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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末路泪满襟 高人为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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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昨日桃叶最后一次与魏湑联络时,魏湑距离石头城已经不远,但仍不能保证今日赶到。
为了拖延时间,桃叶只能使用蒙汗药,将这帮大臣全都困在通天塔上。
由于膳房的御厨等都是从建康拨过来的寻常宫人,桃叶不便在菜品中做手脚,因此只能将蒙汗药放入酒内。
酒,是采薇打开酒坛,带着别的昭阳殿宫婢一起分倒入各酒壶的。
当下,桃叶吩咐宫人,将众臣的酒杯都满上,并亲自为陈济斟酒。
但她自己因有孕在身,只能以茶代酒,端着杯子,起身向陈济贺寿:“臣妾敬皇上一杯,恭贺皇上福泽绵长,万寿无疆。”
臣子们见了,也都纷纷站起,双手举着酒杯,同贺道:“恭祝皇上万寿无疆。”
“朕近来身体不适,也以茶代酒吧。”
陈济推开酒杯,另倒了茶,捏着杯子,在半空环绕半圈,算是领了众人好意,然后喝了一口。
桃叶有些不安,陈济竟不肯喝酒,那么接下来若是大臣们都昏倒了,如何瞒得过?
大臣们见陈济喝了茶,都将杯中酒饮尽,再次拱手行礼,又落座。
酒过三巡,陈亮觉着一切正常,太平无事,遂告左右要如厕,离席走出此殿。
桃叶使个眼色,采薇忙偷偷跟出去,果然看到陈亮沿着高塔边沿找窗户,找到之后,将藏在袖内的石头抛了出去。
然后,陈亮又赶紧回到大殿。
采薇也回到桃叶身旁,两手在下方交叉比划了一下扔东西的手势。
桃叶已经明白,是陈亮把石头扔下去了,心中又暗暗嘲笑陈亮自作聪明,塔下有那么多侍卫和仆从,安知头一个看到落石的就是自家人?那么大块的石头,也不怕意外砸伤了人?
但有一点,桃叶算是确定了,陈亮所带的肯定不是一般家仆,而是最信任的精兵。
那么其他官员所带家仆,也极有可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也可能都各自有暗号。
如此,桃叶更需谨慎。
她默默思索,必须得有个合理的理由,让这帮大臣今夜留在塔上,且不可让塔下的人生事……
正想着,桃叶忽然听到一阵哭声。
桃叶抬头看去,原来是陈亮在哭,不知又是唱得哪一出。
“今儿是皇上的好日子,丞相哭是什么意思?”桃叶故露出不满之色。
借着几分酒劲,陈亮只管哭诉道:“老臣与皇上多日未见,甚是忧心,今日好不容易见了,却见皇上总是闷闷不乐,故此伤心……”
陈济翻了个白眼,淡淡问:“丞相不妨说说,朕怎么个「闷闷不乐」?”
陈亮站起,躬身行礼,又鼻涕一把泪一把:“北魏入侵,我陈国百姓竟趋之若鹜,使霍将军连连吃败仗,更可叹者,苍天不佑,军营粮仓屡屡起火,且那火无论如何都扑不灭……
每每粮草都是被烧个一干二净,只能就地征粮借粮,可那些百姓一见面就骂,哪里肯借粮?将士们吃不饱,哪有力气打仗?只能败退了一程又一程!这般天怒人怨,究竟为何?
细论起来,还不是皇后娘娘非要修通天塔惹的祸?以兴科举、办书院为名,大肆敛财,以至民怨沸腾,而皇上被皇后囚禁在这高塔之上,像个傀儡一样,半点消息都不能得知……”
没等陈亮说完,陈济手中正在喝茶的茶杯被愤然摔下,落地成了一地碎片。
陈亮吓了一跳,愣愣看着摔碎的茶杯,茫然不知所措。
桃叶也被摔杯声惊了一下,不知陈济是在生她的气,还是生陈亮的气。
“霍璩吃败仗,你怎么不增援?军营缺粮草,你怎么不接济?朕在这里养病,哪个跟你说是囚禁?”陈济瞪着陈亮,声声质问。
只是陈济气力不足,声音并不大。
陈亮忙解释道:“老臣的腿……”
“你的女婿们、你的部下,也都腿断了吗?”陈济又一次打断了陈亮的话。
陈亮一时间答不上来。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交州一直留有老巢,交州刺史——你的女婿,替你养的新兵,比你在京城的兵还多!现在北魏都快打到家门口了,你怎么不叫他们出力?”
桃叶暗暗吃惊着,交州还在屯兵的事,她竟然不知道?
“是因为你的孙子还没即位,你得保存实力对吗?即便北边、西边丢了几座城,你依然可以靠着南方州郡的支持,东山再起对不对?”陈济又怒斥陈亮。
“不不……”陈亮紧张着,半晌不知怎么把话说清楚:“臣……臣只是以为,定王比臣有经验对付魏国……若定王不成,臣……臣哪能藏私?皇上明鉴,臣一门心思为皇上……”
“所以你特意寻来高人,为皇后卜算腹中是个女娃?你连朕的驾崩时日也给一起推算了,这就是你的忠心?”陈济拂袖,将满桌佳肴都推了下去。
哗啦啦,无数碎片滚落四处。
陈亮呆呆看着,彻底无言了。
桃叶也唏嘘不已,陈亮几时找人卜卦,她完全不知情,可陈济却知道。
陈济又看住兵部仆射牛鹏,问:“你怎么不去增援?”
牛鹏忙站起,不敢作答。
陈济又看住平北将军荀翼,问:“你怎么不去增援?”
荀翼也站起,默默低头。
“有这么多「忠心耿耿」的臣子在,朕的陈国,何求千秋万代?”陈济疾速眨着眼睛,随即站起,从大殿正位后方的夹道出去,上楼回寝殿了。
采苓、卓谨都忙跟去。
桃叶倒是松了一口气,陈济走了挺好,走了就看不到蒙汗药对这帮大臣的药效了。
陈亮站在那里,面对独坐正位的桃叶,一脸尴尬。
桃叶却满面堆笑,安慰了陈亮:“本宫知道,丞相,还有各位大人,都对本宫建通天塔多有埋怨,但是今晚,你们便能看到此塔的效用。”
陈亮不解,躬身请教:“还请娘娘明示。”
桃叶笑道:“本宫已经算过,今夜三更天到四更天,是请神明降临的最好时机,所以请各位今日就不要回去了,留下与本宫一同守候,以表虔诚。”
陈亮不禁追问:“神仙今夜当真会降临?”
“霍将军久不传战报,定王也一去无音讯,你以为本宫就不担心?还有心思在这儿大摆宴席?”桃叶微微叹气,又笑着说:“只要今夜神仙下降,为我军助战,可保无虞。”
陈亮半信半疑。
朝臣们听到,难免交头接耳,议论起来,面上皆有疑虑。
陈秘最是不信,只觉得这里另有文章,乃起身,拱手道:“启禀娘娘,臣家中还有些急事,得先行告退了。”
桃叶盈盈一笑,不紧不慢地问:“你再有什么急事?还能比陈国的生死存亡更急吗?”
陈秘悄悄瞥一眼桃叶,只觉得那深不见底的双眸中暗藏着一股杀气。
可他这些天都没有收到来自魏国的指示,只怕自己是已经上了贼船,想走也走不了了。
突然,陈亮昏倒在了桌子上。
吏部尚书何阳惊问:“丞相……丞相怎么了?”
“丞相上了年纪,不胜酒力,大约喝醉了吧。”桃叶头也不抬,回答得漫不经心。
话音刚落,荀翼也昏了过去。
陈秘看得心砰砰直跳,却也觉得头越来越沉,转眼不省人事。
殿内人心惶惶,监察司员外郎郭淮想开溜,可一动脚,头晕更加剧,轰然摔在地上。
不大一会儿,文武百官,或倒在自己座位上,或有意逃离、倒在半途,最后一片安静。
桃叶命采薇等人,将官员们都拉回原位,摆成全员醉酒熟睡之态。
桃叶又探头往楼下张望,高楼看不清,似有黑点移动,像是侍卫、家仆们在下面走来走去。
她就静静等着。
暮色笼罩时,她想,那些等不及的忠仆可能上来一看究竟。
果然,尚云带着两个人,爬了四十六层楼梯。
桃叶就在大殿门口候着。
尚云看到桃叶,忙驻足禀报:“娘娘,下面仆从见宴席久久未散,都不放心,臣说不过,所以叫他们公推了二人随臣一道上来看看,这是丞相府的管家、这是吏部尚书的管家。”
桃叶冷眼一瞧,那二人年轻魁梧,哪里像是管家?
“各位大人难得见皇上一次,难免多喝几杯,醉了酒,都歇着呢。明日一早,本宫要设坛为仙人接驾,已与各位大人说好了,明天再回去,上来看什么?有什么可看的?”桃叶斜靠着门,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尚云又恳求道:“娘娘恕罪,好不容易爬楼上来的,求娘娘就叫他们看一眼,稍后臣下去也好交待,不然众口铄金,臣也难做人。”
“罢了,本宫就给尚将军一个面子。你们脚步轻些,别把各位大人吵醒了,若是他们明日早起没精神帮我祭坛,误了请神仙的时辰,你们可担待不起。”
说着,桃叶让开了路。
二管家就轻手轻脚过去,看了看自家主人安然无恙,确实是睡熟了,而殿内满是酒气,有几个人还打鼾。
看过之后,二人都向桃叶行礼请罪,又随着尚云慢慢下楼去了。
这次,该清静了。
桃叶又寻了香炉,在殿内焚香,香料也是事先跟沈嫣要的,她生怕有的官员喝酒太少,不能久睡,加了这个熏香助眠,就万无一失了。
夜深时,桃叶唤出采薇、雪依等昭阳殿的宫婢,也是曾经梅香榭的歌舞伎,带到直梯旁。
“你们走吧,下去若是有人问,就说本宫差你们回宫取东西。”桃叶将一个令牌,塞到采薇手中。
采薇早知有这么一天,可她也早下了决心,随手将令牌给了雪依,对桃叶说:“让她们走,我不走。”
雪依和别的婢女,都一脸迷茫:“走哪?回宫取什么东西?”
桃叶长叹一声,望着采薇问:“你留下,对我有什么用呢?”
采薇不能答。
她知道,走到这一步,她对桃叶已经没任何作用了。
“既然没用,何必成为我的拖累?”桃叶上前,打开了那扇通向直梯的门。
“我剩余的体己,都在科举司的阁楼里,你拿去,跟姐妹们分了吧……”桃叶说着,又回头看采薇。
采薇脸上,已是泪如雨下。
桃叶拉住采薇的手,笑得温柔:“好妹妹,她们都不知道,只有你知道,你就帮我安顿她们,是我交给你的最后一件任务了,好吗?”
采薇只想摇头,她看着桃叶,蓦然又想起她们初识那年,在公主府,彼此充满敌意。
她情愿时光能回到当年,她情愿不与桃叶成为挚友。
“走吧。”桃叶推着采薇、雪依等人,推向轿厢。
“桃叶……”半只脚踏入轿厢时,采薇忽而喊出了多年没喊过的名字,也抓住桃叶的手,眼眸中有万般不舍,“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生逢乱世,谁的身上没有仇恨?可是我放弃了……因为报仇不能让死者复生,也不能给生者带来快乐……相反,它带来的只有痛苦、只有折磨……”
“你说的,我都明白,但命运使然,不允许我放弃。”桃叶横了心,猛地将采薇推进去,然后关上门。
她走到旁边,拉开一个墙上的暗格,亲自转动了齿轮上的手柄。
“一、二、三……”桃叶在心里默默数数,慢慢转动,一直数到四十六,她的手松开了。
眼泪,也从她的脸颊流下,滴落在她隆起的腹部。
她肚子里那个小生命,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在里面左左右右动弹个不停,将肚皮顶起了一处又一处。
桃叶合上暗格,额头抵住冰冷的墙面,热泪滚落,一行又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