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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后起之秀 那是她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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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叶再次石化在原地,一言不发。
「二婶」这个称呼,等同于是一种试探,只要桃叶没有立即反驳,就是承认了她不曾失忆。
如此,王环接下来的谈话可以更安心。
王环慢慢扶着茶几站起,走到窗前,凝望窗外,渐渐眼中含泪:“我真佩服我这位公爹,一把年纪了还这么雄心壮志!我更佩服他,他走过那么多路、经历过那么多事,怎么就看不出,现在的陈国千疮百孔,那皇位就是个火坑?”
“我不知是陈国先亡,还是皇上先死,但我不能任由旁人把我的儿子推到火坑上……”王环蓦然回顾,泪珠滚出,再次看向桃叶,“娘娘明白吗?”
桃叶点头,叹道:“丞相也未必是糊涂,只是他一生都在权利和金钱的追逐中度过,早已迷了心窍,不能自拔了。”
王环又说:“当年,二叔为我做媒,就是指望着为族人多辟一条生路。我与陈错成婚那晚,陈错就向我坦白,他娶我,也是为了给家人多谋一条生路。
我们都知道,陈国和魏国将来必有一战。因此约定,若陈国胜,我可依靠他,保全族性命;若魏国胜,他可依靠我,携全家投奔我祖父。
为了防止彼此失信,我们又约定,尽快生一个共同的孩子,作为信物,牢牢拴住对方,将双方家族的利益完全捆绑在一起,从此同心同德。”
听了这番倾诉,桃叶简直三观震碎了一地。
她从来没想过,婚姻可以是一场合作,孩子也可以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定制,两个人竟都这么有契约精神?
但回忆起她曾亲眼目睹的陈错与王环的相处,桃叶倒是慢慢想通了许多。
“只不过,如今,我在京,陈错在外,保护京中眷属只能是我的责任。求娘娘,能不能……饶丞相一命?”王环拉住桃叶的裙边,跪了下来。
桃叶蹙眉,心下很是不快,“你要我放了陈亮?”
“我知道,丞相几番败坏娘娘名节,的确罪该万死。可保全彼此家人性命,是我和陈错结盟的基础,求娘娘成全!至少在大事定局之前,他还不能死……求娘娘晚一点再杀他……”王环又伏地叩首,行了个大礼。
桃叶没有再反驳,只是低声问:“你所说的要定局的「大事」,就是让陈错煽动梁州官民之事吗?”
“梁州——与魏国接壤,距离本国都城建康反而稍远。一旦梁州官民反叛朝廷,魏国作为陈国的姻亲盟国,完全可以先「协助镇压」,再「告知」陈国君王……”王环回答得很谨慎,她想桃叶能听懂,这是为了师出有名。
桃叶默默无言。
她猜想,王敦、王环这一家子被困在建康这么些年,暗地里应该与北魏的王逸等人联络过无数次了吧?
“那火蒺藜,是你祖父给的?”
“是我跟白夫人要的,祖父并不知情。”
桃叶又讶然一惊,瞬时想到了,“上次白夫人抵达京城城外,你们见过面?”
王环点了点头。
“若非我在公爹派去追踪贵妃的人里面安插了眼线,故意扰乱他们的计划,恐怕白夫人不能那么快护送贵妃到洛州。”王环抬头,又给了桃叶一个微笑:“所以,我也算是帮了娘娘,娘娘也该还我一个人情。”
桃叶没再说话,心中却默默感慨:陈亮那个老不死的,还真是命大,每次要死都死不了,不知还要熬死多少年轻的生命。
然而,回到科举司之后,桃叶立即给沈嫣写信。
信中言明,只需将陈亮困在徐州难于去别处,留其狗命,另外各州股东之闹剧要越闹越凶,闹得各地官府都乌烟瘴气才好。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桃叶就不停幻想:陈国已经乱成这样了,等魏湑带兵攻入时,应该会很容易吧……
数日后的某个清晨,桃叶一醒,就察觉到了独特的气息,那是来自于杜鹃的气息。
她连忙坐起,披上衣服,推开窗户,看到宫婢们正在摆放花卉,其中有一盆杜鹃。
她便朝院中喊:“那盆杜鹃,给我搬到屋里来。”
有宫婢听到,连忙将杜鹃搬进桃叶卧房。
桃叶就遣出宫婢,关上门窗。
于是,有一朵杜鹃花从枝头落下,幻化成花容月貌的杜鹃姑娘。
“娘娘……”杜鹃刚唤了一声,定睛看到了桃叶的大腹便便,一脸震惊,“你……你怀孕了?”
在所有不愉快的事情中,这件是令桃叶最不愉快的一件,每次提到,她都不想说话,默默坐在了床边。
杜鹃追到床边,解释道:“是王玉央我来看你的。”
“玉儿……”桃叶念叨着那个久违的名字,一阵心塞,回味往事,那很遥远,那个人,也确实很遥远。
她压抑着情绪,轻声问:“玉儿,她还好吗?”
杜鹃答道:“司修的病有了起色,王玉便不必那么辛苦,算是比之前好多了吧。”
听说司修病情好转,桃叶也算稍稍宽心,若是王玉能下半生过得安稳,也总算不负王敬的在天之灵。
“你知道吧……梁州百姓,还有许多雍州侨民,听说他们的亲人在通天塔做工时被砸死了,都闹着要讨说法,有几个郡首、县令被民众说服了,正牵头聚众造反呢。
睿王听从部下谏言,已点兵准备协助梁州。王玉不放心你,所以让我来问你,要不要离开这里去找她,她希望你能给她机会,让她照顾你余生。”杜鹃说着,又目光下移,盯住了桃叶的肚子,“可我们都不知道,你……”
桃叶也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想笑笑不出,想哭也哭不出。
“你打算留下他吗?如果不留,檀越会有办法;如果留下,我们也可以忘记他的父亲是谁……”杜鹃握住桃叶的手,紧挨着桃叶坐下,想要送出一些安慰。
桃叶死命攥着衣角,眼角淌泪,嘴角含笑,咬着嘴唇,半晌道不出一句话。
“到底要怎么办?”杜鹃又试探性地问。
“如果我把他生下来,那么对于我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是多么不公平!如果我把他打掉,那么我跟那个残忍到可以亲手害死自己儿子的昏君又有什么区别?”
桃叶双手按住肚子,泪流满面。
她想起王环,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掉入火坑,做出那样疯狂地举动。
而她,登上一国皇后的高位,救得了司姚的那个假皇子,也救得了孟雪那个有母无父的小女娃,救得了王环的孩子,却无论如何都救不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念至此处,桃叶自觉,她的心又被一寸一寸撕碎了。
“其实,孩子总是无辜的。”杜鹃劝道。
“他们把我和二哥的孩子害死时,又何曾想过……那也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桃叶缓缓摇头,心痛的滋味,将她别的所有的知觉都吞没了。
杜鹃只能在一旁叹气。
过了许久,桃叶努力平复自己,擦掉眼泪,又对杜鹃说:“你回去转告玉儿,多谢她好意,但我现在还不能离开京城。皇上的病是不可能好了,京中需要我坐镇。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让陈国君臣信服的最强工具,暂且也要留着。”
“那么,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走?”杜鹃望着桃叶,惴惴不安。
“我是陈国的皇后,如今更总揽监国大权,必须坚守到最后。”桃叶勉强出一丝微笑,拉住了杜鹃的手,“回去吧,我不走,我就在这儿等你们。”
杜鹃脸上的担忧更多了。
“等睿王兵临建康的那一天,我们就可以再见面了。”桃叶反而安慰起杜鹃来。
杜鹃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听从桃叶的话,站了起来,向桃叶告别:“那我先走了,你要保重。”
桃叶想了想,又叮嘱杜鹃:“再帮我一个忙吧。待睿王攻入陈国之后,请你一路隐身跟随,若是各州郡长官从善如流,那最好不过;若有哪个坚决抵抗、不肯归降,就麻烦你烧其粮草,断其后路。”
“一定要这样吗?”杜鹃有些疑虑。
“我了解睿王,他只愿万事靠自己,但那样太慢了,我的肚子快要等不及了,我是绝对不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的。所以,拜托你偷偷帮他,才能帮我。”桃叶站起,对着杜鹃,深深一躬。
杜鹃忙还礼领命,再次道别。
因为见了杜鹃这一面,桃叶发现,她突然很思念王玉。
她也弄不清楚,自己思念的到底是王玉,还是昔年那段恋恋不舍的深情。
午后,桃叶独自一人坐在科举司的小阁楼里,她拿出了那面鬼王赠予的小镜子,轻轻敲击了镜面。
片刻,镜中传出一个咳嗽声,是来自魏湑的。
桃叶便问:“哥哥?”
那边,传来了魏湑的回应:“只有我一个人,你只管说。”
“玉儿离你有多远?我想看看她。”
“巧得很,她就在我营帐外面。不过,你不是说,不要让人知道我们这种联络方式吗?玉儿也是个不稳重的,知道的太多对她没好处。”
桃叶默然,又说:“你拿着镜子出去,靠近她时不要说话,也不要让她留意到镜子。我只想偷偷看她一眼。”
“好吧。”魏湑站起,往外走去。
桃叶看得出,魏湑所在的地方确实是个营帐,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外面也扎着一排一排的营帐。
他又走出整个军营的栅栏门,一直走到一条大河旁边,河水很黄,河岸上堆积着黄沙。
桃叶隐约觉得,那应该是黄河。
渐渐的,王玉的身影进入了镜面,她好像比先时长高了,多了几分成熟女性的韵味,脸上的旧疤也不大看得出了,俨然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玉儿,在做什么呢?”魏湑靠近了过去。
“阿修给徐慕立了一个衣冠冢。”王玉答着话,注意力都在河边那个小土堆上。
镜头转过去,是一个正在立碑的男子,他刻了字,又站起,对着墓碑,郑重承诺:“徐大哥,你就在这魏陈交界看着,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桃叶意识到,那是司修,可那多出来的一点胡子、变糙了的皮肤、变粗了的声音,一点也不像当年的司修了。
再往旁边,站着司修的母亲白羽。
墓已立好,王玉、司修、白羽三人,一起对着墓碑鞠躬。
滔滔河水在不远处,掀起了一层又一层水浪,映着天边的落日余晖、绚烂晚霞,好一副美轮美奂的画面。
桃叶看着,看着,又是泪眼模糊,那河天相接的美景,那山高水阔的另一种生活方式,是她永远都到达不了的彼岸。
她手指拂过镜面,从王玉的额头处划过。这样,她就算是抚摸过这个女儿了吧……
她只怕,她们此生再也没有机会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