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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她自由了 ...

  •   “你还想压着我这个老太婆到什么时候?”
      听到身后的略显痛苦的声音,不是预想中稚嫩的声音,立马挣扎着起身。
      回头看到诧异的一幕,令人想不到的是,接住自己的是一位不曾见过的阿婆。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棉衣,一头白灰相间的头发,被规整用一条绿色头巾包在脑后,手上大大小小的包裹,一股淡淡的中药味从她那儿散发出来。

      “小丫头,看起来挺轻巧的,没想到这么重。”阿婆也并没有像杨书润心中一开始所想的那样和善可亲,相反一脸的尖酸刻薄,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衣服,翻开自己包里有没有少东西,整个人也显得极其不耐烦,似乎是她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才会遇上杨书润这档子倒霉事。
      看着布包里没少其他的东西,随即一个瞪眼,将杨书润一行人定在原地。她不紧不慢地开始打量着她们三人的打扮,眼中划过一丝精光。
      被盯着有些发毛的王在野,往身后缩了缩,不动嘴皮地跟身边人说道,“我有种要被讹上的预感,你俩呢?”
      杨书润和于惠两都假笑,微点着头。
      “那我们现在逃,还来得及不。”王在野准备撒腿就跑。
      只是还没等另外两人做出反应,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的衣领。
      “哎哟哟,我这腰,别不是闪了吧!”说完就朝着他们三人看了一眼。
      好浮夸的演技!!!
      三人同时这么想到——
      见三人没反应,她又扶着脑门继续喊疼,“哎哟,这头也疼的厉害啊,别是老毛病又犯了吧!”
      又看了他们仨一眼,准确来说是看着王在野说道,“真希望有哪个好心男娃娃,能背我回家呀!”
      “我……”王在野瞧着抓住衣领的手无比有劲,别说是不是需要他背的程度,感觉她都能把自己给扛回去。
      “这是命啊!”于惠在一旁说着风凉话。
      “听天由命吧!”杨书润跟着拍拍肩膀说道。
      “你俩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
      王在野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弯下腰来,背起阿婆。

      “果然是男娃娃的背宽敞嘞!”阿婆全身趴在上面,似乎享受着不常有的待遇。
      “谢谢阿婆夸奖,不知道您姓什么……”王在野强喘着一口气问道。
      “姓?我自己的姓几十年前就忘了。”说到这儿阿婆有些感伤,沧桑的双眼饱含着热泪,仿佛那是一段她不能触及的伤疤。“只记得小时候,家里经常唤我阿花、阿花的,要不你们就叫我阿花婆吧!”
      “原来是这样,阿花婆。”王在野觉得自己被骗了,明明看起来挺轻的一老太,怎么上了背比铁砣还要重,害得他没走三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然而等他低头喘了一口气的时候,却看到那棉衣袖口下,藏着犹如枯木的手臂,上面纵横了不少疤痕,看起来是很久之前留下来的旧伤。
      结合之前阿花婆说的话,联想起了程明物的母亲,王在野似乎猜到了什么。
      他默不作声地,将人背稳了继续走着。
      “你行不行……”瞧着王在野废物样,短短十几米的路,她和杨书润就等他三回。
      “男人字典就没有不行两个字。”说着王在野一咬牙,猛地背人往前冲了没几步后,又泄了气,跟个死狗似的。
      看得于惠直摇头,叹着气从他身边经过。

      “王在野没救了!”于惠快步走到杨书润的身边说着,看着人盯着湖看,“看起来你也没救了啊!”
      “那湖叫明湖。”身后的阿花婆说道,“我来这儿头一回见到这湖的时候,也觉得漂亮,连同这块破地也觉得是什么风水宝地。”
      说着,阿花婆深抽一口气,眼泪再也不能在眼眶打转,顺着那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其实狗屁不如。”

      阿花婆的狠狠咒骂,吸引了杨书润和于惠,双双回头看她,在王在野使的眼色中,也明白了什么。
      “那些人都不是人,是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阿花婆痛骂着那群不在场的人,是要将所有力气用在骂上,这样她就没力气去哭了。

      “各人有各的命,我的命不怎么好!”说着说着,阿花婆抬眼看向杨书润和于惠两人,她们青春正好,穿着好看的衣服,与周围荒凉格格不入,像极了不是长在这儿的花。
      和那个似曾相识的妹妹一样,她们多好啊!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来这儿,是不是也就和她们一样了。

      可自己又装什么清高呢,一口一个骂着那些畜生,可结果自己不也成了帮凶,不也成了其中的那一个。
      那是很多年前,这个村里又‘来’了个新的姑娘,听到这事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太多逐渐习以为常,还是在暗喜又有一个跟自己一样的了。

      只是听那群畜生说,这回的是个硬茬,打了好几次直到现在都不服软,甚至还咬伤了舌头差点就死了。
      “完了,那倔婆娘跑了。”门外传来人的声,木棍子也敲得‘梆梆’响。
      “花了几百的,可不能让她这么溜了。”
      自己一时好奇,透过门缝看去,透亮的白缝中,雪在下,鸡在飞,狗在吠,人在跑——

      一道身影掠过视线,自己心头一抽,凑着那条门缝更近了些,一波又一波的人追着,那个娇小的身影赤脚不停地在跑着,白雪点点沾染着她的黑发,而她奋不顾身地朝着那唯一的桥跑去。
      哪怕是整个村子都在挡着她,她就是要跑啊!
      “跑!”自己不由自主地说出口,跑出那桥,跑出这座山,跑出去啊!
      就在那身影快要踩上那座桥时,不知是谁用赶羊的木棍砸中她的后脑勺,人直直地倒了下去,桥在她咫尺一步的地方。
      她没跑出去!

      畜生得意地拎起人,扬着赶羊的木棍,像是逮到猎物一样骄傲的笑着。
      而自己从门缝看到的是,血染红了雪。
      后来又听说,畜生们用了老办法,最后还是让他们得逞了。
      等再见她的时候,已经是几天过后,当自己看见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被剪成长短不齐的稻草堆时,甚至有些地方剪得都露出了青皮,血珠从中露出来,就知道她受了多少苦。
      她痴愣愣地用着一块破碎的瓦片,在墙上刻上好几个两长一短地杠,是在忍耐着什么。

      自己上前想着要说出几句安慰的话,可她却先说,“我不会留在这儿,就算死也不会留在这儿。”
      那天那妹子给自己的头发剃了个精光,从那天起,她不再是倔婆娘,而是个光着头的怪女人。
      没过多久,她就怀了孩子,村里人都说她福气好,就是不老实,总想着跑,一次两次还不够,老是挨上几顿打。
      可能也是因为孩子,那个妹妹安分了许多,老老实实地呆着,直至将孩子生了下来,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子。
      村里人又说她运气好,可我在想这好运是她想要的吗?

      后来几年可能真的是因为孩子,就连自己都在觉得她终于要安稳地呆在这儿的时候。
      她的父亲来救她出来了,我永远忘记,那天桥那边有多少警车,一群穿着警服的人跟畜生对抗着,留出了仅仅只有一条勉强给一个人走着小道。

      而自己却只是被捂住嘴,从门缝那儿看着。
      看着那姑娘走上那她们都未曾逃出来的桥,就像她说的那样,她是要走的人,她不会留在这儿。
      如果她对这儿没有任何牵挂的话……
      “妈!”
      男娃娃的哭喊回荡在大山里,她回过头来,回到那个孩子的身边,还是没能跑出大山。
      她还是没跑出去!

      一切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却成全那帮畜生。只有我心里清楚,她屈服的从来不是大山里的那群腌臢,而是她的爱。
      那天后,那个叫做程锦云的妹子,在门口种了好几株向日葵。
      我问她,是不是想开了,所以才种花的。

      她说,“想不开的不是我!”
      随后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又蹲下身子继续埋土,似乎是在暗示着什么。
      至于是什么,她说不出口,我心里清楚。
      当种好最后一株向日葵时,我第一次见到她笑,就像遇到阳光的花开了一样。

      她说她给孩子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跟她姓,愿他能和门口这几株向日葵一样,种于淤泥,却能向阳而开,去做个明亮耀眼的人物。
      他就叫做‘程明物’。
      程明物,程明物,无论怎么念几遍,都是一个好听的名字。
      好听得就像锦云妹子,还有明湖一样,是不属于这儿。

      自己的预感向来是对的,程锦云、程明物从来不属于这里。
      后来的后来,在一场暴风雨,锦云妹子带着那个孩子跑了出去。
      在那座摇摇晃晃的吊桥上,她们在前面跑着,全村子都在后面追着。在她们快要被追上的时候,孩子被推向桥的那一头。

      在雷鸣电闪间,猛烈的雨势早已让人看不清桥的另一头,而她掏出那块用来刻杠的瓦片,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气,去喊出自己未能说出那个字‘跑!’
      ‘轰隆’一声巨响,吊桥的绳子磨断了,人影坠落在那片雨雾中。
      茫茫迷雾中,谁都看不见,只听见山谷里回荡着那孩子凄惨的哭声,还有那声‘妈!’。

      她终于跑出去了,连同那个孩子一起。
      她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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