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酒绘》听喃

11、Spring Day 怎么是忘记

　　记忆这个东西，像是存在水里的氧气。

　　是溺水的人，能感受到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温存。

　　而对于一个埋在记忆深处，想忘也忘不了的人，就好比是那些氧气。

　　而对于需要氧气的人，就显得格外重要。

　　我时常也在想啊，这个人，还挺不讲理的。

　　在我心里待了这么久，而我也确实一直没能忘了他。

　　想起念念的话，或许，我应该交给时间吧。

　　-

　　次日，郑温峤早上醒来的时候，明显感觉头疼不适。凌乱的头发披肩，她闭着眼睛从寝室的床上坐起来。思绪回笼，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

　　她有些恼地捶了一下胸口，从枕头边拿起手机。昨天下午吃完火锅后，她就没怎么看手机。此刻弹出的新消息连续不断。

　　郑温峤抿了抿唇，打开微信。

　　屏幕上方显示由“连接中”到“收取中”，除了日常新闻和订阅号的提醒，好几个群还有私聊她的都有新消息。

　　她点开白念的信息。

　　“昨晚把你送到宿舍的时候感觉你有点醉了，今早感觉怎么样？我今天去公共教学楼有点事要办，办完之后直接去食堂吃饭，我们可以在食堂碰面。”

　　这句话下面还附带了一个小熊举着爱心的表情包，煞是可爱。

　　郑温峤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看了眼时间，正好该吃午饭了。

　　于是，她发了一个“OK”的表情，接着点开了大学的社团群。

　　这个群是大学摄影社的学长建的群，学校有特殊活动就会通知他们提前去教室拿设备拍照和录像。

　　郑温峤觉得自己对于摄影有特殊的情结。在这样一个快节奏的生活里，摄影能让她感受到片刻的安宁。

　　郑温峤自己也有一台相机，不比学校的设备好，却也足够她偶尔记录生活。

　　手机信息振动的响声让郑温峤回过神。

　　社团群里学长发的消息被设置成了群公告。

　　“一年一度的摄影作品大赛要在这个春夏之际举办。此次活动将通过对上交作品的照片进行评选，最终按照投票数对作品进行颁奖。”

　　“本次活动的主题不限，全校同学均可参加。学校为了这次摄影作品比赛，还请了他校的老师和学生辅助指导参与比赛的学生，讲述一些摄影知识和素材整理。每周五下午会在摄影社教室对参与到这次摄影比赛的同学举办讲座和培训，欢迎同学们积极报名参与。”

　　郑温峤盯着一长段文字思忖着，这是她进入大学第一次参加摄影比赛，以往她的摄影作品偶尔发布在微博上，经常有人刷到她的作品觉得这个博主很宝藏就关注了，所以她现在也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摄影博主。

　　郑温峤想着，自己还在学习摄影中，说不定能通过这次机会和学长学姐好好交流一下，于是她打算报名。

　　洗漱之后，郑温峤盘起头发，坐在桌子前填写电子报名表。现在时间不算早，寝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打开窗户。

　　花香夹杂着青草味的风从窗口撞进来，带着如蝉翼一般轻薄的冷气，不会让人觉得凉，满满的惬意感。

　　昨晚下过雪，空气更是清新。

　　收拾好东西之后，郑温峤随手扎了一个马尾辫，踩着运动鞋出了门。食堂在教学楼的旁边，她路过公共教学楼的时候，刚好碰见办完事走出来的白念。

　　郑温峤站定一下，朝她挥挥手。白念看到之后，小步跑过来。

　　“酒醒了吗？”白念跑得有点急，头顶一撮头发都跑乱了。

　　郑温峤的身高比白念高一点，帮白念理了理头发，后者顺势挽住她的手。

　　郑温峤含笑道：“已经醒啦，这不立刻出来找你吃饭了嘛。”

　　“贫嘴。”白念嗔怪一句。

　　两人一起走到学生食堂，边吃边闲聊的过程中，两人聊着聊着就说到摄影大赛的事情。

　　“这个我知道！”白念还咬着生煎，含糊道。

　　“听说第一名还有奖金，不过据我打听，前几年比赛最后获得特等奖的作品都是风景照。”

　　郑温峤想起去年摄影社一开始招人的时候，好像还提了一句摄影大赛什么的。

　　她当时专注地看着海报上学长学姐获奖的作品，耳边学长慷慨激昂的发言几乎没怎么听进去。现在想来，能有机会让自己的作品站到这样一个比赛的平台上，应该是很多逐梦人所求。也许应该尽全力试一试，郑温峤在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时间一晃到了周五，郑温峤书桌上的日历本在接下来的每个周五都标注了记得去听指导的课程。

　　上次学长说学校还请了一些有经验和了解相关摄影知识的外校学生来讲解，或许也是她学习和讨教的机会。

　　指尖从日历上“周五”的字样上划过，郑温峤掀开纸翻到背面，看见黑色签字笔写下的标注透过纸的背面起了淡淡的凹痕。

　　郑温峤翻看手机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朋友发的朋友圈，是带着她的祖父祖母出去游玩的照片。

　　于是郑温峤想起几个月前，这个朋友来找她玩，然后在火车站送她时拍了一张照片。

　　跟随着记忆找到那张照片时，郑温峤手指停顿在屏幕前，视线在照片上逡巡。

　　当时拍摄这张照片，朋友已经上了火车，而郑温峤正往火车站出口走。

　　每一个人都步履匆匆地往车站走，人影一闪而过，在他们之中，两个人影显得格外特殊。

　　一个秋日的午后，昏黄的光从火车站的玻璃外面照进来，周围的人走得很快，唯有一对年迈的夫妇走得有些费劲。年过古稀的老爷爷正在给自己的老伴戴上帽子和围巾。布满褶皱的手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一双针织手套。

　　老爷爷把一只手套套在了自己的手上，另一只手套套在老伴的手上。

　　他们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这么多年，感觉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想表达的意思。

　　人影绰绰，光影朦胧，唯有彼此握紧的手，让那个秋天都温暖许多。

　　送朋友离开的那天，她在夕阳下目送那两位老人离开，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

　　郑温峤镜头里的他们，是对浪漫的最好的诠释。相机镜头定格的瞬间，记录下了令人艳羡又感动的一幕。

　　思绪回笼，风把窗户吹得哐哐作响，郑温峤沉默半晌后把笔记本装进包里，走出了寝室。

　　下午时分，校园里的学生大多都在上课。通往教学楼的小径此刻格外安静，和煦的阳光从林叶间倾泻下来，光斑透过缝隙毫不吝啬地铺在路上。

　　郑温峤就这样一路踏着光影走到了摄影社教室，里面还有同学在忙碌地摆椅子。

　　郑温峤找到一个座位放下水杯，就听见旁边帮忙搬椅子的两个同学在低声说话。

　　“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开始了，咱们得快点搬椅子了。”

　　“说来也倒霉，被后勤部安排搬椅子。”

　　“毕竟今天的讲座请来的不是本校人员，加上校领导对这次活动挺重视的，学校也应该好好招待。”

　　“也不知道外校的什么来头。”

　　“我听说是江大的，人家把摄影当个爱好，没想到还做出了点名堂。”说这话的同学嘟囔一句，似乎又想到什么接着说，“不过也是，江大的，个个都‘身怀绝技’，这倒也不奇怪了。”

　　两个人随意聊着天，也没管周围有没有人。

　　郑温峤指尖轻叩水杯壁，垂下双眸，脚步一转走出去接水。光从走廊一侧的窗户漏下来，带着地面一片斑驳的光影。

　　江城大学的学长。

　　郑温峤首先想到的是陈谨燃。当时的一幕之隔，她记得文老师和他说江城大学可以直接录取他这件事。

　　郑温峤的脚步一顿，目光所至的前方转角处，一个人影匆匆闪过。

　　黑色大衣笼罩的身形并没有因为阳光的照耀而变得柔软。

　　阳光打在男人的后背，在他脚下铺展了一道光。这背影的熟悉感，让郑温峤黛眉轻蹙。

　　打水的时候，郑温峤回想起刚刚匆匆一闪的人影。

　　有点像是，陈谨燃的背影。

　　除了上次的见面，她对陈谨燃的所有印象还停留在高中。她想起最后一次在早餐铺的见面，低头淡然的少年告诉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已经很努力了。

　　于郑温峤来说，世界在那一刻按下了静音键。

　　那个时候的她牢牢地记住眼前少年的脸，到现在都不曾忘记。

　　回忆间，多余的水从水杯的边缘流出，温热的水淌了一手。郑温峤回过神，抬手关掉了开关。

　　看了一眼表，距离讲座开始还有不到十分钟。郑温峤拧紧瓶盖，抬步走回教室，来听讲座的同学陆陆续续地到了。

　　郑温峤看到讲台前面有个穿着白色棒球衫外套的男生，以为他是那位江大学长。

　　她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走回座位，坐在人群的后面。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消息，随后便把笔记本拿出来，写好日期等待讲座的开始。

　　一时无声。

　　上面的人调试着话筒，窸窸窣窣的电流声极浅地从耳边掠过。郑温峤停下笔，不经意地抬头看着调试话筒的人。这一眼，她的手遽然停住，双眸中带着不可思议的光，胸口好像被烧出一个洞，又痒又疼。

　　多媒体教室的窗户靠阳面，枝丫遮挡不住而漏下细碎的光，全部照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原来，她那一瞬间看见背影的讶异、熟悉，都不是无缘无故的。那位众人口中崇拜的，被人说成是天才的江大学长，真的是陈谨燃。

　　眼前这个微微倾身的男人，光落在他挺立的眉骨上，顺着侧脸的轮廓一点一点打上柔软的光。

　　因为是俯身的原因，他脸上的表情让坐在后排的郑温峤看得不是特别清楚。

　　准备的时间其实并没有多长，但是郑温峤看着站在前面的人，还是忍不住乱了思绪。她手指紧扣着本子的边缘，汗意微沁掌心。

　　钟表的指针准时打在对应的时间点。

　　“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来自江城大学的陈谨燃。今天由我为大家讲座，我会给大家介绍一些摄影知识。有了理论基础之后，我们也将进行一些拍摄素材的取材工作。希望在这短短的一节课里能和各位相处愉快。

　　“谢谢。”

　　语气不卑不亢，语言简短凝练。这是他一如既往的风格。

　　郑温峤握紧的手指松了片刻，像是被卸去了全部的气力。她坐在最后一排，从后往前看去，听讲座的人不算多，但是前几排基本上坐满了。

　　陈谨燃长身而立，手里还拿着电子绘板配套的笔进行板书的书写。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动作优雅自然，好似已经熟稔于心重复了千次万次。他背过身写板书时，高领衫微微褶皱，露出后脖颈一截浅浅的疤痕。

　　郑温峤盯着疤痕，直到陈谨燃转过身才把目光重新收回来。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对方的眼神已经透过人群看了过来。视线的短暂重合，郑温峤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能感觉到自己抿紧嘴唇，塑料笔杆也沾上了汗迹。

　　陈谨燃在看到郑温峤的那一刻，眼神也闪过短暂的错愕。视线交叠的瞬间，他窥见了对方眼底的慌乱。

　　这种细微的小情绪也一下子流进了他自己的心里，开始变得苦涩起来。

　　那天公园短暂的相遇，他们未曾说出口的话，不知在这次两个人都没有料到的重逢里，能否有个延续。

　　陈谨燃掩盖住眼底的黯然，抬眼望去。女孩已经低下头没往这边看，像是刻意躲避他一样。他口袋里的手指猛然扣紧，说出口的话似乎都带着刀割一般的疼痛。

　　往事像是被重新揭开，女孩不在他视线里的那些日子通通潜藏在他残缺过往的回忆里，与眼前远处的她重合，似要生生撕裂那道他曾无数次妄想跨过的鸿沟。

　　那深埋心底的无奈，是否能在这仓促而慌乱的重逢里得到释怀。

　　一次讲座的时间是两个小时，陈谨燃用他适宜的语速，清晰的吐字，通过举例，讲得深入浅出。即使是两个小时，也并不是一段让人受煎熬的过程。

　　甚至在结束的时候，众人还有些意犹未尽。

　　郑温峤随着人流一起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女生成群结队地围在陈谨燃的旁边，举着笔记本问他这个操作叫什么名字，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之类的。

　　人群里不时还传出窃笑声。

　　郑温峤顿时觉得有些怅然若失，原本抿着的嘴唇耷拉下来，抬步走出教室。

　　她并没急着离开，而是靠在走廊的一侧站着。

　　当教室里的人逐渐离开，陈谨燃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出门就看见了靠在转角墙面的郑温峤。

　　郑温峤白色外套里穿着一件浅色的束腰连衣裙，细细的皮带勾勒一截纤细的窄腰。背靠墙的她双手环胸，低头思忖着什么。

　　陈谨燃往前走的脚步顿了一瞬，郑温峤察觉到旁边的人这一瞬间的犹疑，从靠着的墙上站直，转过身看见站在她对面的人。

　　郑温峤的眼神落在他们之间间隔的那一束倾斜的阳光上。

　　少顷，她把视线一寸一寸地落在对面提着包的男人身上。看到曾经格外熟悉的眉眼在此刻渐渐清晰，她的眼睛有些泛酸。

　　郑温峤率先开口：“没想到来开讲座的人是你。”

　　开口的第一句，印证了走廊里不经意的那一眼的熟悉感，窥见了让她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会心酸的往事。

　　陈谨燃没有说话，郑温峤也低着头没去看他的眼睛。没等到他的回答，她抬头将一缕碎发理到耳后。

　　陈谨燃轻微理了下袖口便抬头看着郑温峤：“我刚在黑板上留了电话，有关摄影方面的问题可以联系我。”

　　郑温峤微怔，点了点头。

　　陈谨燃浅棕色的瞳孔注视人的时候，总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一种，让人沉溺的错觉。

　　陈谨燃说完这句话，两个人之间又陷入沉默。这次换他先开口：“先走了，学校里还有事。”

　　“好。”

　　擦肩而过时，郑温峤的心脏忍不住收紧一瞬。耳边的脚步声远去，想起他说的留在黑板上的电话，她又回到教室。

　　黑板的一个角落里写着一串数字。

　　高中的时候他们曾互换过联系方式，但是陈谨燃离开学校后不知怎么就换了号码，他们的联系也就断掉了。如果没记错，这串数字他之前讲座的时候并没有写在黑板上，所以……

　　他是刻意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给她吗？

　　意识到这一点，郑温峤从衣兜里缓慢地抽出手，触上留下的粉笔印记。指尖刚触上就沾上了白色的粉末，犹如看不清的薄雾，笼罩着她未曾说出口的朦胧心事。

　　郑温峤单手撑着黑板，低头深呼吸。掌心逐渐抵上冰冷的黑板，她的心里似有一团乱麻。

　　她没忘。

　　一直以来，那些曾经和陈谨燃有关的过往被她在空地里掘出一个土坑，把那些连时间都没有解决好的问题连同回忆一起深埋。到如今，被一场骤雨浇透。

　　等到想要连根拔起的时候，才发觉当初埋得有多深。

　　时间好像和她兜了很大的圈子，在这场本应该以遗憾落幕的游戏里，要教她学会忘记陈谨燃。

　　可是时间忽略了忘记永远不是她会选择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