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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6、桃叶渡 (另一种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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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嘀嘀——
很奇怪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什么仪器在报警。
“心电监测仪怎么脱落了?是小烨在动……是小烨在动!”
好熟悉的声音,桃叶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那是——她在自己时代的妈妈?
“小烨啊……你终于醒了……”妈妈捂着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桃叶环视四周,医院?病房?吊瓶?
她已经不是桃叶了,她现在是陶烨。
“你不是应该放弃我了吗?哪里还有钱坚持到现在?”陶烨疑惑地看着妈妈。
陶妈妈抿着眼泪说:“是你同事李游,他说你是被他打伤的,警方那边还有立案呢,只要医生没宣告死亡,我们就不应该放弃。他把他父母给他买的房子卖了,他老家相亲那未婚妻也因为这事儿跟他分手了……”
被妈妈扶着,陶烨艰难地坐了起来,这具身体太久没动,都快要成为一堆朽木了。
坐起后,陶烨看到旁边正在充电的手机,那还是她昏迷之前的手机。
但她记得,她昏迷前,时间是2022年3月,而现在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2024年8月?
她竟然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整整两年多?
出院回家后,陶烨又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和大多数打工牛马一样,表面上过着朝九晚五、做五休二的生活,但实际上经常加班,工资也不高。
为了能尽早还上李游为她垫付的医药费,陶烨业余学着做网红,她买了一把琵琶、几件古装汉服,每天对着手机屏幕弹弹唱唱。
每当此时,她就觉得,她好像是回到了梅香榭,做回了那个头牌歌姬桃叶。
妈妈还是像从前一样,唠叨个不停:
“你怎么又睡懒觉?周末也该起来早点,生活才规律!”
“就你挣那点工资,还买什么乐器、古装?就会浪费钱!”
“我看,你也还不起李游的钱,干脆你嫁给他算了!”
陶烨正梳头发,扭头看妈妈一眼,不想说话。
“你看我干什么?人家为了救你,把房子都卖了,对象也没了,你不欠人家吗?”妈妈讲得好像很有道理。
陶烨懒洋洋笑着说:“他前年卖房,算运气好了,要是现在去卖房,不赔死他?他得感激我呢。”
妈妈正拿着筷子,顺手就将筷子敲在陶烨头上,“你这说得是什么话?卖房的钱全给你花完了,人家感激你什么?再说了,人家对象不是因为你掰的么?这是你赔钱都赔不起的!”
“就算你想把我折给人家抵债,人家也未必愿意啊。”陶烨双手摆开在两旁,摆出一副无奈的姿态。
“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我闺女长得这么漂亮!他打着灯笼找得着吗?”陶妈妈讲话很强势,唾沫星子都喷在了陶烨脸上。
陶烨唯有叹气而已。
“来来……你看楼下是谁?”妈妈拉着陶烨,走到她们这间几平米小出租屋的窗户边,指了指楼下。
陶烨就看了一眼,果真看到李游站在楼下,手里还捧着一大束玫瑰花。
“你觉得,他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妈妈很得意。
“不是吧?”陶烨无语极了,她和李游先前做同事也很久了,从来没觉得李游对她有意思过。
“快去快去!”妈妈推着陶烨,直接把陶烨手机放进挎包,将包挂在陶烨身上,推着陶烨到了门口。
陶烨还没想清楚,就被推了出来。
她对妈妈的自作主张一向很反感,不过她正想出去透透气,就下了楼。
李游看见陶烨出来,飞快跑过去,将玫瑰花举在陶烨面前,大喊一声:“生日快乐!”
陶烨迷茫地问:“你怎么知道今天我生日?”
“你妈告诉我的。”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也是你妈告诉我的。”
陶烨有点崩溃,她的妈妈还真是李游的神助攻啊。
但她不想接受这束花,她只好明明白白地说:“对不起,可能我妈给你了一些错觉,但我……”
陶烨也不知怎么样才能把话说明白,只好又改口说:“你放心,你给我垫的钱,我一定会如数还给你的,我还得慢,你加点利息也行。”
“我又不是来要债的,你不能一看见我就跟看见债主一样吧?”李游想露出礼貌的微笑,可是又好像笑不出来。
陶烨又想解释,一抬头,看见她妈妈就趴在窗台上看着她和李游。
这让陶烨很不舒服。
陶烨便向外相邀:“一起出去走走吧。”
李游就拿着玫瑰,跟着陶烨,一起走出了陶烨租房的小区,走到了大街上。
那束玫瑰花太大太招眼,走着,不停有路人向他们瞟一眼,李游脸皮薄,就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走了一段,陶烨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嗯……嗯……”李游想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你长得很漂亮。”
陶烨噗嗤一笑,闷闷地问:“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
李游答道:“从认识你,你每天就是上半边脸戴个大头盔,下半边脸戴个大口罩,说实话,直到去医院,我才第一次看清楚你长什么样!”
陶烨不由得又笑了,那是在新冠疫情期间,她当然得戴口罩,每天跑来跑去骑电车送外卖,不戴头盔怎么行?
她觉得,她最好还是趁早把话说清楚,免得让李游白耽误时间。
于是,到了一个路人不多的绿草坪旁,她立住脚步,郑重地对李游说:“你应当知道,在那个世界里,我喜欢过一个人。”
“什么?哪个世界里?”李游看起来一头雾水。
“就是鬼王叫我们去的那个时代啊。”
“什么什么?你说得什么呀?鬼王是什么东西?”
陶烨愣住了,她脑袋有点懵,看着同样也在发懵的李游,她意识到,李游可能并不记得那个时代的事了。
但她还想竭力证明:“在我昏迷住院期间,你不是有一次骑电车走神、掉坑里受伤,也住院了吗?”
“对啊,是有这么一回事,你怎么知道的?”李游先惊讶了一下,然后很快又自以为明白,“是你妈告诉你的吧?”
看到李游这些反应,陶烨顿时有一种莫名的失落。
但她还是想再证实一次自己的猜测:“你那次住院,有没有昏迷?有没有做梦?”
“好像是昏迷了一会儿,但没多久,做梦不做梦,那谁记得住?”李游憨憨笑着,一脸不解:“怎么会这样问?”
陶烨知道,不用再继续证明了。
她便用另一种方式告诉李游:“因为我昏迷得太久了,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中,我谈过恋爱、也已经嫁过人了,你明白吗?”
“但那毕竟是梦啊……”李游不太能理解。
“可我陷入梦中不能自拔,请原谅。”陶烨向李游深深鞠了一躬。
李游不知道说什么,他拿着玫瑰花,站得很尴尬。
陶烨又说:“谢谢你的礼物,但这样的礼物,我没办法收,真的很抱歉。”
“没事儿……”李游勉强咧嘴笑笑。
他很识趣,立刻给自己找了台阶下,“我下午还有工作,就先回去了。”
陶烨点头笑笑,两人便相互道别。
在李游离开后,陶烨又反复地想,那些……王敬、陈济、永昌、梅香榭、陈国、魏国……会不会就是她的一场梦?
只是她的梦境里,也梦到过李游而已……
可是顺着这个思路想,陶烨又觉得不对劲,李游骑电车走神、掉坑受伤昏迷,就是梦中的李游告诉她的事啊,现实中的李游也证实了确有此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陶烨想不明白。
陶烨就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有一下抬头时,不经意看到,在前方桥头,有个摆地摊算卦的大爷,似乎看起来有点眼熟。
她忙走了过去,对着那人仔细看了看,当真是……当年追着她非要看相、说她缺一魂一魄的那个?
“美女,看相还是算卦?”大爷招呼了她。
陶烨只怕这人是混饭的,便不提当年,她拿了个小凳子坐下,就说:“你给我看看命相吧?”
大爷就对着陶烨的脸,看了又看,用铅笔在纸上圈圈画画,然后笑着赞道:“美女,福相啊!你马上就要交桃花运了!”
「切……」
陶烨暗暗鄙夷,他果然没再提什么缺一魂一魄。
但陶烨不甘心,就又问:“你不觉得,我缺点什么吗?”
“缺什么?缺钱呐!你财运不行,就算赚了钱,那也是给别人赚的。”大爷笑着,又在纸上写字。
陶烨很无语,她忍不住提醒:“我的意思是……三魂七魄……”
“啊?你说啥?”大爷有点迷糊。
陶烨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浪费感情。
她耐着性子,另编了能问的说法:“我的意思是说,我曾经听说过一种人,三魂七魄不完整,我很好奇,你有没有遇到过魂魄不完整的人?”
“哦……”大爷恍然大悟,“这种人,很少,有一年还真遇到过,是个送外卖的,还是个女的。我一眼就看出她缺一魂一魄,想给她破解,可惜,她骑电车跑得比汽车都快,后来再也没见过了。”
陶烨不禁追问:“你后来再也没见过她吗?”
“没有,魂魄缺失的人很罕见,要是见到,我肯定能一眼认出来她。”大爷说话的样子,自信满满。
陶烨有点崩溃。
但她还是想问:“你说的「破解」,是什么意思?”
大爷见问,就装逼似的回答起来:“肯定是帮她把缺失的一魂一魄给找回来呀,她魂魄不完整,就不算个正常的人,这命相、运气,肯定都好不到哪去,一辈子都得多灾多难。”
陶烨又问:“怎么把缺失的魂魄找回来?”
大爷微微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陶烨往旁边看,有个付钱的码,明码标价写着三十元一卦。
她拿出手机,狠了狠心,直接付了六十元,又对大爷说:“算我替那个人也问一卦,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嘛!”
“这个……魂魄缺失嘛,不外乎就两种。一种是人的阳寿快到头了,三魂七魄会一层一层离开身体,这个过程,可能只有一小会儿,也可能有几天,也甚至会是几个月。
如果时间比较长,你们肉眼凡胎去看,可能压根看不出这人快不行了,但这人这时候,精神状态肯定跟从前不一样,比如,经常心不在焉,每天像活在云里雾里一样,特别飘忽。
还有一种魂魄不全,是天生的,那个外卖姑娘,多半就是这种。她天生不正常,但她习惯了,所以照样生龙活虎,可她毕竟比常人少一魂一魄,性格、为人处世也极有可能缺根筋,怎么能过得好呢?
我琢磨,她那一魂一魄肯定是丢在了上一世。比如,前世死得憋屈,命终时还有许多未了的心事,于是,一魂念所爱,一魄念所恨,念念不忘,缠绕在那世,无论如何都不肯托生。
可已经飘走的那两魂六魄投胎转世了呀,她想要正常的人生,她只能通过某种途径再回到那世,将那一魂一魄所爱所恨的进行到底。
等到爱恨倾尽、恩仇了结,那一魂一魄才能得到救赎,然后三魂七魄合归一处,再返回本世,她才能真正开始属于这一世的人生,才可能活得圆满。”
陶烨听得很入神,似乎明白了,也似乎谜团更多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辆川流不息,一段堵塞一段通畅,十字路口,红灯绿灯轮流站岗。走在这个平凡的世界,陶烨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与众不同。
她继续着一个人的散步,漫无目的,走着,走着,走入了一带古建筑遗址,她隐约觉得,周围看起来有点眼熟,但又不是真的眼熟。
她打开手机地图,看了看自己的定位,原来这里叫做乌衣巷。
乌衣巷?这里曾经是什么地方?
陶烨正想着,忽然刮过来一阵风,把她头上的遮阳帽给掀掉吹飞了。
她赶忙向前去追,眼见就快要追上,奈何那遮阳帽太轻了,再次被风吹走,她只能继续追,又一次快要追上时,帽子又给吹走了。
就像被捉弄一样,陶烨跑了一段又一段,穿梭在车流人群中,去追她的遮阳帽。
终于到了一处,遮阳帽被石砌的栏杆挡住,跑不了了。
陶烨总算舒缓一口气,走了过去。
方走近时,陶烨看到,上面有个大牌坊,牌坊上有三个大字——桃叶渡。
陶烨心中吃了一惊,她识别出,这里旧日是一个渡口,而且这个渡口,她来过。
「这里,是我和阿娇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那年,阿娇只有五岁,是我们两个的父亲在此一叙,才使我俩见了面。父亲和岳父见我俩玩得来,当即决定给我们定亲。」
「她十五岁正式嫁给我,不久有孕,在她生辰时,我们又到此一游,并相约等她二十五岁生辰时,再一起来看看。」
「可惜,她只活到了二十三岁,她失约了……」
陶烨仿佛又一次看到,王敬站在这个渡口,滔滔不绝地跟她讲他和发妻满堂娇的故事,还非要讲得那么完整,尽管她当时十分反感。
她走上前,弯腰捡帽子,却在这一瞬发现,她的胸口有一颗红色的痣。
她并不记得,以前胸口有这样一颗痣吗?
可是她猛然想起,桃叶陪王敬去鬼山找满堂娇的坟墓时,王敬刨开了土,扒出了满堂娇的遗骨,并且咬破手指,将血滴在了骨架上。
「我要在她的心口点一颗朱砂痣,这样……下辈子我便还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
陶烨拿着遮阳帽,站了起来,只觉得浑身阵阵发冷。
有两个陌生女孩从她身旁走过,一个正兴奋地对另一个说:“那边有个男的在地上写毛笔字,他长得好帅好帅啊,更要命的是,他的字也写得超级好看,你要不去亲眼看看,会抱憾终身的!”
陶烨有点头晕了,可两只脚好像有主见似的,跟着那两个女孩,就走了去。
那边,有一大群人围绕着,好多人在对着地面的字迹拍照。
陶烨留神去看写字的人,他穿着白色衬衫,身姿俊朗清雅,浓密的黑发微微被汗水湿润,晨光斜切过他的下颌线,在锁骨留下迷人的阴影。
他双眉弧度很柔和,清澈的眼眸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辰,深邃而明亮,卷曲的睫毛好似蝶翼,容颜清秀得就像一副精美的画卷。
旁边有一桶水,他双手执笔,用水浸透了笔毫,左右同时开工,左隶书、右草书,一书一笔成诗句,使围观的女孩们都激动不已。
陶烨又低头看地上写好的诗句,乃是:
桃叶映红花
无风自婀娜
相怜两乐事
独使我殷勤
读完这四句诗,陶烨的心都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不知何时,她已经走近了那个人,突兀地开了口:“先生,为何在此地写此诗?”
男子缓缓抬头,笑容如春日暖阳:“我在梦中受人指点,来此等候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今天,是她二十五岁生日。”
陶烨的眼泪,迎风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