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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2、死生契阔 ...

  •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戳中了陈济的心窝。

      陈济猛然心跳加速,刹那间竟然分不清跳动的是自己的心脏还是马达的心脏,只觉一下子呼吸困难,喘气喘得浑身都抽动起来。

      “皇上,你怎么了?”采苓惊慌失措,忙上前捋陈济的胸脯,试图帮陈济顺气。

      姜焕也看得胆战心惊,赶紧扯了陈冲胳膊,又摆手示意不要再提,生恐再惹出陈济更多异常。

      可陈冲却从陈济这个反应里,感到此事大有文章,哪能善罢甘休?

      “你不要拉我!”陈冲甩开了姜焕,又对陈济说:“臣从一听说马达死了,就觉得玄乎。马达为何要私自调兵?他怎么可能对皇上不利?又怎么会是陈亮及时救驾?”

      采苓看了陈冲一眼,有些心烦,可又不敢阻止陈冲。

      “外面传说得乱七八糟,一人讲得一个样!臣没有亲眼看见,不敢妄下断言,可是,一国之相,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难道连个为他叫屈的人都没有吗?”陈冲继续质问着。

      陈济已稍稍恢复了平静,仍沉默着,但是眼睛比方才睁开了许多。

      “陈亮是怎么救的驾?就得以封爵作为褒奖?若论救驾,谁能有马达救得次数多?怎么没听说过论功行赏?马达可曾为此获得半分好处?”陈冲双眼迸射出灼灼光芒,锐利审视着这桩不公之案。

      听着这些话,陈济心中又是一阵酸痛,马达岂止是从未因救驾得到过奖赏?救驾,可能反而会给马达招来灾难。

      一直独白,让陈冲义愤更甚:“无论旁人怎么说,臣都相信马达的为人。臣必须问一问,马达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是不是被暗算了?是被陈亮害死的?还是被皇后害死的?”

      “是被朕害死的。”陈济终于回答了陈冲的问题,他声音很低,眼睛空洞无力,但答案很清晰。

      可是,陈冲完全糊涂了,姜焕也感到迷惘。

      陈冲从来装不住疑问,不禁追问:“皇上是什么意思?怎么可能?”

      采苓不愿陈济将罪名扣在自己头上,便自作主张替陈济答复了:“定王殿下,您明知皇上与马相私交甚深,自然对马相之死自责最多,就请不要多问了。”

      “我这也不要问,那也不该问,还要我做什么?跟陈伟、陈歆他们一样,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吗?”陈冲浮躁着,随口就怼了采苓。

      采苓很不服气,淡淡答道:“若马相是被人所害,您觉着,以皇上对马相的感情,会不替他伸冤吗?”

      “我只怕皇上是受人蒙蔽而不自知!”陈冲气呼呼,火急火燎地说:“皇后昨日已在人前承认是她偷了兵符,但私自调兵的人是马达,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陈亮堵得那么及时,难道不像有人通风报信?你如何敢确定不是皇后和陈亮联手坑害了马达?今日皇后对陈亮恩赏良多,更像一个明证!”

      采苓不吱声了,她一向看不惯皇后,厌恶皇后的情绪肯定比陈冲等人更强烈。

      “你不要再猜忌皇后了。”床榻上,又一次传出陈济的声音。

      陈冲听到,转而躬身朝陈济一拜,谏言道:“臣知道,猜忌皇后会让皇上不快。但臣还是要说,皇上如此宠信皇后,只怕皇后迟早要把陈国搅成一锅粥,皇上还品尝着味道好呢!”

      “皇后腹中,已经有了朕的骨肉,你可以质疑任何事,但都不该质疑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用心。她跟陈亮联手做什么?帮陈亮扶孙子做太子吗?”陈济的目光,难得落在了陈冲身上。

      陈冲似乎觉得有理,瞬间又想不出问题所在了。

      “朕比你了解皇后,她胸中有丘壑,做事自有她的道理。假以时日,或许你才能看明白,现在就不要瞎猜了。”陈济扶着床架,慢慢坐了起来。

      刚坐起,他便咳嗽了几声。

      采苓满脸担忧,忙给陈济披上了衣服,又寻了个由头逐客:“二位大人请回吧,天都快晌午了,皇上早膳还没用呢。”

      姜焕轻轻用胳膊肘撞了撞陈冲,陈冲只好与姜焕一起行礼告退,退出了璇玑殿。

      走到璇玑门外,陈冲看到了站岗的侍卫,以及正在巡逻的赵弼。

      陈冲好似意识到什么,快步走到赵弼面前,问:“昨天是不是你给丞相通风报信的?”

      赵弼向陈冲行了个拱手礼,没有正面作答:“卑职一心只为皇上安危着想。”

      但在陈冲看来,这就是默认,于是劈头盖脸数落起来:“你叔叔整日呆在扬州,对京中之事有所不知,难道你也瞎了吗?陈亮有那么忠心?能比马达还忠心?”

      赵弼不言,只是低着头。

      陈冲更来气了,又斥责:“你也不小了,该自己掂量掂量了,可以什么事都听你叔叔吗?现在马达死了,马达从前对你不薄,你心里不愧疚吗?”

      赵弼固是不语。

      “行了行了,别人家的孩子,轮不着你来教……”姜焕推着陈冲,强行给拽走了。

      采苓在窗内,看着陈冲和姜焕彻底离开,又走回到床边,将御膳从食盒里取出,一份一份摆在紧挨着床榻的床案上。

      “皇上,就吃一些吧,奴婢听卓谨说,你这两天几乎都没有吃过什么。”采苓望着陈济,眼神失焦,心头的忧虑,仿佛巨石压胸。

      “我不饿。”陈济白衫落拓,一如被秋霜打过的枯树,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氤氲。

      “你不是还惦念着皇后肚子里的孩子吗?连吃都不吃,你还能熬到孩子出世吗?”

      采苓苦口婆心,双手捧起一个托盘。

      陈济看了一眼,那盘子里,是仙桃形状的糕点,白里透红、晶莹剔透,想来味道应该十分香甜。

      他勉强拿了一块,刚要入口,定睛一看,忽然发现自己手里拿的竟是一颗会跳动的红心!

      “啊!”陈济忍不住大叫出声,惊魂般将那颗心丢了出去,扭头向内,疯了一样乱吼乱喊:“不要!我不要你的心!我不要!”

      采苓瞬时也吓得六神无主,赶忙将那一盘全扔了。

      慌张中,她紧紧抱住了陈济,安慰道:“没有心!你看错了!你再好好看看!”

      “没有心吗?”陈济像一个怯懦的小孩,声音颤颤巍巍。

      他半信半疑,小心翼翼地转回头去,仔细看了又看,才看清楚,地上散落着几个桃子形状的糕点,已经摔变形。

      采苓慢慢放开陈济,劝道:“皇上若是实在没胃口,要不先喝点粥吧。”

      说罢,采苓从瓦罐里盛出一碗小米粥,舀起一勺,轻吹了吹,喂给陈济。

      陈济木讷着,张开了嘴,刚咽下去,怎么恍惚觉得,那粥好像有点腥味?

      他战战兢兢,悄悄瞥一眼,果然看出那是一碗红血!

      哗啦一下,碗被一个巴掌打碎在地上,陈济也随即俯身呕吐出来。

      “皇上……”采苓搀扶住陈济,禁不住泪流满面,“你到底是怎么了……”

      陈济慢慢直起身,一点一点向后靠到了靠枕上,隐隐感到自己浑身都僵硬了。

      “就是皇后把你害成这样的,她巴不得用马达的死来打击你!你还在人前维护她……”采苓眼中凝聚着愤恨和忧伤,握着陈济的手,哭个不住。

      “你知道马达是怎么死的吗?”陈济吃力地吸气、呼气,问出了一个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采苓抬头,看到陈济的脸色越发暗沉,神色迷离,褶皱的颈部透漏出无尽疲惫。

      “马达若不是对我失望到了极点,何至于剖心?”陈济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飘零的落叶,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是我一步一步把他逼上了绝路,何必推责旁人?”

      “那也是马达自己糊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采苓用手抿着眼泪,满脸幽怨不平。

      陈济微微摇头,语速很慢很慢:“雷霆就是雷霆,雨露就是雨露,人都死了,哪来的恩?那些……不过是历代君王用来蛊惑人心、掩饰私欲的谎言,你不可信。”

      “你应该先好好爱自己。”陈济又一次拿起兵符,手指摇摇晃晃,拂过飞龙细腻的鳞片,低垂的眉眼黯淡无光。

      “马达的一生都在为我奔波,细想这些年,其实他过得一点也不快乐,他都很少笑过……而我,一心追寻我想要的,居然没有察觉,他早已越来越没有了生存的乐趣……”陈济用额头抵住兵符的边缘,胸口又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采苓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去安抚陈济。

      惶惶又是日暮,采苓不愿离开,就住在了陈济的卧房隔壁。

      陈济静坐到深夜,一直握着那两块严丝合缝的飞龙兵符。

      卓谨走来,恭敬地问:“皇上,昨日是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今日白天又没睡,晚上不能还不睡吧?”

      “你下去休息吧,不用管我。”陈济一动不动,就那样静静坐着。

      卓谨躬身拜退。

      陈济看着兵符,不敢躺下。

      他不想告诉别人,他不敢睡,因为他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到马达高举红心的样子。

      每当此时,他就会感到心窝一阵生疼,好像他的心也被掏了。

      但人的困意是不能自控的,熬得久了,不知什么时候,陈济已经坐着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陈济看到了他的父亲陈温,牵着他的手走在热闹的集市。

      他们买了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多得两个随行下人都快拿不住了。

      陈温却仍笑问:“小子,还想买什么?”

      小小的陈济就左顾右看,看看集市上还有什么新鲜玩意,一眼看到,在一个不起眼的墙角,蹲坐了一个同龄的小男孩,也正在左顾右看,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那个男孩皮肤白皙,眉如远黛,双眸似星辰般明亮深邃,鼻梁挺拔,脸庞轮廓清晰,宛如玉雕般精致。

      “世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好看的人?”陈济顿觉眼前一亮,就跑了过去。

      走近才发现,那个漂亮的男孩子穿得很单薄,在寒风中瑟缩发抖。

      陈济就拉住那双被冻得通红的小手,揉搓着,关心道:“你在找什么?”

      “集上人多,我和叔叔婶婶走散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他们……”小男孩一面答着话,一面还在四处张望。

      “我陪你一起找。”陈济热心地说。

      于是,采买物品变成了找人,陈温带着两个孩子,问遍了附近的大街小巷,直到天黑,毫无线索。

      晚间回到营帐,陈温悄悄对陈亮说:“阿济问过,那孩子已经父母双亡。我觉得不是走散,多半是被他叔叔婶婶给抛弃了。要是正常出门,天这么冷,一件棉衣都舍不得给他穿?”

      陈亮叹道:“是个可怜的孩子,郡公要留下吗?”

      陈温点头,走到了正在烤火的陈济和马达身边,笑着对马达说:“你别走了,以后,有我们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马达还没反应过来,陈济先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太好了!我再也不用愁没人陪我玩儿了!”

      不知不觉,陈济在梦里笑出了声。

      猛然耳边好大一声响,把陈济惊醒了。

      “父亲?马达?”

      他环视四周,原来他还是在璇玑殿寝殿的床上坐着,屋内,空荡荡的,他的手还按着那两块带血迹的兵符。

      他又回头,看到窗户是开着的。

      他意识到,方才惊醒他的,就是风把窗户吹开的声音。

      听起来,外面像是下雨了。

      陈济于是下了床,走到窗前,正要关窗,忽而隐隐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在外面飘飘悠悠。

      映着惨淡的夜光,他渐渐看清了,那人是……马达?

      “马达!”陈济激动地高喊一声,也来不及披上衣服,连忙打开门,拔腿就朝那个飘忽的影子追了去。

      隔壁的采苓听到,忙也跑出来,只见陈济独自一人,莫名其妙地冲进大雨滂沱之中。

      “皇上!”采苓拿了一件披风,慌忙去追陈济。

      陈济跑得飞快,雨水浇灌了他全身,他就像没有知觉一样,只是疯狂地追,但任凭他跑得多快,都追不上那个影子。

      “马达!马达!不要走……”

      陈济声声呼唤着。

      朦胧中,他自觉走到了御史台的府衙后院,看到马达端起了一份可能有毒的食物,对他说:

      「不如让属下先试一试,或许无碍,公子就可以食用了。」

      瓢泼大雨,夜色被水雾包围,让他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似乎又看到马达带着千军万马奔赴谯郡,扶住了他中箭的身体:

      「皇上离京之后,臣一直觉得不安心,也说不清楚是为何,就跟着感觉走了。」

      「大约也只有你,才跟我心有灵犀吧……」

      电闪雷鸣,天际裂开一道口子,照得人间一明一暗,好似天宫的洪水闸门被打开了,每一滴雨都锐利如箭,狠狠扎向大地。

      那被照亮一瞬的空地,依稀浮现出魏国冀州的一个场面:他被魏国皇子的长□□中胸口,马达冒死上前,踢开了那柄长枪。

      雨水和泪水的混合中,陈济仿佛又看到马达跪在廊檐下,情深意笃地向他倾诉:

      「卑职心中,只有公子。」

      「老郡公救了我,将我留在公子身边,公子更是待我如亲兄弟,二十多年彼此不离不弃……」

      「我此生惟愿追随公子,心无二志,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离间了我和公子之间的情谊。」

      望着那个永远也追不上的影子,陈济跑得太累了,他跑不动了,一下子摊在地上,心冰凉冰凉。

      然而,当他停下来时,那影子也停了下来。

      一束清幽皎洁的月光照耀着,影子微微转身,莞尔一笑:“公子,就让我先走吧,这样,我便不必目睹你走的那天了。请原谅我也有私心。”

      “马达……”陈济的呼唤声,已经无力到只剩下轻浮音。

      影子又转回身,飘然远去,消失在水天相接的一线。

      陈济轰然昏倒在暴雨肆虐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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