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妖》沪弄

340、高处不胜寒 朕现在就是

　　关于陈济搬出璇玑殿、搬上通天塔的事，桃叶事先瞒得密不透风。

　　因为，只要有一个大臣知道，就会有一群大臣阻拦。

　　那样，陈济就走不了了。

　　表面看起来，这就像是桃叶惯常要去巡视通天塔，由昭阳殿的侍卫总管吕广带兵护送，马车还是桃叶以往乘坐的马车。

　　只不过，马车内坐了五个人，陈济、桃叶居中，采薇在桃叶右手边，采苓、卓谨在陈济左手边。

　　为了掩人耳目，无法带太多东西，所以陈济的行李暂且被留在了璇玑殿。

　　桃叶已经跟陈济说明，通天塔上一应生活用品都是齐全的，且保证两日内会把璇玑殿装好的行李箱子全部送去，但必须是分批的、悄悄的。

　　正午时分，马车抵达通天塔。

　　侍卫们都退至远处，环绕高塔站成了一个大圆圈，且集体面朝外。他们都深知，不该看的时候就不看，这是规矩。

　　卓谨、采苓、采薇先下了马车，然后扶陈济、桃叶下车，一起看到了那座巍峨伫立的通天塔。

　　苍穹为幕，高塔宛如定海神针，顶天立地。层层飞檐翘起，好似大鹏展翅，随时准备冲破云霄。

　　琉璃瓦片在光照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晶莹的宝石以螺旋之状镶嵌塔身环绕而上，远望如银河倾泻，塔的最顶端悬了一颗夜明珠，释放着柔和的光辉。

　　“好美。”陈济不禁赞叹，忙问：“朕要住在哪一层？”

　　桃叶温婉一笑，答道：“天之气清，地之气浊，皇上应该住在顶层，最有利于养病，也不易被人打搅。”

　　陈济仰望高塔，也数不清多少层，只觉得那般巍峨，让人叹为观止。

　　“这么高，要怎么上得去？朕近来没有力气，上两层楼都得喘好久。”

　　“哪能让皇上去爬楼梯呢？”桃叶笑着，牵了陈济的手，迈步向前，走到八角高塔的其中一面墙外。

　　在通天塔建到十几层的时候，桃叶已经考虑到了上楼、下楼困难的问题，因此仿照她原本时代高层建筑的直梯，给通天塔也设计出了一个直梯。

　　不同的是，她原本时代的直梯是电动的，而这里只能靠手动的，以人力转动齿轮带动铁丝绳索，将轿厢送到每一层。

　　众人看去，只见这面墙从底到顶打造了四条平行的轨道，其中两条贴合墙面，另外两条间接与墙层层相连。

　　木质轿厢是标准的长方体，被整齐卡在那四条轨道之间，轨道与轿厢相接处还安装了许多小小的滚轮。

　　桃叶朝上招招手，那轿厢上下勾连的几条绳索便开始收紧移动，四排滚轮一齐转动，将轿厢缓缓下放，沿着轨道一直降到第一层。

　　轿厢较低时才看清，朝外那一面的上方还留出了一扇窗户，轿厢内的人可由此窗观望外界，亦可采光。

　　陈济看得明白此物用途，因此眼睛都看直了，惊叹道：“这……这种方式，你怎么想到的？”

　　桃叶不好意思标榜直梯的发明权，便坦言：“我原先生活的地方高楼林立，直梯也是常见的东西。因为是修塔中途才想到弄这个，所以只能附加在墙外，工艺难免粗糙了些。”

　　“这还叫粗糙？”陈济的眼神中散发着无尽稀奇，看起来完全像是嫌桃叶谦虚太过。

　　“那是你没去过我们那里……”桃叶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说得太清楚就该露馅了。

　　陈济由衷地感叹道：“仙界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桃叶只是笑笑，不再解释。

　　陈济又问：“我们要怎么进去那个箱子里面？”

　　“那叫「直梯」，什么「箱子」？”桃叶再次牵着陈济的手，走进通天塔，从塔内走到那面墙的位置，打开了一扇关闭的门。

　　轿厢内部展览在了陈济面前。

　　桃叶扭头对采薇、采苓、卓谨三人说：“一次上人太多，怕轿夫们拉不动，你们随后再慢慢上去吧。”

　　三人领命。

　　桃叶就扶着陈济，一起走进轿厢，桃叶又将那扇门关上，随即摇晃了轿厢内一个悬挂的铃铛。

　　铃声响，轿厢开始缓缓上升。

　　轿厢很快经过二层、三层……陈济看到，每层都有一扇与一层相似的门，且都是关闭的。

　　“你刚才提到的「轿夫」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他们？拉动直梯的机关在哪？”陈济甚是好奇。

　　桃叶轻笑道：“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皇上何必操心？你能上得去就行了。”

　　从一开始，桃叶就没打算让陈济知晓操作直梯的机关，不然陈济及近身侍从岂不是可以随意上下？

　　所谓「轿夫」，皆来自寒门，自然是桃叶信得过的人。

　　这个直梯对于桃叶的最大意义就在于，可以精准管控谁上了高塔、谁下了高塔。

　　当然，塔内的人也可以走楼梯，但若是想要悄悄办什么事，这爬下再爬上的功夫，黄花菜都凉了。

　　陈济没再多问，就扶着窗户向外看。

　　随着轿厢越升越高，他们的视野也越来越开阔。

　　起初只觉得周边的林木渐渐变小，高低不一、重重叠叠，越发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晕染如水墨。

　　而后陈济才发现，原来稍远处有一个湖泊，如明镜一般安置在苍翠之间，镜中也倒影着这座精雕玉琢的宝塔，偶有飞鸟掠过，荡起一阵涟漪，水中高塔随之摇摇晃晃，好不有趣。

　　再高些，他看到了湖泊的源头，细长的河流蜿蜒如银带，粼粼波光如繁星坠落，不知流向何方。

　　又眨眼之间，他自觉已经超越了四面八方的山川，群峰连绵起伏，似巨龙摆尾至天际，村落麦田间道路纵横如棋盘，黛青与蔚蓝温柔交汇，唤起心中超然世外般的安详。

　　终于到顶层，恍若与天并齐，夕阳将天际绘成橘红，薄薄的云雾在附近流动，竟有仙境之姿，陈济差点忘了自己是在登塔，恍然以为到了天上宫阙。

　　一切都是那么妙不可言。

　　“皇上，到了。”桃叶推开顶层那扇直梯与宝塔之间的门，拉着陈济的手走了出来。

　　陈济笑眯眯盯着桃叶，美景虽美，但最美妙的，还是身旁有这个女子陪他一起走过。

　　“桃叶，我好想跟你去你的那个仙山，我们两个带着孩子，一起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凡夫妻生活，其实也很好……”陈济紧握桃叶双手，顿时陷入了某种幻想的美梦之中。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凡夫妻生活，是的，桃叶曾经也很期待那种生活，非常期待，但，不是跟陈济。

　　她不自觉将手从陈济手中挣脱出来，毫无缘由。

　　陈济愣愣看住了桃叶。

　　桃叶觉得很尴尬，忙对陈济说：“皇上请看看臣妾让人为您布置的寝殿，不知可合圣意？”

　　陈济略点点头，就往前走去桃叶所指的寝殿，放眼去看，其格局几乎与璇玑殿的寝殿一模一样，显然是为了方便他适应新环境。

　　“皇后用心了，挺好的。”陈济面带微笑，缓缓前行。

　　好像是为了缓解氛围，陈济又笑问：“对了，你那个直梯，它不在顶层的时候，我去开那扇门，会不会掉下去啊？”

　　桃叶轻笑着摇了摇头：“皇上不用担心，只有直梯到了哪一层，哪一层的那扇门才可能打得开。”

　　“怎么做到的？”陈济的好奇心比上直梯时更多了。

　　“这个……说来太复杂，皇上没必要研究这些，总之是安全的便好。”桃叶含糊地应答着。

　　陈济没有再多问，一笑置之。

　　在顶层转悠了一圈，陈济走到新居室的窗前，再次俯瞰大地，林木已模糊，湖泊也看不清，小河流完全不知在何处，山川、夕阳、云雾倒是可见，但都看不出方才的韵味了。

　　“高处有灵气，不知我会不会在这里见到马达。”陈济望着静谧的远山，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桃叶讶然：“皇上又记得马达了？”

　　“我何曾忘记过马达？”陈济瞥了桃叶，目光中似有疑惑。

　　桃叶忍不住探问：“那……你知道司蓉现在在哪吗？”

　　“司蓉？司蓉……”陈济重复着，轻轻揉动了一侧的太阳穴，闷闷地说：“这名字听起来好耳熟啊……”

　　桃叶默默无言，她昨日怀疑过，陈济可能是像她先前一样假装失忆，但同时又觉得，陈济没有作假的动机，今日再问这两句，桃叶基本在心中认定，陈济应该不是假装。

　　“难道……我真的忘记了什么？”陈济眼神凌乱，自我怀疑起来。

　　桃叶安慰道：“不要想了，这里清静，皇上就在此好好养病，兴许哪天就记起来了。”

　　“这里是清静，大臣们跑不到，可是你来看我也更不方便了啊……”陈济微微叹气。

　　桃叶笑道：“我会尽量多抽空来看你的。”

　　“你每次都是这么说，又抽过几个空？”陈济苦笑，耷拉着疲惫的眼皮，似埋怨又似玩笑：“朕现在就是你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金丝雀，除了盼着你，人生毫无指望。”

　　这种说法，这种感觉，让桃叶隐约感到有那么点耳熟，她曾经不也自嘲是陈济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吗？

　　“怎么？皇上不愿意当金丝雀？”

　　“我可以当你的金丝雀，但至少也得每天见到主人吧？”陈济的笑容，越发无力。

　　“每天？”桃叶想了想，不得不摇头，“这要求有点高了，三天来一次行不行？”

　　“你是在跟我商量吗？我有选择的余地吗？”陈济望着长空，仍然发笑。

　　但桃叶感觉到了，陈济在憋着眼泪，不想流出来罢了。

　　桃叶不知如何作答，她走到窗边，也极目眺望，看到下方有一群鸟儿飞过，其中一只鸟疑似叼着一根细树枝。

　　看着看着，桃叶恍惚觉得那树枝好像会长大，变得又粗又长，正驮着一男一女飞在高空上，与群鸟并肩。

　　那女子还对男子高声吟诵着：「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鸟儿越飞越远，那树枝也越飞越远，像是随着那一男一女一起飞往永昌去了。

　　桃叶是如此怀念，她和王敬从建康到永昌赶路的那些日子，虽然时常风餐露宿，那颗心却像掉进蜜罐一样甜。

　　回顾往昔，恍若隔世。

　　她突然觉得好冷好冷，高空风大，掠过耳畔，带走了她所有的甜蜜。

　　「二哥二哥，如果地下相见，你还看得上现在的我吗？」桃叶在心中偷偷地问。

　　半晌，她又自顾自地笑了。

　　她想，二哥大概早就跟满堂娇相聚了，他们那般鹣鲽情深，哪里还会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