语气也自然：“因为记得，所以就写了。”

　　郑温峤看着熟悉的眉眼，思绪有片刻的错位，喃喃着：“记得？”

　　她还以为，关于她的一切，在他决定不告而别的时候，就已经选择挥散和忘记。

　　但是现在，他说他记得。

　　“对我来说，那段回忆，始终是我最珍贵的部分。”陈谨燃垂眸，胳膊肘半搭在桌子上，目光不知道落在哪处，说出这样一句话时仿佛是什么事在值得他怀念。

　　郑温峤心中巨震，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思绪回笼，她不禁想：现在的这场重逢，还有陈谨燃坦然自若地说出那一句“因为记得”，到底对她来说是一场恩赐还是一场劫？

　　音乐唱到副歌部分，郑温峤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喜欢的人，突然失了语。

　　——“看着那白色的蜻蜓，在空中忘了前进。”

　　郑温峤默默垂下目光，心里破开了一个小口。

　　陈谨燃，其实我也一样，我也记得和你的曾经。

　　——“还能不能，重新编织，脑海中起毛球的记忆。”

　　和你的那段回忆，也是我的毕生珍藏。

　　——“再说我爱你，可能雨也不会停。黑色毛衣，藏在哪里。”

　　我曾经决定了要和你奔赴一场未知结果的赌局。

　　——“就让回忆永远停在那里。”

　　你能不能，再为我加一份，下注的筹码。

　　郑温峤知道，她的这段暗恋太久太久没见过光了，久到那个收藏秘密的匣子被拿出来的时候，上面已经沾染了些许灰尘。

　　那种沉积已久的盼望和希冀，连同着这一份心意都在心里变得沉甸甸的。也正是这个时候，她在心里做了某个决定。

　　郑温峤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手里的筷子。

　　下一秒，她做出了最有勇气的事情。

　　玻璃外人群步履匆匆，远处高楼悄然亮起了灯，世界在一瞬间突然变得朦胧起来，霓虹灯光晕染在玻璃上。郑温峤的目光落在陈谨燃的身上，眼眶骤然有些发烫。她鼻尖泛酸，强压着有些颤抖的声音，努力将要说的话叙述得平稳而轻松。

　　一句话落在氤氲的空气里，掷地有声。

　　“陈谨燃，我喜欢你。”

　　对面的人几乎是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眼里的情绪猝然翻涌，心神俱震。

　　半晌，陈谨燃的声音落在她的耳畔，一样有重量。

　　“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郑温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