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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9、山河破碎 “马达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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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塔的工程还在继续。
塔身每增高一层,筑塔工匠们的担惊受怕也就多一层,他们的家人久久盼不到完工团聚,也只能跟着一起提心吊胆,因此怨声载道。
时值年底,桃叶原先承诺的期限已到,各地股东并没有拿到利银,而通天塔耗资巨大,追债更不可能有结果,于是越闹越凶,地方官员多与本地富商相熟,不好强行约束,只能让闹剧一度失控。
整个陈国,满目疮痍。
魏国起兵进入梁州的消息传到建康,满朝一片哗然。
很快,魏国的战书也被送到了建康。
就在太极殿东堂,魏国使者一本正经地陈述了起兵的缘由。
“我王闻贵国边界有叛贼作乱,梁州刺史力不能敌,故派三皇子睿王班师相助。然睿王至兴平,见兴平郡首,方知事情原委,并非臣民不忠,乃是为君者不贤。我王素来认理不认亲,今为万民主持公道,不得不举兵讨伐,遂顾不得姻亲之交,请皇后娘娘见谅。”
言罢,魏国使者双手将战书举过头顶,向丹墀之上颔首一拜。
采薇走过去,接了战书,又呈给桃叶。
桃叶打开,随手翻阅了几眼,其文洋洋洒洒,不过都是些堂而皇之的理论,实在没什么可看。
她便又合上,撂在一旁,冷冷一笑:“魏王的人已经占领了梁州,然后姗姗来迟送战书,未免太过于虚伪了吧?”
“是兴平郡首恳求我王明辨是非、替天行道,而梁州刺史自知无能,呈书乞降,睿王才不得不留下几个人代为处置梁州事务。山高路远,送战书总得需要时间,并非我王故意来迟。皇后不检讨自己德行有亏,何必纠结于细枝末节?”
听得魏使讲话如此轻佻,吏部仆射陈谦、即陈冲之长子忍不住质问:“贵使站在陈国领土上,安敢污蔑我大陈国母,不怕你走不出这大殿吗?”
其姑父姜焕亦从旁助威,道:“魏王倡导以德服人,难道就是叫阁下出使别国面圣时这般怠慢吗?”
中书令柴浚干脆直接爆粗口撵人:“魏王既然只是遣人送战书,战书送到,尔等就该滚蛋,哪来那么多废话?”
别的官员也都纷纷跟风:“赶紧滚!”“滚回你的老巢去!”……
一人不敌众口,魏国使臣只得略略向桃叶行了个拱手礼,淡淡道了句“告退”,然后带着两个随从走了出去。
桃叶见状,又高声叫了礼部尚书陈伟:“陈伟,替本宫送一送魏使大人。”
陈伟领命,连忙去了。
这里,桃叶便问群臣:“魏国已然正式宣战,诸位爱卿,谁愿领兵应战?将魏人赶出陈国,重新夺回梁州。”
此言一出,方才喧闹的朝堂,瞬间鸦雀无声了。
这情景,真是让桃叶感到啼笑皆非,“怎么?我泱泱大国,竟无人可用吗?”
兵部仆射牛鹏谏言道:“启禀皇后娘娘,定王先前与魏国对战过,有经验,此番应战最合适不过。”
桃叶还没来得及回应,先听到陈谦的声音:“定王不都已经被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了吗?还敢叫他去?不怕他里应外合,趁机把陈国给卖了吗?”
这当然是陈谦为父亲不平的气话。
桃叶笑道:“说得不错,定王被冤枉,禁足多日,也没见哪个为他辩护。如今该有人冲锋上阵了,你们倒是想起他了。”
牛鹏一脸尴尬。
桃叶想了想,又说:“丞相去徐州安抚百姓,好像也没什么起色,看来他还是擅武不擅文,不如就叫他去吧!”
“皇后娘娘有所不知,丞相在徐州被债主猛追,跑得太快,不慎摔伤了腿,已是不能走路了。”监察司员外郎郭淮又出列,为岳父陈情。
桃叶愣了一下,她差点忘了,前两天沈嫣来信说过,特意雇了几个跑得快的女人,佯装债主,翻墙到陈亮的居所去追陈亮。
陈亮一向怕女人,又怕毁了名声,一不小心就给摔骨折了,后来连如厕都困难,更别提去游说哪个地方官了。
想到这些事,桃叶有点想笑。
但她忍住了,装模作样地感叹:“丞相这摔伤得还真是时候啊!”
但这次应战注定会伤亡惨重,桃叶务必要指派陈亮的人,不然如何消她心头之恨?
她又想到了上次帮着陈亮一起拦截马达及飞龙军的霍璩,于是发出指令:“霍将军乃先老郡公宠信之人,骁勇善战,不知可愿为皇上和本宫解围?”
“臣遵旨。”霍璩没有理由拒绝,只能接受。
但接下来的几天,有朝中多个大臣轮番去璇玑殿求见陈济,动辄就说魏国兴兵都是修通天塔捅出来的娄子,或是劝说陈济重新亲政、不可将大权都交给皇后等等。
说得多了,自然传得到桃叶耳中。
正巧马安来报知桃叶,通天塔修到了第四十七层,据工部侍郎实地考量后测算,已不可再往上修,否则将威胁高塔自身安全。
桃叶允诺竣工,随即命人将塔顶层收拾成寝殿样式,然后来璇玑殿寻陈济。
一见面,桃叶看到陈济是黑发,便知陈济又召见了臣子,不由得又冷嘲热讽起来:“是哪位「忠心耿耿」的大人,又在皇上面前痛斥「妖后」了?”
陈济噗嗤笑了,走过来揽住桃叶的肩,同往里走,“瞧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张口就是这些?”
桃叶侧目凝视陈济,只觉得陈济更瘦了,眼窝都塌陷了进去,咧嘴笑时,额上、鬓边的皱纹越发明显。
“魏国是迟早要开战的,至于打我们的理由,表面上总得找一个……大臣们无能,才会怪到你头上……”陈济仍笑着,扶桃叶坐下,安慰道:“何必在意呢?背后骂朕的人,肯定不会比骂你的少,但只要他们不敢当面说,咱们就当没有这回事,不就行了?”
桃叶又瞥陈济一眼,她没想到,陈济虽然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怎么心态倒是越来越好了?
“臣妾并不是怕他们骂,是怕他们三天两头往皇上这里跑,劳动皇上把头发染了一遍又一遍,累出更多毛病来,如何使得?”
“染发确实累……”陈济不禁点头感叹。
他又将桌边的镜子拿过来,对着镜子看了几看,“其实,朕都快四十了,有白发也正常,染得乌黑发亮,跟这褶子脸也不相称,要不……就不染了,随它去吧?”
陈济说着,将目光转向桃叶,像是在征求桃叶同意。
“不行!”桃叶一口给否定了,望着陈济,振振有词:“你又不是只有一点点白发,哪里正常?陈亮都七十了,也不过是头发花白!眼下陈魏交兵,正需稳固军心,绝不能将你这满头白发的事传出去!”
“那你说怎么办?”陈济一脸无奈。
桃叶拉住陈济的手,笑道:“通天塔已经建好,臣妾觉得,皇上不如搬到塔上去住。皇城与石头城毕竟隔着一段距离,大臣们每日都要上朝、当值,无暇跑远处去,也就不会求见皇上了。如此,皇上不必染发,也不会泄露。”
“好吧。”陈济点头,也握着桃叶的手发笑。
桃叶有点意外,她没想到,陈济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利索得让她都觉得不对劲。
不过,为防陈济反悔,桃叶需一鼓作气。
“既如此,臣妾就帮皇上收拾行装吧。”桃叶站起,说话间就开始整理陈济的东西。
刚整理了没几样,桃叶一眼看到床头的两块飞龙军兵符,那兵符被视为纪念品,已经陪伴陈济很久了。
但那毕竟只是兵符,桃叶思索了一下,拿起兵符走到陈济身边,劝道:“皇上,马达已经走了,但兵符还要用,现在的飞龙军副帅是尚云,我想……就把其中一块交给尚云吧?”
“哦……”陈济又点头,然后随口问:“马达是谁?”
“你说什么?”桃叶轰然脑袋里过了一阵热流,只觉把全身的细胞都带动起来了,愣愣看着陈济。
陈济浑然不觉,又笑着重复了一遍:“我问你马达是谁。”
桃叶顿觉心跳加速,惊惧的感觉,都快要让她头晕目眩了。
她怕自己真的昏过去,忙扶住木柜,向站在门口的卓谨喊:“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传蒋太医呀!”
卓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慌忙拔腿就跑。
陈济却一脸迷茫,赶紧站起扶住桃叶,关切地问:“你不舒服吗?”
桃叶渐渐察觉到,陈济的目光很呆滞,好像是从她一进门时就是这样的……
她看着陈济,不知该说什么。
没多久,蒋文到了,对着陈济看了又看,似乎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频频咋舌。
陈济不解地问:“还看什么?朕今天挺好的,药已经吃过了,用不着再诊脉了。”
蒋文摇头,将桃叶引到一旁,低声道:“要不……娘娘再问点别的?”
桃叶心中焦虑,只好回到陈济面前,问:“皇上,你还记得司蓉吗?”
“你这问的是什么话?把朕当傻子吗?朕怎么可能连蓉儿都不记得?”陈济显然有些生气了。
蒋文舒缓了一口气,桃叶也微微一笑,觉得或许问题并不严重。
陈济又对蒋文说:“对了,最近都是你来为朕诊病,怎么不见田太医?他是忙着给贵妃看病吗?”
蒋文又瞪直了眼睛,桃叶也呆住了,两人互看一眼,明白问题的确是更严重了。
“你们到底都给皇上吃了些什么药啊?”桃叶又一次冲蒋文大吼出声。
蒋文吓得两腿一软,跪了下去,舌头都跟着打结了:“皇后娘……娘娘恕罪,臣……臣开的都……都是最……最常见的药啊……这……这什么药也不能把皇上吃……吃成这样……”
陈济也被桃叶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住,他拉住桃叶的手,温和劝道:“别生气了,小心伤到孩子。你是发现他有什么药开错了吗?”
桃叶抬头,对视上陈济眼底的那一抹纯粹、无知,不知该是怎样的心情。
与陈济多说已经没用了。
她狠下心,扭过头去,命令卓谨:“把寝殿中皇上平时用过的物品全都带上,明日就启程搬上通天塔。除了你和蒋文,未经本宫允许,其他人都不能再见皇上!”
卓谨、蒋文都忙应声遵命。
听到桃叶这般决定,陈济脑袋里一塌糊涂,他深吸一口气,弱弱地问了一句:“那……那采苓呢?”
经这么一提醒,桃叶猛然想到,若是采苓以后不在宫里,那么将来把王环的儿子陈炬偷出去可就容易多了。
她便又吩咐卓谨:“你去告诉采苓,准许她贴身伺候皇上。但她若愿随皇上上塔,就必须住在塔上,不得再与宝塔以外的人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