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妖》沪弄

313、别有洞天

　　桃叶心中，也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相拥片刻，她脑海中浮现的，尽是她在北魏那座高塔上与魏湑协商的约定。

　　陈济离开后，桃叶又取出镜子，独坐屋内，反反复复地翻看着那把镜子，脑袋里乱哄哄的。

　　许久，桃叶站起，慢慢走到轮椅旁，手指拂过轮椅的靠背。

　　在轮椅旁站了一会儿，桃叶终于敲击了镜面。

　　很快，她在镜面中看到了高悬的房梁，看不到任何人，也看不出那是什么地方。

　　这说明，魏湑时刻在等着她，且十分谨慎。

　　就如她一样，也故意把镜面对着毫不起眼、无人无物的地方。

　　她低低唤了声：“哥哥？”

　　那边，也传来魏湑的声音：“你一切可好？”

　　桃叶答道：“我挺好的。”

　　“你是不是准备告诉我，建康风平浪静，我可以派人去提亲了？”

　　“嗯。”桃叶应了声，又说：“我另外还有件事，想托你问一问三弟……”

　　“什么？”

　　“就是……”桃叶纠结着，又实在想问：“我一直忘了问三弟，他之前到底给陈济用了什么药，让陈济的背稍微一用力就疼？”

　　从这句问话里，魏湑好似听出了另一种信息：“你是在心疼陈济吗？”

　　“不是。”桃叶忙矢口否认，否认得特别快，却一时间有些慌乱。

　　幸而魏湑看不到她的异样神情，她赶紧填补了自己不该有的空白：“我只是好奇而已……”

　　“檀越在洛州拜了一位师父，这位师父养了一种奇特的虫子，那虫子极小，肉眼几乎看不到，此虫一旦有机会进入人体内，便会疯狂钻洞入骨、吸食骨髓，故名蚀骨虫。”

　　魏湑短短的几句话，听得桃叶毛骨悚然。

　　显然，魏湑知道檀越对陈济做了什么，而且知道得非常清楚。

　　桃叶持镜，呆呆伫立，满脑子都是蚀骨虫啃食陈济骨髓的画面，她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啃食声，让她一阵又一阵地冒冷汗。

　　那边的魏湑，也默不作声，他知道，桃叶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件恐怖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桃叶才懵懵地问了句：“能治吗？”

　　“若及时用药驱虫，自然是能治的。但此物罕见，知之者甚少，弄不清楚病原，用药也就难对症，而蚀骨虫繁衍能力极强，久了，体内被吸空的骨头越来越多，哪里还好治？”

　　桃叶猛然想起，他们刚从谯郡返回宫中时，田源反复追问檀越到底在药膏中加入了何物。

　　当时田源大约就是希望及时弄清楚病原，好对症下药，有希望挽回局面。

　　可惜檀越无论如何都不肯吐露实情，致使田源不得不用各种方法推测、尝试，必然耽误时间，终究是错过了能治疗的时机。

　　“如果现在能用药准确，就一定不能治吗？”桃叶心里突突的。

　　在这个时候，她好像忘了，她这样问魏湑是不合适的。

　　但魏湑回答得很坦然：“你们的太医令也是个医术高深之人，应该早就研究出对症的药方了。只是他的骨头已经被侵蚀太深，若用药量太少，难以根除，若药量太大，又会伤及本体。我想，太医令多半一直在用相对合适的药量帮他控制。”

　　桃叶默默思索，陈济已经到了这个年纪，骨髓再生能力十分有限，且将来只会越来越差，如果蚀骨虫不能被完全驱除，迟早能把陈济整个给吸食空了……

　　这样想着，桃叶又一次不寒而栗。

　　“你或许觉得，檀越此种手段过于残忍，但陈济手上又过了多少条人命呢？其中包括我的妹妹、妹夫，那也是檀越的哥哥嫂嫂，他恨陈济极深，更恨陈济娶了你。”

　　桃叶静静低下了头，她当然认可魏湑的话，陈济欠下的人命债早已多得算不清。

　　于是她轻轻回应道：“哥哥多想了，我没有责怪檀越，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罢了。”

　　“若是如此，最好。你千万不要对他善念发作，他不值得。”

　　“我知道……”

　　“我会尽快派人去建康提亲，你安心等着吧。”

　　桃叶点头，勉强微笑，与魏湑相互道了别。

　　然而，结束了这段谈话之后，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安心的。

　　她拿着镜子，慢慢坐在了轮椅上，轮番想起她与魏湑的约定、陈济体内的蚀骨虫，越想脑袋越混，觉得自己好累好累……

　　“啪”的一下，她不知自己走神到了哪，竟然失手把镜子给掉在地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她吓了一跳，生怕镜子摔坏了，忙俯身去捡，却意外发现，地上多出了一个小小的、薄薄的、黑色的、基本呈长方形的东西。

　　那好像是……内存卡？

　　桃叶说不出有多么震惊，她下意识明白，那是从镜子里摔出来的，原来这镜子里一直有安装内存卡？

　　她再往旁边看，不远处同样被摔出来的，还有一枚小小的卡槽。

　　这就意味着，此镜不仅能当对讲机用，还有储存功能。

　　她忙捡起镜子，细细检查，果然在侧面发现一个缺口，那缺口的形状正好能塞下掉出的卡槽。

　　这面镜子，在鬼王给她当晚，她就给了陈济，压根没怎么看过，直到今日返还自己手中，她才看出，这两个镜子乍一看一模一样，但其实，现在手中这面镜子在细节处要比她原先拿的那面镜子复杂一些。

　　她估摸着，这一对镜子，应该是一主一副，她当年误把主镜子给了陈济，她自己留下的是个副的。

　　捡起卡槽，她发现卡槽两面都空有放置内存卡的位置，但内存卡只有一个。

　　她先把内存卡放进卡槽正面，将卡槽插回掉出的位置，然后，她看到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字：「是否开启自动录音功能？」

　　那是她原本时代的文字，她心下明白，便点击了「是」。

　　紧接着，又进入「设置」，她看到，默认的快捷方式是「顺时针旋转镜面即开始录音」、「逆时针旋转镜面即结束录音」。

　　桃叶惊讶极了，如此推测，这镜子恐怕在陈济不知情的情况下录制了许多音频吧？

　　她思考着可能的功能，忙又拔出卡槽，将内存卡换到卡槽的另一面，塞回去。

　　这次，镜面弹出的提示是：「是否读取内存卡？」

　　她仍点击了「是」，镜面上瞬间出现了许多音频，时长各不相同。

　　她在镜面上往下划动，果然下面还有音频。

　　她继续下划，下面继续出现新的音频，她加快了下划速度，划了一页又一页，怎么划都划不到尽头。

　　这镜子在陈济手中年长久远，自动录制的音频恐怕得有数千条、甚至上万条吧？

　　桃叶在心里粗粗估算着。

　　若是一条一条地听，不知几个月能不能听得完？

　　正想着，外面有人敲门，门口传来采薇的声音：“娘娘，历阳侯求见。”

　　“我知道了，让他等一会儿。”

　　桃叶应了声，正要收起镜子，忽又很不放心，古代人虽不可能了解未来时代的电子产品，但不同时代的文字却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她又找到设置，在里面翻找一番，如她所料，应用程序里有语言切换，于是她将汉语切换成了英语。

　　设置稳妥，她才将镜子锁进抽屉，出去见历阳侯马安。

　　马安就像过去一样，见到桃叶，必先吹捧一番，又表达阔别数月自己是何等为桃叶担惊受怕，嘘寒问暖了一大堆，啰嗦得桃叶耳朵都要生茧子了。

　　“父亲今日入宫，单是为了看我？还是另有别的事？”桃叶笑问了马安。

　　“自然是专程来问候娘娘的，也顺便问点别的事儿……”马安陪笑着，那肯定是谄媚的笑。

　　桃叶也笑点点头，她一向知道马安的为人，讨好得越多，需求就越大。

　　“父亲有何事？请说。”

　　“就是修建通天塔的事……我那两个儿子按照娘娘画的图纸，修得特别用心，那塔现在……”马安有点词穷，不知道怎么形容，“凡是见过的人，都夸咱们那通天塔好看，每一处他们都是半点不敢马虎……”

　　“父亲要说的重点是什么？”桃叶无奈打断了马安。

　　“就是塔建造得大，难免花钱快，娘娘之前拨过去的银两，都……都差不多用光了……”马安有些尴尬地笑着。

　　原来是来要钱的？桃叶淡淡一笑。

　　她心中有些惊讶，通天塔开工的启动资金，可是她拆了金轿子换取的，不过几个月功夫，竟然就用完了？

　　“这件事，我得跟皇上商议一下，父亲请回吧，三日内，我定给你答复。”

　　马安只得告退了。

　　在马安离开后，采薇才向桃叶禀报道：“娘娘离京这些日子，历阳侯格外勤勉，听说修塔的速度比娘娘离京前要快许多，天未亮便催促开工，日落后还不肯轻易收工，恨不能连夜里的功夫都用上。”

　　“专门趁我不在的时候积极赶工？那是什么用心？”桃叶听得闷闷的。

　　采薇轻轻摇头：“奴婢说不清楚，或许娘娘去看一看通天塔就知道了。”

　　桃叶点点头，她是打算亲自去看看，不知通天塔如今修建到了何等规模，其用材又是何等奢侈，以至于耗资如此巨大？

　　采薇又告知：“还有，皇上离京前，单独召见了左丞相，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竟使左丞相对朝中之事态度大变，一应公务都兢兢业业，且每日派人在京中各处巡逻，不许官员私下聚会，生恐有人趁皇上不在之时生事。”

　　桃叶默默听着，心中不禁狐疑。

　　其实，在进城之前，看到陈亮出城迎接时那个精神抖擞的样子，桃叶已经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那陈亮如今岂是个轻易肯出力的人？必定是能得到什么巨大的利益，才值得他费工夫。

　　至于那是怎么样的利益，桃叶想，她问一问陈济应该就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