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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2 章 举目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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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无日月,世上已千年。
秋冬过处,春夏轮息,悠悠几载便在昨日,恍若黄粱一大梦。
她躺在巨石上,手放在脑后枕着,望着天边淡色的云霞,看着荣光从云霞上一点点褪下,归于沉寂。手摸到身侧,那里空空如也。
忘了,舅母三月前相思成疾,故去了。
她轻叹了口气,想道:“舅母,您这一走,便无人能酿酒与我了。但您与舅舅,这会儿正在畅饮吧,别忘了留一壶给我啊。”
身侧传来声响,她回头一望,只见是那四殿下,手里正提着一壶酒。
少年见了她,点了点头,道:“大帅。”便在她身旁坐下,从怀中拿了两个酒杯出来,倒了一杯酒给她。她坐起身,一饮而尽。
两人什么也不说,安安静静地分了这一壶酒。
酒水见底时,少年突然开口问道:“大帅,等蛮子们都处理干净了,你打算怎么办?”
她脸上微笑未变:“老死在这里。”
少年噎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她偏过头,问:“那你呢,要回去同你那些个兄弟争那个九五之位吗?”
少年摇摇头,道:“别人争不争我不知道,反正我不争。薇眉还等着我呢。”
有人问我粥可温,有人与我立黄昏。这样的生活多好。
她想起那日,大雪压路,给本就气氛凝重的军队更添了一股悲凉。姑娘不顾廉耻礼仪,抱住了少年,哭道:“保家卫国是好儿郎,你且去罢,我不拦你。沈意罗,我等你回来……”
思及此处,她便道:“宋小姐是闺阁女子,那日……她便决议是你了,你别负了她。”
少年带上一抹悠远的笑意,道:“等事情完了以后,我就和她离开京城,她不是一直想象大帅一样吗?那我就带她浪迹天涯,沙漠,洞庭,五岳,都去。反正我有一生来陪她。”
突然间,战角声响起,巨石下一片嘈杂,气氛如秋风肃杀。
她眼神陡然一冷,嘴角却噙着笑道:“还真会挑时候啊,大家伙都吃饱喝足不想动了,蛮子们就来了。”
旌旗烈烈,西风过处,寸草不生。她将马背上的蛮子挑落,长枪没入胸口,鲜血喷涌,不可避免地沾到了她身上,她却习以为常。
蛮子们这几次来得快,撤得也快,想干什么?
她带着一身腥味便进了帅帐,道:“蛮子们在试探。”一直跟着她的一位副将道:“他们在试探什么?”
她没开口,一位老将军道:“时候,等我们放松,等我们不再全力抗衡。”
她道:“老将军说得不错。再过一月,那边的草场就长起来了,等他们的马肥了,便要过界了。格尔莱这战法打得不错,可惜了。布防稍后我会安排,先下去吧。”
这次的乌狼族首领格尔莱是五年前继任的,有能力,有野心,懂得行兵打仗,知道用人之法,是个狠角色。可惜守在北边的是啸风营。
她十一岁贪玩,随着啸风营到了边境,舅舅拿她没法子,只得留她在军中,教她些功夫,偶有机会教她些行军用兵之道。
谁知这小丫头冰雪聪明,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武功学得还不赖,便不禁起了爱才之心。
但她是个女儿家。
有谁见过女人打仗的?
没有。
无论是从年龄抑或性别上来讲,她都不该待在这里。但她不想走。见过塞外风光,喝过边境烈酒,赏过天地覆雪,她再也不想回到过曾经那种养在深闺里的生活了。
所以她留了下来,这一留,就是二十年。
她靠着自己的能力,获得了将士们的认可和尊重,得到了她该得的。她野心大,想要很多,除了那个帅位。那是舅舅的位子。
直到三年前。
她忘了英雄终有一老,忘了岁月的流逝,忘了再骁勇的将士,都有拿不动刀的一天。
她觉得舅舅是不败神话,便觉得舅舅永不会败。
那时舅舅浑身透露着行将就木的死气,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接下它。”
她跪在下方,一言不发。
一旁的小将士大气也不敢出,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站在一旁。
舅舅沉声道:“接下它。”
她依旧未动,牙关紧咬,崩出锋利的幅度。
“怎么,现在连我说话都不管用了吗?军令不可违!接下它!”
她动了动嘴唇,声音几不可闻:“末将……抗令。”
她猝然被拽了起来,舅舅拽着她的手臂就往外走,她跄跄踉踉地跟着,几近摔倒。
舅舅挑开了帐帘,小将士瞪大了眼睛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帐外,营地上不知何时站满了人,一眼望过去,全都身披铠甲,手握利刃。将士们神色坚毅,整装待发。
不远处山头不闻鸟声,将士们身后广袤的土地上,无数的肃风呼啸而过。斜阳微凉,照在将士们的铠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威严,不容侵犯。
舅舅将帅印塞进她手里,握着她的收缓缓举起。
老将军率先站了出来,跪下,高喊道:“末将陈远,拜见大帅!”然后是身后无数的将士,齐齐跪下,高喊:“拜见大帅!”
声音在空中久久不散,振聋发聩。
老将军缓缓道:“我等甘为大帅调遣,肝脑涂地,愿大帅一往无前,战无不胜。”
舅舅走到下方,单膝跪下,轻轻低下了头,道:“你为我做了那么久的副将,如今,我为大帅当一次先锋,荡平前路阻难!”
她带着将士们赢了,守住了边疆安宁。
舅舅重伤未愈,战死了,一箭穿心。她认得那箭,是格尔莱的。
舅舅用剑撑住身体,不肯倒下,挺直的脊梁承载着一生的骄傲,是炼不化的铁骨,是杀不死的军魂。
她以一杯薄酒送了舅舅。
酒祭英魂,魂归故里。
夜已深,她却辗转反侧,心中深感不安,无奈之下,她只得又攀上巨石。
月亮与多年前看见的不同,静月拉下面纱柔和地拥抱着大地。
她又像儿时那般,双手托起腮屈起腿,只是目中所及,却不止那一轮皓月了。
她的指尖轻敲着巨石,轻哼起一首远方的小调。
“啪嗒——”一滴泪落在手上,她却无知无觉似的,任凭泪痕挂在脸上。
这么些年,上有明君,下有贤臣,百姓安乐,海清河晏,确是盛世。可她就是觉得委屈,终忍不住以手掩面,发出了三年来的第一声悲泣。
海清河晏下的枯骨,盛世中的血污,全在边疆啊……将军埋骨死,魂归长安城。
但,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她忽然觉得,娘亲是对的,当假的已成为真的,真假已经没有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