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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4、南方有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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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哭了多久,桃叶拖着疲惫的身躯,转向楼梯间,上了一层楼。
到高塔顶层,桃叶悄悄四处张望,约莫着陈济、卓谨、采苓都是睡着的。
她也实在无事可做了,就坐在陈济近来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看着陈济常看的窗外。
窗外漆黑一片,没什么可看,桃叶坐着坐着,不知不觉就打了个盹。
忽有一下,好像有什么声音,把桃叶惊醒了。
桃叶睁眼,猛然回头,恍惚觉得有个身影飞快蹿了过去。
她心中一惊,忙快步走过去看,待走近时,什么也没看到。
她疑心,难道是自己黑暗中看花了眼?这高塔上怎么可能还有这样身手的人?
但她心中不安,还是下楼又看了一趟,见众臣还都是原先那种姿势睡着。
她又上楼,回到方才坐过的座椅,由窗外隐约看到点点火光,像是城门的位置。
虽看不真切,但桃叶觉得,应该就是魏湑,他已经带兵赶到石头城外,正在攻城了。
她又静静来到陈济寝殿,发现居室的门是虚掩着的,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床榻上,陈济睡得很安静,那憔悴的模样、瘦弱的程度,比之前病重的司蓉更甚。
桃叶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想着远处的点点火光,只觉得心里很酸,不由自主就将手伸向陈济的脸,想要摸一摸。
就在那张脸触手可及时,陈济睁开了眼睛。
他握住了桃叶的手,放在自己唇边,深情一吻。
桃叶的眼泪,又簌簌而下。
陈济坐起,拿一方手帕,轻轻为桃叶拭泪,笑着问:“傻丫头,哭什么?”
“皇上小心冻着。”桃叶拿起一件外衣,披在了陈济身上。
陈济干脆就把这衣服穿上,摸着桃叶的肚子问:“你怎么了?”
摸到凸起最高处,陈济的手指触及到了沾湿的位置,在腹部好大一片,他意识到,那都是桃叶滴落的眼泪。
看看东方,就快要发白了,桃叶几度想开口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
陈济就将她拉坐在床边,轻轻抱住,陪她一起发呆。
想了一会儿,桃叶抬头对陈济说:“臣妾想为皇上跳一支舞。”
陈济看了看桃叶的肚子,笑问:“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跳舞吗?”
“轻柔的舞,还可以。”桃叶站起,走出屋子,进了隔壁居室,那是她在通天塔的临时居所。
陈济于是将衣服全套穿好,提上靴子,走了出来。
桃叶已换了粉红舞衣,取出一把琵琶,也从隔壁出来。
那琵琶,是她在梅香榭做歌姬时所得,多年不舍得丢开,直到这次来通天塔,也一起带了过来。
他们携手,一起走到顶层最宽阔处,是一个花厅。
桃叶将陈济按坐在花厅中间的软塌上,又对他说:“臣妾之舞虽不精,幸得歌声还堪入耳,今日为皇上歌舞一曲,以报答皇上多年对臣妾的宠爱。”
陈济笑着,轻轻点头,他先时也曾多次到梅香榭找桃叶,奈何桃叶从不愿给他弹唱,难得桃叶今日肯主动献艺,他还如当年一样期待。
桃叶往前走了几步,背过身去,信手拨弄起四根琴弦,弹唱起来:
“铜镜画娥眉落
落烛把华发惹
惹梧桐听细说
说苦等瘦着我
我叹着残梅错
错春蝶点枝渴
渴世人别笑我
我这一纸契阔”
陈济凝神看着,只见桃叶豁然转身,广袖翻飞如粉蝶,轻纱襦裙乘风起,又唱:
“看繁花城,枯木深,成灰后的门
可谁还能,弹古筝,和一曲红尘
冷酒不温,刺入身,不尽长江滚
而青衣润,褪脂粉,不改还在跟”
琵琶声停,那四旋乐器宛若桃叶手中的一个玩物,随着桃叶的手臂上下舞动,双臂舒展,长袖如流云,云卷云舒,好似流风回雪,又好似惊鸿掠影。
伴随舞步,没有乐器伴奏的清唱,仍声如天籁:
“都是镜花水月哟
几夜饮血谁解愁
都是镜花水月哟
我亦定山河”
歌声暂歇,琵琶声起,只见桃叶左手抱琵琶在怀,右手在琴弦某处来回拨动,身体旋转了一圈又一圈。
莲步轻移,足尖点地,好似蜻蜓点水般,裙边的银丝云纹上扬下摆,犹如花开花落,发髻的白玉簪上悬着的几粒珍珠不停颤动,散发着柔润的光泽。
陈济笑看那朵粉莲的开开合合,恍惚记起他第一次看到桃叶的那个夜晚。
「喂!到底你是驸马,还是狗是驸马?」
「公主是长的还是圆的我都不知道,哪有机会听她指派?」
那些不伦不类的言语,让陈济耳目一新,看待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女子,好像天外来客一样。
「我从来没有像这次为你做事这样努力过!你凭什么不相信我?」
她也曾为他而不惜伤害自己,才会在他面前暴露绿色的血。
他还记得在他离京去永昌之前,他们在鬼山脚下围着篝火的畅谈;他还记得她在梅香榭为他清洗伤口、修理刘海鬓角……
在谯郡,她为他的装死担惊受怕;在他父母墓室,她为了安慰他将他揽入怀中;在北魏,穿梭于铁马金戈中,她一直抱着他,抱得很紧很紧……
直到前些天,她还在看到他的白发时落泪;就如她方才到他床前,想要伸手摸他时,眼中流露的心疼……
可是,这一切,在他心中最珍视的一切,在桃叶的世界里,到底算什么呢?
妙曼的歌声,就在耳边:
“我着一席巾帼
战马热引高歌
金戈断铁锁破
长城拦不了我
女儿不恨水弱
一瓢即覆海阔
君王谁浮又没
今朝我一刀过”
乐声渐急,裙摆如花绽放,瞬间又收拢,朝阳之光洒落在桃叶脸上,是那般纯粹的美,陈济只觉得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唯有她的身影化作永恒。
那身影又近了些,软袖轻拂他的面庞,撼动在他的心尖,又唱:
“你切莫问,金甲怎,未着男子身
天地不稳,情所困,只怨你太笨
别太认真,这一生,岂止爱和恨
同笔墨文,共酒樽,才可谓佳人”
远方,城门已破,千军万马正在向这里疾速靠近。
楼下,万籁寂静,满朝文武还在打鼾沉睡。
舞到高潮,桃叶仰首向天,双臂高展,仿佛要拥抱苍穹,转眼之间,裙裾落地,像一朵凋零的花。
那两弯黛眉,如远山含雾,锁着深沉的忧郁,给明艳的容颜蒙上一层阴翳。
那眸光黯淡,如将熄的烛火,纤长的睫毛轻颤,好像在竭力克制哽咽,可还是掩不住唇角那抹苦涩的弧度。
陈济感觉得出,桃叶此刻很伤心。
舞渐停,歌未毕,桃叶仍旧自弹自唱:
“我在等你,在等你,在等你问
问我被岁月流过之后的青春
若这纷纷,泥朱颜,却不忍
我愿孤烟下与影共枕……”
那美妙的歌声,如泉水叮咚,流畅婉转,如珠玉落盘,清脆悠扬,听得陈济如痴如醉。
忽地,一根琴弦断了。
乐声、歌声,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陈济抬头,与抱琵琶的桃叶相对凝视……
他们都听到了,在弹唱声停止后才听出来,隐约有兵戈相交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听起来很小,似乎远在天涯,也似乎近在咫尺。
桃叶知道,魏湑已经兵临塔下了。
她想,有司修在魏兵阵营中,尚云带飞龙军守护通天塔,是很难尽心尽力的。
至于各官员带来的、等候在塔下的「家仆」,这次肯定是倒了血霉了。
这时,卓谨慌慌张张,跑了过来,边跑边喊:“皇上……奴婢到处都找不到采苓,别的宫人也没见,楼下好像打起来了,不知是什么人,奴婢也看不清……”
陈济没有搭理卓谨,就静静坐着。
桃叶猛然明白了,天亮前,她被惊醒时,看到的那个敏捷的身影,就是陈济,陈济趁着她打盹的功夫,偷偷把采苓送走了。
陈济知道桃叶已经猜到了,但还是静静坐着,不言不语。
他将采苓推进直梯时,采苓无论如何都不肯走,一直紧紧抓着陈济的胳膊。
直到陈济说了句:“马达、田乐都因我而死,如果你是真心待我,就不该让我的负罪感增加一份。”
采苓拗不过陈济的道理,只是哭得梨花带雨,喃喃倾诉:“可是,奴婢此生,只愿永远追随皇上……”
“但「永远」这两个字,我只想与桃叶共有。”
陈济很决绝,不惜将采苓推得摔倒在轿厢内,然后关上了高塔通向直梯的门。
紧接着,他走到旁边,拉开墙上暗格。
在高塔上居住的这些日子,陈济早就琢磨出来了机关的位置,每一层都可以控制直梯,向左转动齿轮,直梯上升,向右转动齿轮,直梯下降,而且,每转一圈,就是一层。
“一、二、三……”陈济在心里默默数数,一直数到四十七,才松开手,合上了暗格。
「四七四七,果真是到了死期。」陈济在心中自嘲着,这通天塔的层数,是多么的可笑。
桃叶站在那里,凝神听着楼下传来的各种声响,她的心很乱很乱。
藏在她身上的小镜子,在这个时候震动了,她心下明白,是魏湑有事要问她。
“皇上,臣妾去方便一下,让卓总管服侍皇上吧。”桃叶的声音很轻。
陈济点了点头。
桃叶就放下琵琶,往外走去。
走到偏僻处,桃叶拿出镜子,连通了另一把镜子。
刀剑声,呐喊声,很快从镜中的听筒传出,但魏湑显然没有参与。
此处魏兵的数量远远超过陈兵,根本用不着魏湑动手。
“你在哪?”魏湑将镜子揣在怀中,悄悄走到一旁问。
“我早就下塔了,藏在附近呢。他们君臣都被我用蒙汗药放倒了,到这会儿还未必能醒呢。”谎言是预先编好的,桃叶讲得很顺溜。
她生怕被魏湑识破,手指一直牢牢捏住镜面上针孔状的摄像头。
但魏湑因怕被人看到镜子,只能揣在怀里听声音,根本不知道对方在遮挡。
他纵目四顾,又问:“藏在哪?我看不到你。”
在魏湑环顾四周时,桃叶从镜中看到,在不远处,有几匹马整齐排列,马背上的每一个面容,都是那么熟悉。
沈嫣、白羽、韩姒三人在前面,司蓉、司修、王玉、司德、杜鹃,都立在后排。
在司蓉的眼神里,似乎比从前多了一份坚毅。
他们共同注视着通天塔,注视着前方先锋精兵与陈国守卫的交战。
桃叶在心里默默感叹:「大家都聚在一处了,真好……」
她由衷为这一大家子的重新团聚而感到欣喜,但是,那只是他们的喜,与她这个外人无关。
“若是你看到了,岂不是所有人都看到了?我这么大肚子,万一被你的兵给撞了怎么办?还是等你们平静了,我们再见面吧……”桃叶继续着她的谎言,还带着撒娇的腔调。
可是,她的眼中,已不知为何,又渐渐有了泪水。
魏湑听桃叶说得有理,便点点头,“那好,我现在要放火了,等火光熄灭了,你就过来见我。”
“嗯。”桃叶轻轻应声。
于是,魏湑将镜子完全塞进衣兜,走回原位,上了马,立于所有马队的最前方,高呼一声:“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