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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监国越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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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桃叶又来到璇玑殿探视。
卓谨在门外守着,一看见桃叶,忙迎了上去,“启禀皇后娘娘,皇上说,今日谁都不见,就请娘娘回去吧。”
桃叶心里闷闷的,“皇上已经接连几日没有上朝了,难道今天还不去吗?”
“这……奴婢只是传话而已。”卓谨为难地笑了一下。
桃叶很不安,便又往前走,“我去看看。”
卓谨紧随,慌忙拦住,劝道:“娘娘别去了吧,皇上确实不便见人……”
桃叶愈发好奇:“到底怎么了?”
卓谨瞥了一眼正殿,只得悄悄告诉桃叶:“奴婢觉得,皇上昨晚好像一夜没睡,有点黑眼圈……不太好看……”
桃叶听着不对劲,更不放心,只管走过去,推开了门。
陈济还坐在床上,保持着昨日她离开时的坐姿。
桃叶走到床边,看到了陈济的眼睛,那双眼红肿,哪里只是熬夜的黑眼圈?分明是哭成那样的!
“有事吗?”陈济抬头,他的声音还是很轻。
桃叶记忆中,是从来没见过陈济哭的,即便偶有情绪上来,他也会把眼泪憋回眼眶,绝不肯流下来。
她没想到,这次,陈济竟把眼睛哭得肿到无法见人……
按理说,把陈济伤到这个程度,应是桃叶复仇计划中非常成功的一步,她该很有成就感。
但是,桃叶并没有感到开心。
既然陈济那般要强,不肯在人前落泪,她当然不会当面揭穿他。
“没事,臣妾就是想看看皇上。”桃叶表现得很体贴。
她坐在床边,亲切握住了陈济的手,“早朝不能连日荒废,尤其昨日,闹得人心惶惶,更需督促三省六部各司其职、按部就班。”
“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去不了。”
陈济的回答很无力,他瞳孔里泛着灰蒙蒙的雾,脊背弯得像一张松弛的弓。
桃叶看着陈济的状态,心下琢磨,恐怕陈济不止是今日去不了朝堂。
她思索片刻,试探性地问:“要不……臣妾替皇上去吧?”
陈济微微抬头,盯住了桃叶的眼睛。
桃叶低声解释道:“臣妾只是觉得,左丞相野心膨胀,如今右丞相撒手人寰,朝中又得来一次重新站队。皇上不怕把江山拱手让人吗?至少,臣妾要为腹中的孩子着想。”
只要跟孩子的利益牵扯上,桃叶觉得,应该就没有陈济不应承的事。
果然,陈济点头,温和地说:“那就辛苦你了。”
桃叶微微一笑,进一步要求:“还需皇上准卓总管跟了去,臣妾也是需要有个殿头官的。”
陈济又点了点头。
桃叶于是站起,向卓谨招了招手。
将要离开时,桃叶忍不住又问了陈济一句:“皇上昨晚是不是一夜没睡?”
“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陈济回答得很自然。
提到这儿,桃叶恍然记起,昨日,受蒙汗药影响,陈济直接从清晨睡到午后,早膳、午膳都给跳过了,晚膳……更不可能吃得下……
所以,陈济不只是一夜没睡,而且一天一夜没有进食。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桃叶突然一阵心塞,不由自主又回头去看陈济。
陈济也正注视着她。
她想,在陈济醒后,岂能猜不到他是被她下了药?
但是陈济没有说,就如她没有戳穿陈济深夜的眼泪,陈济也没有戳穿她。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心照不宣。
这样对视,桃叶心里突突的难受,便不敢再看,忙抽身走了出去。
从这天开始,桃叶在太极殿东堂的座椅由帘幕之后搬到了帘幕之前,就摆放在龙椅右侧。
桃叶盛装,独自一人坐在了丹墀之上,向满朝文武宣布:“皇上龙体欠安,即日起,由本宫暂代监国,希望众位爱卿还如先前一样兢兢业业,莫要懈怠。”
话音一落,底下的窃窃私语声是免不了的。
虽然桃叶干涉朝政已久,大臣们也早习以为常,但先前毕竟是帝后一同临朝,今日画风忽变,哪能不让人多想?
为首的陈亮、陈冲更是一脸狐疑。
不过,桃叶早有心理准备,也早有打算:“昨日,因为一些误会,右相一时糊涂,欲对皇上不利,幸得左相急中生智、及时劝解,才使右相悬崖勒马。本宫可要好好谢谢左丞相呢。”
听到这般当众夸赞,陈亮哪好意思,忙拱手假意谦虚起来:“皇后娘娘过誉了,这都是老臣分内之事。”
桃叶盈盈一笑,继续着她的安排:“皇上本意,一向对功臣宽容有加,然右相马达自惭形秽,以死谢罪,皇上不忍牵连无辜,故赦其家人无罪。不过,自今日起,废除右丞相一职,往后,左相陈亮就是唯一的丞相。”
陈亮功利心最重,听到这些,早已心花怒放,自然不会有异议。
然而陈冲肯定是按捺不住的,不禁拱手相问:“皇后娘娘,右丞相与左丞相并为群臣之首,如此要职,哪能说废就废?”
“尚书省各部左右尚书之职,早已合二为一,定王现在打理兵部不是更得心应手吗?左右丞相怎么就不能合二为一?”桃叶轻笑着,自以为顺理成章:“难道定王希望再选出一位右丞相?昨天左右丞相在御道上相互残杀之事,还想再来一次吗?”
陈冲一时答不上来,可心里却不能不郁闷。
桃叶又笑着看向陈亮,郑重其事地说:“丞相救驾有功,功不可没,但丞相已是群臣之首,无法再官晋一级,就加封丞相为辅国公,以谢丞相大恩。”
陈亮喜出望外,简直得意忘了形,忙跪地叩拜:“臣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站在陈亮身后的何阳,微微皱眉,好像觉得有点不对劲,陈亮手中的权柄老早就多得吓人,马达既死,陈亮更加总揽大权,还不够帝后忌惮的?还敢再封爵位?
果然,陈冲立即对此提出质疑:“皇后娘娘三思,丞相身上的职位已经太多了,实在不宜再封爵。”
“怎么本宫说什么,定王都要反对?”桃叶脸上,表现出明显的不满:“公爵之位,比起你的王爵,还差一等呢,你就眼红了吗?既这么着,昨日皇上陷入危险之时,你怎么不去救驾呢?”
陈冲冷笑一声,反问道:“臣连知道都不知道,如何救驾?在皇后娘娘眼中,臣就是见不得同僚加官进爵的势利小人吗?”
“既然定王乐于看到同僚加官进爵,又何须多言?丞相立下如此不世之功,若无嘉奖,今后谁还愿意为皇上出生入死?”桃叶看起来讲得头头是道。
陈冲自知口才不如,只得应声道:“行,臣不多言。臣只问一句,皇后娘娘今日所言诸事,皇上都知道吗?”
桃叶淡淡笑道:“定王放心,卓总管贴身伺候皇上,自然会把朝堂所议都传达到皇上耳中。”
卓谨听到,赶忙陪笑着看向陈冲。
“那是事后告知,不是事先商议!”陈冲更加愤愤不平。
桃叶义正辞严,如警告一般:“皇上已经授命本宫监国,本宫自当代为处置朝政,还请定王尊重。”
陈冲无可奈何,只能闭嘴。
桃叶接着部署:“还有一事,在京的飞龙军昨日折损大半,本宫打算将其他各州分支的人马分别调度一部分入京,以保卫京师安全,这件事,就交给尚云。以后,尚云就算是飞龙军的副帅了。”
尚云很意外,在尚书省左右尚书合二为一的过程中,尚云的兵部左尚书之位早被挤了下去,沦为车马司主事,没想到今日竟会被再度重用。
无暇多想,尚云只能领命:“谢皇后娘娘恩典,臣定当尽心竭力。”
不止尚云惊讶,其余前朝旧臣也是惊讶的。
自陈济即位以来,凡旧时忠于齐国的臣子,至多维持在原来的官位,甚至降职,哪里有被提拔的机会?
同为前朝旧臣的中书侍郎柴浚,不禁替尚云感到高兴,因此称颂道:“皇后娘娘英明,尚将军武艺卓绝、用兵如神,唯有带兵,才不辱没他平生所学。”
有人称赞,桃叶自是满意,于是又在她昨夜的规划中临时增加了一项:“柴侍郎才干优长,居于侍郎之位多年,从无差错。中书令空缺已久,不如就由爱卿补了缺吧。”
柴浚连忙谢恩。
陈冲瞪直了眼睛,他算是看出来了,桃叶这是在堂而皇之地宣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啊!
下朝后,陈冲非要求见陈济不可,妹婿姜焕苦拦不住,只得陪着陈冲一起来到璇玑殿。
彼时卓谨还没回到璇玑殿,采苓在陈济寝殿服侍,她让膳房送来一些精致的食物,正苦口婆心地劝陈济进食,却被陈冲的到来给打断了。
在陈济的床榻不远处,陈冲义愤填膺地状告了桃叶一大堆:
“皇上怎么能让皇后监国呢?你对她就那么深信不疑吗?”
“半个京城的官员都被陈亮笼络了去,如何能再加封爵位?那不危险吗?难道皇上觉得他僭越的次数还不够多吗?”
“右丞相之位怎么能废除呢?就算扶上去一个不合格的人,也能牵制一下陈亮吧?”
“尚云可是成宗最忠心的臣子,你把个贵妃都贬出京城了,再让尚云来做飞龙军副帅,你的亲兵还能安全吗?”
“那柴浚是谁?安丰侯的同窗好友!啪的一下就放在中书令的位置上了,皇后安的是什么心?皇上也不在意吗?”
喋喋不休了半天,陈冲发现,陈济一点反应都没有。
陈济好似被钉在了床上一样,纹丝不动,被子裹得像蚕蛹,眼睛似睁非睁,活脱脱如同一个木偶。
陈冲疑心陈济睡着了,不得不提高了音量,躬身探问:“皇上,你听见了吗?”
窗外阳光投影在陈济脸上的影子略微上下挪动了一下下,陈冲很仔细地看着,觉得陈济似乎是点了点头。
“听见了你倒是说句话啊!”陈冲焦头烂额。
陈济终于张开了嘴,可说话却像吐泡泡,声音轻飘飘的、软绵绵的,而且只给出了四个字:“随她去吧……”
陈冲闻声,瞬间心态都炸裂了:“这是你身为君王能说出来的话吗?”
陪在一旁的姜焕吓了一跳,忙制止陈冲:“兄长休要胡言,你方才还说旁人僭越,如何自己也不知道分寸了?”
陈冲意识到自己冒失了,遂躬身行礼:“臣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请皇上恕罪。”
从前陈冲若有不敬之言,必得遭到陈济的训斥或警告,可是今日,陈济对陈冲的「出言不逊」和「请罪」,好似浑然不觉。
二臣子抬头望去,只见陈济仍蜷缩在被窝里,八尺修长的身材佝偻得像六尺一样,除了眼睛偶尔会眨一下,再没有了任何动静。
看着一国之君锋芒尽失,陈冲脸上的愤懑,渐渐变成了发愁。
姜焕长叹一声,低声劝陈冲:“我就说你别来,来做什么?皇上与马相情深义重,如今马相不幸,你总得让皇上缓几天,慢慢走出来……”
“怎么缓几天?国不可一日无君,是你说行就能天下太平的吗?”陈冲刚刚强压下去的怒气,又给调动出来。
他眉头瞬间拧成死结,眼睛像立刻要喷出火来,干脆向陈济走近了两步,直截了当:“既如此,臣心里有个疑问,不得不问。马达到底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