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 前尘》桃茉莉

28、表白

　　这几日曲蕊儿的心情实在是好，除了总是会思念吴谨，掐指算算已过了近十天，真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没等回吴谨却等来了父亲的通知。
　　这日中午曲父破天荒在家里吃起了午饭，曲蕊儿和贺姨娘同席，饭后上茶时，曲父道，“舒卫缇前几日回话，海外那边已一切稳妥，你与湍桥还有舒婉十月便动身去法兰西。”
　　“我不去！”曲蕊儿条件反射般起身，脱口而出。
　　曲父着恼，“上次还没跟你说清楚？为国贡献的事有你爹，用不着你！你和湍桥平安去法兰西才是正事。”
　　“到底是为国还是卖国？你们的事被国人知道了就想跑吗？让我带着卖国的金银财宝去法兰西享福吗？”曲蕊儿热血沸腾口不择言。
　　曲父暴怒，摔掉茶碗扬手便要打曲蕊儿耳光，被贺姨娘忙拦下。贺姨娘柔声安慰他，抚着曲父的背不断宽慰，又暗暗给曲蕊儿使眼色，让她不要跟父亲死磕。
　　曲父气得心慌气短，腔里突突乱跳，他踉跄坐下指着曲蕊儿，“果然是我太纵容你！才养出了这么一个不知好歹忤逆不孝之女！你说我为了钱财卖国，可这曲府和安庆老宅哪一项不需要钱？旁的不说，单单你的吃穿用度，就算和以前的格格比也是不遑多让！我可曾让你受过半点委屈？再说卖国，你爹我从来没有卖过国！就算给日本人铁路和矿石那也都是权益之计，这还只是一个小家，要拿下这么大一个中国就需要更多的钱，没钱什么事也办不成！打仗要不要钱？发军饷要不要钱？枪械要不要钱？咱们硕大一个国家这三百年硬是让满清鞑子糟蹋得破烂不堪，手里哪有钱？只能向日本人借！你以为那钱是好借的？不给日本人好处他们能借款？没有钱这政府就得落到别人手里！你觉得这个国家指望谁能强盛起来？姓吴的还是那个窝在东北的张土匪？你以为就凭他们就能把国家搞起来？只会更加一塌糊涂！到时你爹死在哪儿都不知道，你不走，你要留在这儿跟你爹死在一处吗！”
　　曲父说到后来，眼圈已泛红，显是又气又伤心。
　　曲蕊儿听着听着已泪流满面，在这乱世每个人活着都不易，纵然直到现在，她也坚定的认为勾结外帮、卖国求荣是错的，可父亲身处政府的一份子，亦有他坚信的立场，她心里无比矛盾，酸涩交织，她也不知怎么做才好，怎么说才对，只能在那里不停的流泪，为父亲哭也为自已的无能哭泣。
　　贺姨娘看着父女二人对坐流泪伤感，柔声劝道，“这些事太大，我们内宅女子哪辨得分明？要说蕊儿也没什么错，她一个孩子哪知道这些事，只知道计较那些是非曲直了……老爷您应该高兴，这说明您教得好，教出了蕊儿这样品性正直的孩子，不是那些龌龊心思的宵小。您哪用得着生这么大的气啊……是不是老爷？”
　　曲父瞅了贺曼仪一眼，没说话。曲蕊儿走到曲父身边跪在他腿旁，嗫嚅着说，“爸，刚才是我口不择言，我错了……您别生我的气了。”
　　曲父叹了口气，用手抚了抚曲蕊儿的头发，不知想起什么，渐渐又红了眼眶。

　　曲蕊儿耷拉着脑袋回了房，父亲刚才的情形让她害怕，有一刻她真担心父亲会气得昏过去，想起从小到大父亲对她的疼爱和纵容，曲蕊儿自责不已，又怔怔的掉了会儿眼泪。
　　父亲如此坚定，看来法兰西是必然要去的了。
　　可是吴谨怎么办？一想到从此要和吴谨天涯两隔，曲蕊儿就难过的不能自已，一边是疼爱自已的父亲，一边是满心满眼皆是他的意中人，曲蕊儿心痛难抑、纠结万分。
　　第二日上午，门房送来了舒婉的来信，这次回复的时间已远超了以往。
　　曲蕊儿迫不及待拆开信封，撞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隽秀字体，里面诉说着离别之后的思念，说她很喜欢曲蕊儿送的口红，还说到舒卫缇已说服母亲，同意让她去法兰西，及至最后，舒婉问道：蕊儿，十月初九你是否会与我同行登船？
　　曲蕊儿放下信，心里十分纳闷，舒婉是怎知自已不愿去的？
　　正想着，映霞进来收拾她的书箱用具，又检查了一番假期作业，确定没有疏漏才逐一放进书箱，又取出已用香片烫好的校服挂在兰花旁的衣架上，叮嘱道，“小姐，明天就要开学了，你假期准备的礼物可要带上？”
　　映霞说的礼物是曲蕊儿上次和吴谨逛庙会时买的一些新奇小物件，有香水有胸针还有几本记事本，曲蕊儿回来后将它们一一包装，打算开学后分别送给几个好朋友。
　　“带吧。”曲蕊儿答道，有点小遗憾，对于这次的开学，曲蕊儿依然期待，但心情却不如以前那样欢乐了，暑期时，她的两个同学兼好友都已移居海外，顾文贞去了美国，周香云去了香港，朱英芳也差点去香港，是她誓死不从才让父亲收回成命，可曲蕊儿却不敢再对抗父亲了，确切的说是不忍心，不忍心的结果就是自已终日长吁短叹、纠结难捱。
　　“唉。”曲蕊儿又叹气。
　　映霞忍笑，“小姐，您这一天叹气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您就这么不想去法兰西？”
　　“嗯。“曲蕊儿托着腮，没精打采。
　　“那……您是舍不得老爷还是舍不得映霞……总不会是舍不得吴少爷吧？”映霞掩嘴。
　　“嗯，”曲蕊儿点点头，猛的回过神来，瞪圆了眼睛，“嗯？你……你怎么知道？ “
　　“您脸上都写着呢，左边写着谨哥哥，右边写着好思念。“映霞在曲蕊儿脸前比划，乐不可支的打趣。
　　曲蕊儿脸一红，“倒也没有……太思念，也就有一点儿。“
　　映霞笑罢正色道，“您可打算告诉老爷？也许吴少爷愿同你一起去呢，再或者老爷也相中了吴少爷家世，你若是与吴少爷定亲，怕是就不必去了？“
　　听完映霞的分析，曲蕊儿豁然开朗，对啊，也许事情没有她想得那么糟糕，稳妥起见，还是找机会先探探父亲的口风才好。
　　接下来的日子，曲父异常忙碌，有时晚上也未回曲府，曲蕊儿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吴谨终于回来了。
　　回来的那天恰逢周末，收到门房传话后曲蕊儿心跳陡快，扔下书本便往前院跑。
　　他风尘仆仆的站在那里，笑看着一路飞奔而来的曲蕊儿。
　　曲蕊儿跑到他面前站定，愣愣看了一会儿，“你瘦了……是吃不惯那里的饭菜吗？”
　　吴谨摇头。
　　一瞥眼瞧到吴谨的侧脸，惊道，“你脸怎么了？怎的红一块白一块？“说着拿手去摸。
　　还没碰到脸颊，手却被吴谨握住。
　　吴谨握住已触到耳边的手，然后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好多次梦着你，今天总算见到了。“
　　这是认识吴谨以来，他第一次如此直白的表示，不论是行动还是语言，曲蕊儿脸一下子红了。
　　她看着吴谨，又害羞又喜悦，“我也是，好多次……好多次梦到你。“她强调了好多次，其实还是过于矜持，因为几乎每晚她都会梦到吴谨。
　　两人有一会儿没有说话，却似乎已说了千言万语，直到映霞在游廊下清了清嗓子。
　　吴谨后退一步与她拉开了些距离，这边曲湍桥已进了院子，一眼便瞧见二人，神色顿时不虞。
　　吴谨向曲湍桥略点头，回身对曲蕊儿道，“车还在外面等我，不能耽搁太久，明后天我得去学校报道，已是迟了几日，你若要我补课，今后就定在周末吧，你看如何？“
　　曲蕊儿应了，吴谨再未停留，遂告辞而去。
　　曲湍桥不满道，“姐，你不是都开学了吗？咋还让他来给你补课？“
　　曲蕊儿瞪他一眼，“只得你拔得头筹，就不许我名列前茅？我也要做我们班成绩最好的学生！不行吗？“
　　甩着胳膊走了。
　　曲湍桥被挤兑得无话可说。
　　回去的路上，曲蕊儿拍着胸口对映霞道，“幸亏你提醒，不然给那小子看到了不知又会怎样，他和谨哥哥一向不对付，也不知两人前世结了多大的仇。“
　　映霞也道，“我也发现桥少爷和吴少爷确实不睦，许是文人相轻的缘故？“
　　曲蕊儿扑哧一笑，“谨哥哥确实是文人，我弟弟可是个典型的武人，你倒会夸他。“
　　映霞也笑，“我觉得桥少爷可算得文武双全了，上次老爷也夸他各理论科成绩优秀，是班里的顶尖儿呢！“
　　曲蕊儿与有荣焉，“可不，他是真拼命，你没见着他练马术时身上摔的，没一块好肉……所以，我可不能落后啊！我得更加努力才行！”
　　映霞信心十足，“小姐一定行！”

　　晚上曲父终于回来吃饭了，曲蕊儿在饭桌上说起了自已的成绩，这次小考已是班里第二名，曲父很欣慰，眼看着子女在成绩上皆如此优异，曲父相信他们即便去了海外也会前程似锦，家财万贯是一回事，子女成就非凡则又是另一回事了，曲父心下大慰。
　　“爸，这还得多亏舒婉表哥，若不是他不辞辛苦给我补课，我的成绩可不会突飞猛进。”曲蕊儿一点点拐带话题。
　　曲父点头，“嗯，他确实不错。”
　　闻言曲蕊儿心中一喜，“爸，我想这周末去清华大学看看，吴谨答应陪我一起，他现在就在那里读书……以前我还想考清华大学来着，可如今看也不可能了……想着走之前哪怕去看一眼也好，这样就没有遗憾了。”
　　这番说辞还是她和映霞商量了好久决定的，肯定不能直说，万一曲父不同意就无法转圜了，还是先以两人同游为借口，试探一下曲父的意向最为稳妥。
　　贺曼仪飞快的瞄了她一眼，又去看曲父的神色。
　　曲父皱着眉，拒绝了，“这样不妥，虽说他给你补课收效甚好，但他的……”停了停继续道，“你还是不要同他来往过于密切，要真想去就让刘副官陪你去，对了，你下个月就要出发，以后就不要让他再来补课了。”
　　一记闷雷打在曲蕊儿心上，父亲不喜吴谨！
　　这个感知让曲蕊儿慌乱不已，坐立不安。
　　曲父看她神色不对，宽慰道，“你也不用害怕，我顾虑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家世，当然他的家世或家里人跟你也没有关系，只是如今这多事之秋，终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人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但以后就不必补课了，你安心收拾你的行囊吧，一会儿我给你个单子，你和映霞这周末去库里清点一下，务必不要有遗漏，大件的物件前几日已出海了，剩下的东西也不太多，你俩一天应该也能清点完。“
　　曲蕊儿胡乱应下，心绪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