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酒绘》听喃

13、Spring Day 一起约定不

　　人群将我们冲散，又让我们重新聚拢。

　　我在拥挤的人潮拉着你的手，小指勾在一起，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想再奔赴一次。

　　我看着你被柔和暖光浸润的侧脸。

　　还好我们没有错过很多年，也就没有那么遗憾。

　　希望陪在我身边的人，一直是你。

　　年年岁岁，与你共往。

　　-

　　次日，郑温峤就和黎湘说她答应去试试补课这件事。

　　在寝室里，黎湘总提起她的小外甥，满脸生无可恋地讲述一个小男生是如何从可爱的婴儿到现在这个经常和她斗嘴的“混世小魔王”的。

　　所以郑温峤多多少少也对这个孩子有一定的印象。

　　“混世小魔王”全名时浠，黎湘背后和她们吐槽时一般都咬牙切齿地叫他的小名。

　　所以当黎湘听到郑温峤的决定时，十分讶异。

　　“峤峤，你知道我家那个小霸王，真的就像我每次说的那样很难管。尤其我们之间总是会有各种由头拌嘴，他总是和我作对。”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黎湘叹了口气接着说，“他一般和我姐姐、姐夫在一起时，那调皮捣蛋的性格才会收敛一些。所以峤峤，如果你真的要教他，也要做好准备。”

　　黎湘说之前她姐姐也给时浠请了几个家教，但是教了几节课，这个“小霸王”都不太配合，于是就没有继续下去。

　　“那……那个物理老师呢？”郑温峤突然开口。

　　如果这孩子真的不配合老师，那位物理老师是怎么一直给他上课到现在的？

　　黎湘思索片刻，随即便从衣兜里拿出手机，一边翻找手机一边说：“你说起这位物理老师倒是提醒了我，每次那个物理补习完，老师走后，时浠都像是大彻大悟了一样，不仅茅塞顿开，还会很激动地和我姐姐说今天物理老师教了他很多特别有用的内容。”

　　郑温峤微微皱眉，有些好奇地问：“什么内容？”

　　“这个他倒是没说，只说这是他和老师的秘密，还让我不要费尽心机打听了。”

　　黎湘想到时浠说这话时做鬼脸还带着得意的表情，顿时翻了个白眼。

　　“不告诉就不告诉呗，谁稀罕！”

　　郑温峤看她鼓起腮帮子，忍俊不禁地感慨：“你们俩也算是一对活宝。”

　　黎湘迟疑着，缓缓道了一句：“那我……还挺不幸的。”

　　两人相视一笑。

　　次日是周五，下午依旧有关于摄影大赛培训的讲座。

　　郑温峤正收拾桌子，看见日历上标注的“讲座”两个字晃了晃神。正在收拾东西的手翻转，她触碰到了一个硬质的边框。

　　郑温峤的手指逐渐抚上相框的边缘，把白色的相框拿起，才发现是自己高中时的毕业照。

　　当时收拾行李来上大学的时候，她带上了这个相框，放在桌子的一角。

　　郑温峤看见自己略显紧张的表情被记录在照片上。这张合影，一如所有人的毕业照一样，青涩、稚嫩的一张张脸被定格在照片上。

　　那些被照片定格下的心情，有关青春的各种遗憾与悲伤，看着某个人珍惜又不舍的眼神，就此封存。

　　令她深感遗憾的是，照片上没有陈谨燃的身影。

　　细数起来，郑温峤发现自己和他之间还没有一张合照，一如他们还没来得及发展就被意外仓促分开的短暂相遇。

　　她想起了当时自己难言的心情，也想起了那句她在某平台看见的一条疑问和下面的回答。

　　提问是：“在你的青春里，有什么遗憾的事情吗？”

　　其中有一条回答则是：“不是告白，而是告别。”

　　郑温峤一直记得这一条评论，短短几个字让她忽觉喜欢一个人未免也太过苦涩了。

　　她看了那条评论很久，目光虽然注视着那一行字，但是她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类似的心情和经历。

　　郑温峤渐渐有些恍惚，眼神移向窗外的天空。湛蓝一如既往，仿佛再难以诉说的心结都能被好天气驱散开。

　　陈谨燃没来这周的讲座，换成了一位比他高一届的学长。

　　讲座照旧，生活照旧，学习照旧。

　　日子如流水般过得飞快，郑温峤有一段时间没再碰见陈谨燃。

　　这周六下午，她去黎湘的姐姐家给时浠开始第一次补课。说是补课，其实就是看时浠能不能接受她这个老师。

　　黎湘说给时浠补课很困难，可她也是头一次给人补课，不过她心态还算好，优哉游哉地买了一杯奶茶，坐在公交车的后排默默地喝。

　　她不是很在乎别人的看法，对她是怎样的态度。郑温峤觉得她除了在爱情上，其他方面还是挺看得开的。

　　黎湘原本说和郑温峤一起去，但这天她刚好临时有事实在是走不开。郑温峤得知后，摆手说没关系。

　　这一路公交车司机开得稳，她双手捧着奶茶一点一点吸着喝。

　　后排的座位要更高一些，郑温峤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树影幢幢撂下一片翠绿，高楼鳞次栉比，街边的网红小店排起了队伍。

　　是很烟火气的景象。

　　白念说她性格洒脱，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够伤到她。

　　其实不是的，陈谨燃就是那个例外。

　　因为他走进了她的心里，她也没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将他忘怀于人海。所以总是在心里想这件事，总是想这个人。

　　到黎湘姐姐家大概需要坐十几站公交车，下午不堵车，需要的时间也不算长。一杯奶茶，在这一趟路就让她喝光了。

　　下车之后，郑温峤将奶茶杯扔进垃圾桶，又从书包里掏出湿纸巾擦了擦手。

　　她从手机里找到地址，是在小区里的一栋居民楼。也许是有些年头了，楼侧的墙皮脱落了一些，露出本就斑驳的墙面。

　　她摁下电梯键，微微的失重感传来。

　　找到门牌号后，郑温峤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走路的声音。下一秒，门被打开，系着围裙的女人从里面探出了头，看到郑温峤的一刻顿时露出笑容，热情的声音传来。

　　“你好呀，是峤峤吧，快进来！”女人挽着她的胳膊把她带进屋里。

　　屋子里散发着饭菜香，郑温峤看了一眼厨房，里面好像还煲着汤。

　　眼前这个扎着低马尾，穿着家居服的柔美女人是黎湘的姐姐黎芮柠，目前在一家公司做高管。

　　听说黎湘找了一个为人沉稳，成绩也出众的同学来试试补课，她十分高兴。她也知道自家儿子这种性格不太好教的情况，所以一遇到愿意来试教的，就觉得分外难得。

　　郑温峤朝黎芮柠礼貌地笑笑，刚放下包就问：“请问，需要我补课的小朋友……”

　　她的意思是可以直接开始补课。

　　这让黎芮柠有些惊讶，随即笑道：“倒也不用这么急，你这不刚来嘛，先坐坐休息一下再补也来得及。”

　　黎芮柠拿出洗干净的陶瓷杯倒了点温水端给郑温峤，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小湘老和我说起你，一直想邀请你来家里玩，这次的补习倒是个缘分，让我们可以见面。”

　　转念一想自己的儿子，她似乎又有些头疼，“唉，我们家时浠确实是一个不好管的孩子，我和他爸爸对他的教育一直也是以尊重他为先，开心就好。不过他的语文成绩实在是让我头疼，这才让小湘问问身边的同学帮忙补一下。”

　　郑温峤接过水道了谢，听到黎芮柠的话，只是很浅淡地笑笑：“尽我所能。”

　　闲谈几句，黎芮柠起身去敲了时浠的门，进去和他嘱咐一番：“小浠，郑老师来了，你一会儿注意态度，和老师好好学习。”

　　郑温峤听不见屋里的交流，抿了口水来到时浠的房间门口。

　　她发现房门没有关，露出一道缝隙。屋子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照在粗粝的纸上，一个小小的人影被灯光笼罩在那处。

　　这个角度能看见课桌前的窗户。

　　郑温峤敲了敲门，里面的人没反应。她向前迈几步，走近后才看清他正在写的东西，是一道物理题。

　　时浠察觉到有人进来，但没有说话，就一直这么背对着她。

　　看来是不太想理她呢。

　　郑温峤也不是上赶着找人说话的性格，只是轻轻说了一句：“第二问求压力不对。”说罢还补了一句，“受力分析画错了。”

　　正在灯光下写题的人顿了一下，过了片刻，好像与某种决定达成一致一般转过身来。他稚嫩的脸上有些被人指出错误的不自然，眉眼里依稀带着一股桀骜。

　　时浠别扭了半天，才没忍住道：“你不是教语文的吗？”

　　“以前是理科生。”郑温峤思索道，看到纸上那道熟悉的题目，思绪似乎被拉回以前的某一天，“我曾经做过。”

　　一句“我曾经做过”，并没有让时浠感觉多好受，他收拾好桌子上的习题册，半天憋出来一句：“我们开始吧。”

　　兴许是在这道题上提点了时浠，他在上课的过程中并没有捣乱，反而还认真地思考问题，不时发问，让郑温峤隐隐有些吃惊。

　　传说中的小霸王，因为一道物理题，就对她和善了？

　　但是郑温峤没有表现出来多余的情绪，只是将知识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讲述出来。

　　两个小时的授课时间过得很快。

　　讲过基本知识之后，她带了一张基础知识的卷子让时浠写。她需要知道时浠的基础如何，才好对后面的课程进行调整。

　　时浠看着面前的基础知识卷子，皱了皱眉：“我可以不做……”话还没说完，对上郑温峤淡淡的眼神，他又默默把最后一个字咽了下去。

　　填了两个空，时浠像是斟酌好了什么，抬起头对上郑温峤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老师，这次是我输了，不过下次等我等到了外援，一定可以打败你。
　　“他这周不在，下下周，一定可以挑战你。”

　　郑温峤愣了一下，没想到一道物理题还论上了输赢，他还和她较上劲了。

　　看着时浠倔强的眼睛，郑温峤回想起读高中后的一段时间她也是那么倔强地学物理。

　　多少个夜里，她都是在写满草稿的桌边醒来。墨水滴在白纸上，洇出一圈墨渍。

　　这样倔强的双眼，有一瞬间，她透过这双眼睛，仿佛看见青春里同样倔强的自己。

　　郑温峤揉了揉他的头，有些失笑道：“好。”

　　被她摸头后，时浠不太自然，耳朵尖染上一点点红，随即扭过头继续写卷子。

　　郑温峤是下午三点从学校出发的，到现在外面天开始黑下来，暗沉的纱将夜幕轻柔地笼罩。

　　等到时浠写完卷子，郑温峤拿起来简单粗略地扫了一眼，确实基础不是很好，她回去会安排一些基础类的课程，后续一点点给他补。

　　临走的时候，黎芮柠要留她吃个饭，郑温峤笑着婉拒。她走到门口，后面传来“噔噔”的脚步声。

　　郑温峤回过头就看见时浠背着手走过来的身影。

　　时浠表现得有些扭捏，像是藏了什么要给她看一样。郑温峤微微倾身，和他的目光对上，笑着道：“怎么了？”

　　“老师，你把手伸出来。”

　　郑温峤刚伸出手，就感觉手心里被塞进了一个塑料包装的东西。

　　她看着时浠给完她东西就跑走的身影，不禁失笑。

　　片刻后，郑温峤的目光移向手心，是一个白桃味的棒棒糖。

　　这小孩，还挺别扭的。

　　从时浠家出来，路灯已经打开，她坐公交车原路返回，回想这一天，不禁有些慨叹。

　　这是一个不算太坏的开始。

　　接下来的一周，生活正常继续，转眼又到周六补课的时间。

　　这一周补课时，黎芮柠提起时浠对她的态度，觉得郑温峤真的很适合做时浠的语文老师，令人担心的捣蛋情况也一直没出现。

　　郑温峤笑着，也没解释可能是一道物理题的功劳，只是在给小家伙辅导的过程中越发上心。

　　上课的时候，郑温峤安排的学习基础部分的计划成功得到落实。不得不说，时浠的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悟性也很高，因此这段时间的教学也比想象中要顺利很多。

　　在这周课程结束时，小家伙的脸上带着不可掩饰的骄傲，向她宣布一个对于他来说的好消息。

　　“下一周，我和我的‘外援’来挑战老师。”

　　郑温峤失笑着说好，没想到这一件事让小家伙记了好久，还一定要找个外援来一起战胜她。

　　时间和课程按照正常的进度按部就班地进行。周五的时候，母亲许若安坐飞机飞来江城，但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磕伤了腿。

　　郑温峤忙着送妈妈去医院，就没去下午的摄影培训讲座。

　　次日，她提着刚接满热水的暖壶回到病房，才看见学校的微信群里炸开了花。

　　这周是陈谨燃来给大家讲座，之前两周没来，这次再次出现让大家对他更加好奇。

　　陈谨燃讲座的照片在群里疯传，不少人开始打听他的个人信息。

　　郑温峤在照片里看见了讲台上的人影，感觉仅仅只是两周，他就消瘦了一圈。

　　她默默地点开照片保存，之后看着病床上的母亲，去洗了个手回来给她削苹果：“许女士，怎么想着来看我啦？”语气一转，她打趣，“是不是想我了？”

　　郑温峤的下巴埋在衣领里，笑着说：“想我就告诉我呗，我得空就直接买张票回去了。”

　　许若安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缓和一下说：“我这两天在网上认识了个人也住在这边，我想着你也在这边就过来看看。”

　　“什么认识的人呀？”

　　“说了你也不认识。”

　　郑温峤笑着摇摇头没再问，将削好的苹果递给许若安：“您老好好休息，对网上认识的朋友小心一点，别轻易相信了人家的话。

　　“我晚上还有一节课，接了一个孩子的辅导，下午我得赶过去。”

　　许若安连声说好，吃完苹果睡了一会儿。

　　郑温峤看着妈妈有些瘦削的脸庞，就知道自己不在家，她一个人凑合过的日子到底有多凑合。这次妈妈既然来了，她就带着妈妈一起在江城走走吧。

　　郑温峤倾身给母亲掖了掖被角，快到饭点的时候她去楼下买了一份粥装进保温饭盒里放在床头，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看了眼时间，她整理了一下背包里的讲义和习题，确认无误之后坐车去了时浠家。

　　今天黎芮柠没在家，听到郑温峤敲门的声音后是时浠给开的门，看见她的时候小家伙笑得有些狡黠。

　　郑温峤心里顿觉不妙，结果下一秒就听见时浠说：“小郑老师，今天我的‘外援’来了，你可不能反悔啊。”

　　郑温峤弯腰脱下自己的高帮靴，红唇微微上扬：“不反悔。”

　　耳侧的一缕头发折进衣领里，郑温峤双眸低垂，余光落在沾染夕阳的地板上，漫不经心地把头发从衣服里挑开。

　　“陈老师，该我们登场了！”

　　郑温峤听到时浠的话后愣住，手也停在领口处。

　　她仓促地抬头，下一刻便看见男人从时浠的房间里走出来，目光落在时浠的脸上时还有些无可奈何。

　　再下一刻，没想到会遇见的两个人对视，却都默契地因为震惊定格在了原地。

　　郑温峤原本被整理到耳后的头发顺着脸颊倾斜下来，让她后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原来真的是眼前这个人。

　　周遭一片阒然，一呼一吸都融在了缄默的空气里，胸腔里跳动着的心却久久难以平静。

　　郑温峤感觉胸口很烫，仿佛有一把上膛的手枪覆上胸膛。

　　扳机一扣，火星迸裂在她早已烧红的胸口。

　　热烈如酒的岁月，在看见对方的那一眼，被刻上了此生都难忘却的印记。

　　郑温峤心里的声音振聋发聩。

　　陈谨燃，真的是你。

　　这一次，我能不能不再做个胆小鬼，我能不能勇敢到，让你能看透我的心意？

　　我想把青春里那个怯懦又敏感的自己，换成现在更勇敢的自己，换成——

　　与你有个结果的夏天。

　　那场未下完的雨，没有一起走到尽头的街角，没有抓住的双手，都想拥有一个续写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