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月凄城

700、天机密事（25） 整个符

　　整个符山之巅，全被皑皑白雪覆盖，那些盛开在朝阳中的花，皆被冰封成一片精美夺目的雪雕。

　　风灵宫前，雪已厚到腿弯，凛冽寒风从四面八方无休止的扫荡，即便如此，天机宫弟子依然身姿笔直，伫立原地，迎接这场风雪的考验。

　　但真正考验并不是风雪，而是主台之上，那盆悬于半空、散着七彩珠光的盆栽。

　　盆栽中有一株苍翠的文松，它枝叶繁茂，浑身散布灵气。

　　细观去，才见文松脚下竟有一片小巧玲珑的楼阁，其中山水相绕、城池村庄应有尽有。

　　这便是问道大会真正的考验——千机树。

　　此树可大可小，由天机宫开山祖师宣辰所造之灵器，内里自成一方天地，其中幻境重重、危机四伏，是一处绝佳的修心修行历练之所。

　　问道大会开启之后，众天机宫弟子，以及从各地赶来的散修居士，皆可自由报名参加。

　　想要进入千机树，需点燃一根魂香，以眉心血为印，再由主持大会的天机宫长老开启幻树入口，引导其元神出窍进入。

　　在千机树的世界中，若是身死，本体只会元神受损，修养几日便可恢复，绝无真正的性命之忧。

　　未时将近，已有大半弟子陆续进入其内，而那些散修居士，已被归心长老率先安排进入。

　　池鸢踩着厚厚的积雪，从广场正中而过，参加历练的人，肉身都被妥善安置在风灵宫的正殿之中。在广场上受风雪考验的弟子，皆是刚入门，或是一些武功低微没有修为的外门弟子。

　　池鸢找寻一圈，没看到凤音尘的身影，据她了解，凤音尘的轻功身法极好，至于武功如何倒未曾试过。

　　但她知道凤音尘没有道法上的修为，看来这千机树中的试炼，最低要求是精通武艺，而后才是道法修为。

　　“主人，您在找什么？”薄薰跟在池鸢身后探头探脑，当瞧见被大雪堆成雪人的天机宫弟子，乐得哈哈大笑。

　　“我在找凤音尘，他为外门弟子，说不定已经进去参加试炼了。”

　　薄薰听言挠了挠下巴，思索道：“唔，凤小子啊！他那点武功能撑得住嘛？”

　　云兮慕走在池鸢左侧，听到凤音尘的名字，微微沉思几许，他知道澶渊凤氏，但不知凤音尘这个人。

　　“小池鸢是担心他会遇到危险吗？”

　　“不担心，只是昨日不告而别，怕他会寻我。”

　　云兮慕脚步微顿，偏头看了池鸢一眼：“他也是你的朋友？”

　　这句话问得有些试探意味了，池鸢没听出，但薄薰却听出来了，她搓好手里的雪球，嘿嘿笑着来到池鸢另一边，一会瞧池鸢的反应，一会研究云兮慕的眼神。

　　“嗯，是我的朋友，和谢离一样是位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云兮慕眸色微微变幻，随即轻笑出声：“少年人，小池鸢，你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样是风华正好的少年。”

　　池鸢抬头看向他：“我知道，但不知怎的，才过去一年时间，便有一种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之感。”

　　云兮慕当即敛了笑，朝池鸢走近一步：“这是因为你的心事太重了，小池鸢，试着放松自己，不要去想未来，更不要去想过去已经发生的事。”

　　池鸢摇摇头，对着云兮慕的肩膀轻轻一拍：“你想多了，这只是突然冒出的想法，我何时这般伤春悲秋过？”

　　云兮慕微微怔住，低头看向池鸢拍过的肩膀，看了好一会，才将目光转回。

　　“小池鸢，把手伸出来。”

　　“做什么？”池鸢不解，但还是照做。

　　云兮慕轻轻环住池鸢的手，金色细线从他手心溢出，缠向池鸢的手腕，绕成一朵重瓣的桃花。

　　“原来如此。”云兮慕垂眸片刻，随后睁开眼道：“之前历经湖神幻境，那些迷障或多或少还是影响到了。但你不用担心，这些不该有的心念，会随着时间慢慢消散。”

　　池鸢从云兮慕手中抽回手腕，她倒不知自己的思绪，竟被湖神的记忆偷偷侵染。

　　不过这种事也在意料之中，薄薰身染煞气，而她被湖神记忆牵动情绪，倒也说得通。

　　三人缓缓走向广场主台，归心长老带着三名弟子守在千机树下，见云兮慕来到，带领弟子向他俯身见礼。

　　“见过折芳君。”

　　云兮慕缓缓颔首，见池鸢停在千机树前不动，微微含笑：“你想进去？”

　　“对啊，我想进去看看。”池鸢说完向归心拱手询问：“归心前辈，可否让我也进去历练历练？”

　　听池鸢喊归心前辈，云兮慕的神色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归心不知池鸢实力，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抬首看向云兮慕，询问他的意见：“折芳君，这位姑娘……”

　　“她叫池鸢，是我的知己至交，你不必担心她的安全，论修为，整个天机宫，她只在云某之下。”

　　听完云兮慕的话，归心内心震动不已，她还以为池鸢是绝尘宫的弟子，却不想，她并非是云家人，还是云兮慕的知己。

　　云兮慕是何等人物，他说池鸢是什么修为，没有人敢去质疑。

　　“……既如此，那这位姑娘，您请随意。”

　　池鸢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追问归心：“归心前辈，我还不知这历练幻境中有什么规矩要求？”

　　这声前辈直把归心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去看云兮慕，见他神色如常，赶忙向池鸢拱手：“不敢不敢，姑娘修为高于我，哪敢承您一声前辈。”

　　“既如此，那我便喊你长老罢，归心长老也不必对我尊称。”

　　归心连声称是，随后便向池鸢介绍历练规则。

　　千机树内一共有九方小天地，介于参加历练弟子的修为，在问道大会期间，只开放五重天地。

　　在这五重天地中，每一重共六层幻境，幻境会随历练之人心境变化，因此，每个人所遇到的幻境各不相同，其危险程度也因人而异。

　　并且，越到后面，法则越严苛，危险程度也随之加倍。

　　进入幻境历练的弟子，只要能成功闯过四重天，并用时最短者，前五名皆可入天机楼参悟三日，至于为何是四重天，归心没有详细解释。

　　天机楼位于符山主峰最高处，是天机宫最高机密所在，其内收藏历代掌门毕生功法心得，还有天机宫千年以来所有藏书法器。

　　云兮慕曾看过的，关于天机宫最高机密的密卷，便是青鹤从天机楼中取出来的。

　　归心讲完历练规则，当即掐指结印，取出池鸢的眉心血点燃魂香，眉心血取出后，池鸢眉心处留了一点殷红印记，正好就在桃花金印之下。

　　做完这些，归心便对千机树施法打出一道白光，瞬时，千机树焕发出耀眼光华，一缕清光轻柔洒落在刻有太极八卦的石砖上。

　　“池鸢姑娘，请走到这里来。”

　　池鸢依言照做，刚抬脚，薄薰就抱着她的胳膊央求：“主人主人，我也想进去！”

　　这个要求池鸢当然不能答应，在竹楼之时，薄薰便遭到青铜阵法的攻击，依此看，天机宫中的法器阵盘多半对非人异族有排斥。

　　“不行，你老实在外面看守我的肉身。”

　　“啊……好吧。”薄薰恹恹地松开手，也没纠结太多，转眼就嬉笑着向池鸢保证，“主人，您安心进去吧，您的肉身我誓死守护！”

　　薄薰这耍宝模样，让池鸢有些忍俊不禁：“那你可看好了，如果出事，我拿你试问。”

　　薄薰知道池鸢在故意吓唬自己，乐得呲出一口白牙，点头如捣蒜：“嗯嗯，若有问题，随主人处置！”

　　踏入石砖前，池鸢又回头看向云兮慕。

　　云兮慕眸光灼亮，雪白天地之间只倒映着池鸢的身影，他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对她说了。

　　只是池鸢未能理解云兮慕眸中深意，注视两眼后，就安然转身走进石砖范围。

　　一刹，天地旋转，眼前雪景飞速倒退，像是历经千年岁月，一些曾经发生过、经历过的场景，在池鸢周身快速变化。

　　池鸢略感诧异，不知别人进入幻境是如何情况，为何她所见如此怪异，只可惜那些场景变化太快，想多看一眼都不行。

　　不久，眼前幻境定格，像两扇徐徐展开的竹门，将苍翠山林与奔流的河道送至池鸢面前。

　　这一刻，空气里清新的花草香气，水流喷溅出的潮湿水雾，以及不远处草丛中跳跃的小动物，无论是嗅觉，听觉，触觉，都让池鸢切身实地的感受到，千机树之内真实的一方天地。

　　池鸢站在原地深呼吸，感应了一下与灵兮剑的心神连接，又检查了一番身上的物品，除了灵台被封印，一切都正常。

　　啾啾啾——一只颜色鲜艳的鸟从身后的花树飞落，绕着池鸢头顶盘旋了一圈。

　　池鸢盯着那只鸟，心念一动，灵兮剑便出现在她手中，当一切准备就绪，她抬脚踏出去。

　　果不其然，在她踏出第一步的瞬间，周遭空气仿佛被定格，无论是天上飞的鸟，还是水里游的鱼，全都静止不动。

　　可下一刻，一阵狂乱的风从远处山峦吹来，速度奇快无比，转眼它便到了池鸢跟前。

　　池鸢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凭本能出剑斩了过去。

　　唰的一声，狂风被撕裂成两半，那些被定格的事物也在此刻复原。

　　然而狂风虽被撕开，但其后劲却奇大无比，它卷着周围花草水流，分裂成几十条粗壮的水柱，从八个方位向池鸢聚拢。

　　池鸢点足一跃，飞至半空，运转溯月功，引动体内月华之力渡于剑锋。

　　霎时间，整片草地飞沙走石，被斩断的水柱飞溅成雨，每一滴雨砸落，就是一朵跳跃的火苗，转眼就将周遭的树林烧成一片火海。

　　这幻境会随闯关者的修为境界提升威力，池鸢起初不以为然，没想到进来的第一场试炼，就逼得她祭出灵兮剑应对。

　　水柱被斩断，不仅会飞溅成雨，还会聚拢成水雾，水雾顺着风流旋转，像龙一样腾云驾雾地游动。

　　池鸢小心躲避蔓延开的火海，身后雾龙奔腾，死死缠着她不放，便是施展轻灵身法，都很难拉开安全距离。

　　见始终甩不开，池鸢深吸一口气，借着上升的热气飞到河道上，而手里的灵兮剑，银白色的华光越来越盛。

　　就在雾龙逼近的那一刻，池鸢身形如魅影闪去，原地留下一道北斗七星的光华残影。

　　灵兮剑斩下，潮湿的水雾在一瞬被凝固，周遭温度急速下降，半息后，天空竟飘起了雪花。

　　雪花簌簌落地，扑灭了火海，冰冻了雾龙，却挡不住已经散去，又再次死灰复燃的狂风。

　　狂风慢慢聚合，刮过河道，又形成十几条雾龙，池鸢微微蹙眉，没想到对手这般难缠。

　　然而更雪上加霜的是，河道两旁的泥地也耸动着破开，窜出各种泥塑的飞禽走兽，嘶吼着向池鸢发动攻击。

　　这一下池鸢算是看明白了，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幻境，就直接包揽了风、火、水、土四大元素。

　　不过池鸢也不是没有应对之法，摸清了对手的底盘，也正好对症下药。

　　池鸢解决掉难缠的雾龙，待到一处安全之地，迅速结阵，以灵兮剑为阵眼，将整个空间灵气全都吸纳过来。

　　恰好阵起之时，风水火土再次齐聚，池鸢看着眼前张牙舞爪的凶兽，嘴角一扬，阵眼中瞬发出一道刺目银光，直冲天幕。

　　与此同时，法阵奔涌出强大的气流，凡是靠近之物，皆击溃成齑粉，再难有复原之力。

　　不知过去多久，白雾弥漫四散，池鸢手持灵兮剑，静静伫立在法阵中央。天幕之上，雪花纷飞，将她散乱的青丝披得雪白。

　　山林河道，所有一切在池鸢眼前慢慢恢复，那只颜色鲜艳的飞鸟再次出现在池鸢眼前，它冲着池鸢啾啾叫唤几声，停在近前一株高大的梅花树上。

　　池鸢盯着那只鸟，突然一阵剧烈咳嗽，迟缓地将剑从法阵中拔出，银白光芒散去，将她额上细汗，映如璀璨珍珠。

　　第一关就此通过，池鸢虽没用全力，但也过得不是那么轻松。

　　不过幻境的法则很人性化，通关后会给闯关者一个时辰调整，并且幻境与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幻境内一日，外界一个时辰。

　　池鸢很快就调整好状态，踏入第二层幻境的传送光幕。

　　第二层幻境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山谷，天空昏沉发红，地面寸草不生，像是被大火烧灼后的模样，处处都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烧焦味。

　　见此景，池鸢愣了一下，感觉有些似曾相识，她细细打量周围环境，再绕过一片木炭废墟之地，便见一地残肢尸骨，他们身披甲胄，长矛长刀散落一地，分明就是湖神幻境中曾经历的一幕。

　　池鸢知道，湖神幻境由她记忆组成，那些幻境之景皆是真实发生的事。

　　而千机树内的幻境，由闯关者心境而生，她并未经历这些事，难不成湖神记忆当真对她影响至深了？

　　就在池鸢思索之时，地上那些残尸腐肉，一个个相继爬起，它们拖着残破的身体，低吼着向池鸢靠近。

　　池鸢摆开剑势，当初在湖神幻境中，她仅凭一把短匕就能将煞气附体的薄薰制服，震退众尸鬼，而今专克妖魔邪祟的灵兮剑在手，局面更是得心应手。

　　唰唰唰，好似砍瓜切菜一般，池鸢持剑从尸鬼堆中任意穿行。

　　但她忘了，此地幻境会随闯关者的修为增加难度，所以在第一批尸鬼倒下，第二批蜂拥而上时，池鸢才察觉不对。

　　第二批尸鬼爬起身后，不再是缓慢移动，而是飞速奔跑，一边跑身上一边掉皮肉断骨，场面又恐怖又滑稽。

　　看到众尸鬼如此努力模样，池鸢都忍不住为它们鼓掌。

　　不过这些东西早就该死在时间的洪流中，而今它们再次出现，扰乱池鸢的心境，对此，池鸢可不会心慈手软。

　　池鸢缓缓抬剑，剑锋灼亮刺眼，一头扎进尸鬼群中。

　　即便这些尸鬼会随池鸢修为境界提升力量，但它们终究抵不住灵兮剑的威力，转眼，就被池鸢肃清一空，连腐臭之气都没留下半分。

　　滋滋——杀光尸鬼群，灵兮剑身依旧莹白如玉，但其剑锋顶端，却跳跃出几道细小的雷光。

　　池鸢诧异伸手，触时手感酥麻，电流急速在她体内游走，虽是元神之躯，但也能与肉身的经脉共振。

　　并且这些电流对她甚是温柔，通身游走时，不仅没有半分不适，好似还疏解了她略感疲乏的经络。

　　至于这些雷电的来历，池鸢满头雾水，她抬头四望，幻境内了无生机，真不知这雷电究竟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