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妖》沪弄

345、缱绻共赴烬

　　无数弓箭手上前，将通天塔团团围住，拉弓放箭，每一支箭上都绑着燃烧的火把，射向高塔低层的窗内。

　　八角高塔的每一层都有八扇窗户，有些火把射得准，进了窗内，也有些火把射得不准，落在塔下，很快让通天塔的内外一起燃烧起来。

　　桃叶已经不能从镜中看到任何人，但还能从镜中听到那边的声响。

　　她听得出，通天塔已经开始被烧了。

　　她又走到窗前，微微探头，确实看到了火光。

　　她想，这座通天塔，在上次小塔被炸后，已经不可能有多坚固了，又修得这么高，加上马安偷工减料，迟早也是一座危楼，即便烧了，也没什么可惜……

　　未几，卓谨高喊着“着火了”，从她身后嗖的一下跑过，快速跑进楼梯间，一路大喊着狂奔下楼。

　　这惊惧的喊声、跌撞的脚步，也从四十六层的楼道传出，唤醒了几个沉睡的大臣。

　　助眠的熏香早已燃尽，蒙汗药的药效也已下去，大臣们已经到了该醒的时候。

　　他们听见喊声，惊慌失措从窗户往下看，看到了下方的熊熊烈焰，火苗如吞噬般，正沿着琉璃覆壁往上蹿。

　　“快跑啊！”他们相互高叫着，一窝蜂一样奔向楼梯。

　　更多大臣被惊醒，很快也加入逃窜的队伍。

　　一时间，楼梯间慌乱的脚步声似暴雷轰鸣，几乎将整座通天塔都带动得摇晃起来。

　　桃叶仍在顶层，在楼梯间附近的窗口站着，嗤嗤发笑。

　　她不必用眼睛去看，也想象得出来，那群平日只擅长追名逐利、争权夺势的大臣，此刻该被吓成什么熊样？

　　咚咚咚咚，好像是有人摔倒了，直接沿着台阶滚了下去，撞得楼道震天作响。

　　“丞相……丞相……”楼道里传上来一阵惊呼。

　　桃叶听着，忍不住笑了又笑。

　　她很想告诉那些大臣：就算你们有脚力跑下去，到了低层就会发现，被烧着的不止是塔外壁，塔内也同样在燃烧，是跑不掉的……等跑到腿软时再看见火光，只会让你们更绝望……

　　正想着，桃叶手中的镜子里，传出了檀越的声音，是带着大喘气的：“你怎么这么快就点火了？你见到她了吗？”

　　“她跟我说过了，她早就下塔了。”这是魏湑的声音。

　　“你没见到她，你怎么知道她已经下来了？”这又是檀越的声音。

　　“我……”魏湑欲言又止。

　　桃叶猜测，魏湑应该是正在犹豫，要不要把他和桃叶能通过镜子联络这一特殊方式说出来。

　　“她肯定没有下来！你根本不了解她！”檀越朝魏湑吼得歇斯底里。

　　魏湑似乎明白了什么：“难道……难道她在骗我？”

　　檀越又赶紧去推杜鹃：“你不是能下雨吗？你去灭火救她啊！”

　　“可是……你看不出来吗？塔外面好像被泼了油，不然……琉璃哪能烧得起来？”杜鹃的声音，紧张而无助。

　　「是的。」桃叶在心中默默回应。

　　昨夜，她将第四十五层膳房的几桶油全都拿了出来，沿着每一扇窗户往下浇，黑灯瞎火，没人看得到高塔外壁上有油顺流而下，渗入墙面。

　　她知道杜鹃能下雨，所以老早就做好了准备，不会给陈国君臣和自己留一丁点退路。

　　“不！我要去救她！”镜子中，又一次传出檀越的喊声，声音接近嘶哑，还带了哭腔。

　　但也听得出，檀越被人拽住了。

　　“敖儿，不要去！很危险！你已经救不了她了……”这是王逸的声音。

　　“桃姐姐……桃姐姐……”

　　那声嘶力竭的哭喊，桃叶已不忍心再听。

　　她随手将镜子从窗外丢下，让镜子坠入烈火焚烧之中。

　　「三弟，对不起，但是，这个已经没有二哥的人间，我真的毫不留恋……」

　　「我不能生下这个孩子，因为，他不配有后……」

　　「我不能杀死这个孩子，那样，我不配为人母……」

　　「只要我先一步死去，这个孩子，就不算我杀的……」

　　桃叶挺着沉重的肚子，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高塔顶楼正中的花厅。

　　陈济还坐在那个软塌上，很安静，正呆呆看着靠在墙角的琵琶。

　　桃叶走到了陈济面前。

　　陈济微微抬头，瞳孔中释放出惊异之光，“你怎么又回来了？”

　　桃叶淡淡一笑，她想了想，刚才那种情景，她的离开，很容易被当成逃离吧？

　　“不是跟你说了吗？去方便一下而已。”桃叶回答得很自然。

　　“你为什么不走？”陈济问话的语气很重，他的眼底，似有几分不甘。

　　“你不是也没走吗？”桃叶又安然一笑。

　　黑烟，在高塔周围升腾，有少许也由窗户进入室内，飘到他们身边。

　　那个味道，有点刺鼻。

　　陈济的目光从桃叶腹部掠过，又缓缓低下头，露出一丝苦笑。

　　“你定要我在死之前，清清楚楚地知道，我的孩子不会降生在这个世上，是吗？”

　　桃叶没有回答。

　　“其实，那天你有机会阻止马达的死，他们也能，只是，你们都不肯……”陈济手握软塌的扶手，手指摇摇晃晃，身体也颤颤巍巍。

　　“我知你并非恨马达在北魏差点取你性命……见死不救，只是你对我的报复……就像现在，你并非对这个孩子没有感情，只是为了让我在乎的、想要的，一个都留不住……”

　　陈济的语速很慢，他深埋着头，手指在软塌扶手上抓出一道又一道凹痕。

　　通天塔外壁的琉璃瓦渐渐被软化，内部的燃烧也逐步攀升，散发出巨大的热气，热流沿着楼梯窜动，整座高塔就像一个蒸笼，顶层也被熏得炽热。

　　尽管这热度，让陈济的呼吸已经越来越困难，但那种难受，还是比不过他内心的悲伤。

　　“我一直对你怀抱希望，哪怕这希望很渺茫……可是，无论我待你如何，都改变不了你对我的仇恨，你一路把我折磨到这个程度……”

　　高温也让桃叶深感不适，但听了陈济的话，桃叶还是不禁冷冷发笑：“如果有一个女子，对你情根深种，她杀了我，然后拼命对你好，你会接受吗？”

　　陈济低着头，一言不发，呼吸的不畅让他在软塌扶手上抓出更深的凹痕，布面都被抓破了。

　　“我猜，你会杀了她。”桃叶笑得阴冷，她望着陈济，又无奈摇头：“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会不明白？你不过是自私罢了。”

　　陈济也唇角微扬，如此浅显的道理，他是应该明白。

　　但是他不服，王敬天生就是个福泽齐全之人，不必努力，便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当然可以顺理成章地做一个仁人君子。

　　而他只有靠掠夺，才能有所收获，否则就只能活在被压榨、被利用、被迫害之中。

　　既然命运不公，他凭什么不能自私？

　　这一点，是他用尽一生，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

　　可桃叶却恨他至此，即便明知他已病入膏肓，还是不允许他病死，定要让他死于非命。

　　“杀人先诛心，其实，桃叶，你才是最好的杀手。心已诛，你觉得，我还会在乎生死吗？”陈济再次抬头，眼眶中的水珠来回打转。

　　在那摇摇欲坠的泪珠里，还映射着桃叶的影子，依然让他眷恋、让他着迷……

　　塔内已经越来越热，空气仿佛凝滞了，陈济浑身淋漓大汗，虽肉眼还未见明火，可他自觉都快要被烤熟了。

　　那滋味实在难受极了，他艰难地从软塌上站了起来，上前一步，抱住了桃叶，想要寻求些许安慰。

　　“可是桃叶……我仍然感谢你，谢你陪我这些年……也谢谢你肯陪我走到最后……”

　　陈济紧紧拥抱着桃叶，他感觉到，桃叶的脸颊，也和他一样因为炽热而发红滚烫，桃叶的呼吸，也和他一样急促，桃叶的身上，也和他一样汗流浃背。

　　他也感觉到，桃叶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也在拼命动弹。

　　那个已经成形的胎儿，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大约和他的父母一样难受吧？所以也在挣扎？

　　只可惜，那个小生命，没有机会来这个世界看一眼……

　　“桃叶桃叶……你好狠的心……他只是个无辜的孩子……他是我的孩子，但他也是你的孩子……”陈济的泪珠，在眼眶中撑了许久，终于滚落在桃叶肩上。

　　“你害死了你曾经的孩子，也害死了我曾经的孩子，现在却来悲悯我们的孩子？这不是可笑吗？哪个孩子……会不是无辜的呢？”桃叶冷冷一笑，故意笑出了声。

　　可她的眼泪，却也滚落在陈济肩上。

　　窗外，已是浓烟滚滚，脚下的玉石、周边的空气，更烫得让人不能忍受。

　　桃叶知道，在被火烧成灰烬之前，她会先因缺氧而窒息。

　　她的知觉，已经开始模糊，自觉如在云雾之间，摇摇晃晃，身体承受不住本身的重量，往一旁摔倒。

　　陈济想要扶桃叶，但他与桃叶同样煎熬，早没有了扶桃叶的能力，只是尽量把控着方向，让他和桃叶一起摔在他方才坐过的软塌上。

　　一同半卧在软塌，陈济仍然紧紧抱着桃叶。

　　桃叶就靠在陈济肩上，半清醒半糊涂，低声呢喃：“你是昏君……为一己私欲，致万民陷入水火而不顾……合该不能善终……我做妖后……为一己私仇，连累无数不相干的人殒命……理应以死谢罪……”

　　那声音，越来越微弱……那只纤纤玉手，到底还是垂了下去……白玉簪下的珍珠、散落的舞裙，佳人好似一朵沉睡的粉莲……

　　桃叶依旧靠在陈济肩上，只是永远安静了。

　　“桃叶……”陈济的呼唤很无力，唯有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失去马达，失去孩子，的确让他痛彻心肺。

　　但眼看着桃叶比他早一刻死去，才是桃叶对他最狠的惩罚。

　　他将手搭在桃叶的肚子上，那里的动弹也越来越少、越来越弱……已经近乎没有了……

　　“我们一家人，就要去仙界了。”陈济仰头，目光穿透窗外遮天蔽日的黑烟，依稀还可以看得到蔚蓝的天。

　　蓝天如洗，清澈无垠，与明媚的阳光交相辉映，今天可真是个好天气。

　　他似乎看到，在无暇的晴空之上，云朵悠然飘动，他和桃叶一起牵着女儿的手，行走在云端，一同笑看艳阳东升西落……

　　轰隆一声，通天塔整个被火焰吞没，上空飘起一朵宏伟的蘑菇云。

　　后来，这浓墨重彩的一段，在魏国史官陈错的笔下，只有寥寥几十字：

　　齐国传百载，权臣赵氏叛；
　　魏灭赵代之，疆土切两半；
　　沈陈扶南齐，王位更替繁；
　　廿年历五帝，陈逼宫篡权；
　　一世而倾覆，南北统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