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3、青丝化雪 ...
-
“皇后娘娘,快醒醒……”
桃叶在睡梦中被人推醒,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看到采薇在她身侧。
她遥望窗外,还没有完全天亮,不知采薇为何今日叫醒她这么早。
没等她问,采薇已经解答了:“我姐姐刚来了一趟,说皇上情况很不好,请你赶紧去看看。”
“什么叫情况不好?什么意思?”桃叶觉得她好像根本听不懂。
“她没说清楚,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见我姐姐哭成这个样子。”采薇说着,忙忙为桃叶穿衣。
桃叶穿上鞋子,快速梳洗,一面又问:“传御医了吗?”
采薇只是摇头,赶紧为桃叶梳起发髻,戴上凤冠。
简单梳妆完毕,采薇陪着桃叶走出屋子,一开门,只见院中地面湿漉漉的,有几个宫人正在清理积水。
“昨晚是下雨了吗?”桃叶小心地拎起衣裙,茫然四顾。
采薇扶着桃叶,答道:“听说下得是冰雹。”
桃叶讶然,一夜门窗紧闭,她竟一点也不知,现在去看,才看出那些枯树上较细的枝丫被砸断了不少。
走出昭阳殿,一路都是水泡的落叶,几乎每一片叶子都是残缺不全的,到处都有宫人在收拾。
她们来到璇玑殿,远远看到卓谨和采苓都守在陈济寝殿外,在低低私语着。
可当桃叶一靠近,两人便停止了交谈。
卓谨忙躬身行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采苓也双手合腰间,微微屈膝,但一句话也没有。
桃叶看出,采苓的眼角依稀有残存的泪痕,便问:“皇上到底怎么了?宣御医了没?”
采苓扭着脸,卓谨忙答道:“回娘娘,御医刚来过,开了方子,说只是风寒,没有大碍,皇上也已经用过药了。”
“区区一个风寒,至于说得那么严重?”桃叶的目光仍在采苓身上,眼中飘过淡淡的鄙夷。
面对一个讨厌自己的人,她当然也会感到厌恶。
但采苓突然变得硬气了,半斜着眼睛,冷冷地说:“你自己进去看一看,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桃叶固然看不惯采苓这种态度,但此刻,她更好奇里边的陈济是什么状态。
卓谨为桃叶打开了房门,桃叶就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一进门,桃叶愣住了。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直立的背影:雪色长发如瀑布垂落,每一根发丝都散着清冷的银光,被窗缝钻进的微风略略掀起,仿佛每一道线条都在倾吐着不为人知的悲歌。
这会是陈济吗?
但殿内除了他们两个,并没有别的人啊……
桃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墙面上悬挂着一幅卷轴,白发男子正提笔在那卷轴上写字,衣袂随执笔的上下挥动而轻扬翻落,好似鹰隼展翼。
桃叶望去,从右往左,纸上依次写得是:
夜半听风声
雨雪纵横
孤灯伴影回梦中
白频洲上喜相拥
情根深种
一生太匆匆
凉月拟程
罗衾沾湿谁与共
魂梦匆匆再难逢
悔憾无穷
君骨泉下作茔冢
音容化青松
何以华发代青丝
唯见寒蛩泣露泣清风
咫尺之隔竟西东
自恨负初衷
余生怎赎旧时慵
繁华落尽万事转头空
桃叶默读完毕,那人也落了笔,挺拔的身姿徐徐回转,露出他的正脸来。
那……确实是陈济。
剑眉如刃,鹰目锐利如炬,他的面容依然如旧,但因这突如其来的白发,平添了几分破碎之感,好像天界走下凡尘的谪仙,静立在时光裂隙中,恍如被岁月遗忘的玉雕。
半生狂妄不羁的陈济,如今却因久病而显得憔悴,身形单薄如纸,肤色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清灰,原本明亮的眼眸笼罩着薄雾,仿佛被命运剥夺了所有靓丽的色彩。
桃叶第一次发现,其实陈济也长得很好看。
她也从来不知道,原来陈济也会写诗作词。
“皇上,你怎么……”刚开口,桃叶便觉得喉头被哽住了。
陈济放下笔,走到桃叶身边,唇角微扬,笑问:“你来了?”
桃叶托起陈济的一缕白发,用手指轻轻捻开,白色,里面也是白色,真的全白了?
她抬头,凝视陈济那张可以一触即碎的笑脸,心头的酸涩滋味,让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她默默想到,那天,马达把剑刺向胸口的时候,陈济没能在第一时间看见,站得也离马达有点远,才会抱憾终身。
但是,当时陈亮部下的许多人就在马达身边,他们完全有机会阻止。而她……
她明明老早就预见了马达可能要做什么,但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甚至都没有去提醒陈济,任凭陈济察觉得太迟,迟得让一切都来不及。
事后每每回想,桃叶都触目惊心,她如何就见死不救呢?
她又拉起陈济的手,发现陈济的手很热,她顺势又摸了陈济的额头,发现陈济的额头也很烫。
“你在发烧啊……”
桃叶弄不清楚心里是怎样的难受,她搀着陈济,走近床榻,又为他脱下外衣,推着他躺在了被窝里,为他盖上被子,然后坐在床边。
再次为陈济整理凌乱的白发,桃叶又一阵心塞。
她忍不住问:“你昨晚梦到马达了?”
“不只梦到,我还见到他了……”陈济又眼角、嘴角都翘起,嗤嗤地笑。
桃叶只觉得那笑容很怪诞。
但陈济似乎有点自我陶醉,“就在昨夜丑时,他的魂魄来向我道别了,还和我说了几句话。”
桃叶听得毛骨悚然,她疑心陈济被烧糊涂了,已经神志不清了。
“我心如明镜,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再见面了,想明白了这一点,我便不必再伤心了。”言罢,陈济长长地舒缓了一口气。
无论是脑筋清楚,还是糊涂,但这样的话是从一个白发苍苍的人口中说出,都极有可能成真。
桃叶隐隐感到心窝被戳中了,竟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疼。
“我只是舍不得你和孩子……”陈济的手颤颤巍巍伸了过来,摸住了桃叶的腹部。
倏而,欣喜之色又一次在陈济眉眼之间绽放,他激动地问:“孩子在动,你感觉到了吗?”
桃叶没有吱声,她知道,陈济摸到的不是胎动,而是因她抽泣连带起的颤动。
她不想承认,可是她的眼泪却不能撒谎,她并不想陈济去死。
陈济钻出被窝,往前爬出一截,趴在了桃叶的腿上,将耳朵紧贴在桃叶的肚皮外,笑颜逐开:“他动了,他真的在动!”
桃叶静止了一瞬,她好像也感觉到了,在她的肚子里,真的有个小生命在拼命蠕动……
这应该是一个多么温馨的画面?
可是,他们注定做不了幸福的一家三口。
桃叶的眼泪,一滴一滴,啪嗒啪嗒落在了陈济侧脸上,从陈济的眼角划过,席卷着陈济的眼泪,一起淌落在桃叶轻纱如烟的裙边。
过了片刻,陈济慢慢坐了起来,手指抿过桃叶的脸颊:“丫头,别哭了,我也没那么容易死的。”
桃叶一手按住腹部,咬着嘴唇,含恨看向陈济,恨恨而无言。
“有你这么好,我怎么舍得死?”陈济翘首,在桃叶额前深情一吻,笑着催促道:“去吃点东西,你该上朝了。”
桃叶点头站起,离开了床榻。
将出门时,她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她才不愿外面那些人知道她哭过。
果然,踏出寝殿,采苓就在那儿候着,挑衅般问:“皇后娘娘,可对这般结果满意了?”
啪的一下,桃叶甩了采苓一个耳光。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这样跟本宫说话?”桃叶侃然正色,摆出了身为皇后应有的威严。
采苓不忿,转身就想走,却又被桃叶拽住。
桃叶用蛮力攥紧采苓的手臂,命令道:“你亲自去告知医药司,要尽快设法将皇上的头发染回黑色。在此之前,谁敢走漏风声,我打断他的腿!”
言罢,桃叶猛然松手,采苓差点摔倒。
随即,桃叶又吩咐卓谨:“自今日起,由采薇充任本宫的殿头官。你留这儿看好门户,交待你手下的人,除御医之外,外臣一律不得面见皇上,直到皇上康复为止。”
卓谨领命。
桃叶便带着采薇离开了璇玑殿。
早朝之后,桃叶还是和往常一样,来科举司办公。
刚走近小阁楼,桃叶看到,方湘在门前等她。
方湘一见桃叶,忙上前行礼,客气地向桃叶道明来由:“对不住娘娘,我以后不能来科举司做事了。”
“你要辞职?”桃叶有点意外。
方湘点头,解释道:“我姐姐要回老家去,可父母上了年纪,姐姐的两个孩子还那么小,我肯定得跟着。反正,我在京城也没什么牵挂了。”
桃叶听了,难免有凄凉之感,这必定是因为马达不在了,才使方晴做此打算。
但她想象着未来京城可能的遭遇,孤儿寡母早些离开是非之地,倒也没有什么不好。
“你姐姐怨恨我吧?”桃叶轻声叹息着,心中不能不自责,“都是我请右丞相帮忙,才使他送了命。”
方湘摇了摇头,坦然一笑:“娘娘何必这么想呢?大家都在永昌呆过,就我姐夫和贵妃那段往事,谁不知道?难道你不让人传话,他就不去救了?
这么多年来,我姐姐也不过是抱着侥幸之心,自欺欺人罢了。她阻止姐夫救贵妃,除了怕姐夫涉险之外,也生怕姐夫一个冲动,直接跟着贵妃跑了!结果……”
说到这里,方湘长叹一声,又惋惜地摇头:“还不如跟贵妃跑了呢……”
不知为何,桃叶眼中又泛出泪光。
她想不明白,马达都有勇气剖出一颗心,如何就没有勇气带着司蓉情奔天涯呢?
多想无益,她遂向一旁唤道:“采薇,从书院的账上支一千两银子,给方湘带回去。”
采薇便去了。
桃叶又对方湘说:“我也算孩子们的姑姑,以后,大约也未必能再见了。一点心意,请你姐姐务必收下,是我给两个孩子的,还劳烦你和令尊令堂多多照顾他们。”
方湘忙躬身作揖:“谢皇后娘娘恩典。”
不久,采薇让人抬过来一箱银子,当着桃叶的面清点了一遍,然后交给方湘。
方湘再次谢恩,就搬着那一箱银子走了。
桃叶沿着楼梯,慢慢走上阁楼,每一步都感到十分沉重。
到楼上,经过窗前,她又望见了方湘,大约是因为箱子太重,方湘抱着箱子,走得很吃力。
她就立在了窗前,一直看着方湘越走越远。
“我是不是错了?”桃叶望向天空,自言自语。
苍穹之上,有一行大雁从北往南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