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 前尘》桃茉莉

26、玉似君

　　回去后曲蕊儿独自坐在窗前思考了很久，今天给她的冲击太大，那样的地方、那样的人，反复出现在她头脑中的就是‘人间炼狱’这四个字，她抬头看看自已奢华精致的闺房，再看看忙进忙出给她倒茶布水果点心的映霞，第一次庆幸自已的出身。可，那些贫民窟里的人又有什么错呢？仅仅因为他们没有生在权贵之家吗？这个世上总有贫富之差，只是这差距也太巨大了些，用天堑来形容也毫不为过，不知父亲有没有去过那里，也许即便去过，大概除了厌恶也不会有别的念头了吧，毕竟他认为天桥就已是最下贱之人所在了。忽又想起了贺曼仪所说的，她想为之努力奋斗的那个平等幸福的天下，曲蕊儿总觉得，吴谨说的和贺曼仪说的不大一样，但仔细琢磨，似乎又全都一样。
　　她叹了口气，倒在榻上，她太累了，长这么大从未思考过如此深刻沉重的问题，脑子好累，不知不觉的竟睡着了。
　　映霞进来将她扶正，又盖上被子，轻手轻脚的出去了，随后去找春婶，打算晚饭给小姐炖只鸽子，小姐一回来就眉头紧皱，茶也不喝水果也没心思吃，一会儿摇头一会喟叹的，也不知遇到了什么难题，晚上必得好好补补。
　　次日上课曲蕊儿顶着一对黑眼圈，吴谨问，“昨晚没睡好？”
　　曲蕊儿点头，“哎，梦了一晚我成了那边的人，每天饿肚子，浑身脏兮兮，我想跑回来，可跑来跑去也出不了那片地，生生吓醒了……”可可怜怜的模样。
　　吴谨失笑，“怪我，意志不坚让你跟了去……要不这样，下午不写作业了，我带你去庙会转转，让你看看北京城的普通百姓是怎样过庙会的……毕竟贫民窟不能代表大多数平民……没准儿你就不做噩梦了。”
　　曲蕊儿蹦起来，谨哥哥谨哥哥的乱叫，不住口的夸他是个大好人。
　　下午两人去了南边的庙会，这里比之天桥则更加热闹几分，无数好吃的好玩的琳琅满目，贩夫走卒吆喝揽客，曲艺杂技目不暇接，游人如织，有些杂艺集中的地方人潮涌动，空气中飘散着香的、甜的、辣的各种味道，一副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气象。
　　曲蕊儿一路观望，觉得两只眼睛简直不够用，道旁的茶舍、饭店密布，整齐的小二热情招呼来客，东来顺、馄饨侯、茶汤李……不一而足，曲蕊儿这个也想吃吃那个也想尝尝，只恨自已胃太小，不能全都吃一份。
　　吴谨劝道，“咱们再逛一会儿，等半下午饿了我先带你去吃馄饨，虽说庙会上小吃品种众多，但论风味最醇正的，当属这家馄饨了。“
　　“好啊！”曲蕊儿十分乐意，转眼就被摊贩上的新奇玩意儿吸引了注意，那是用各色琉璃瓶装的不同味道的香水，和百货公司里的不同，这里的香水十分袖珍，看起来可爱又精致，曲蕊儿闻闻这个嗅嗅那个，选了两瓶最喜欢的，转身去问吴谨，“你闻闻看好不好闻？“
　　吴谨却不见了踪影，曲蕊儿东张西望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无奈游人太多，总是干扰视线，曲蕊儿急了，放下香水便想去寻，手腕却被拉住，是吴谨，“若与家人失散不可乱走，最好在原地守候，大人自会来寻你，这道理乳娘可曾教过你？“
　　曲蕊儿不乐意，“你吓我一跳，我以为咱俩走散了……一时哪能想到这么多？“
　　”那这次可要记好，下次不要再乱走了。“说着，将手里一个盒子递给她，”刚才看到这对耳坠甚是配你……送给你。“
　　是一对红珊瑚与珍珠相交错的耳坠，用金线串联环绕，在阳光下明媚而闪耀，昨日以来笼罩在心头的乌云似是一瞬间被它驱散，曲蕊儿一眼就爱上了它。
　　“真漂亮！我太喜欢了！谢谢谨哥哥！”曲蕊儿赞叹着，笑靥如花，立刻戴上了耳朵，然后侧着脑袋让吴谨看，“好看吗？”
　　“好看……”吴谨由衷道，她的明媚和热烈就该配这样的耳饰。
　　他看着曲蕊儿笑，长睫下的眸中多了些意味不明的情绪，曲蕊儿敏感的捕捉到了这丝微妙的变化，周围的人声淡去，人群也似乎退散，她看着吴谨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是两拍、三拍……
　　“蕊儿……”吴谨声音很轻，但曲蕊儿听到了。
　　“嗯？”
　　“我带你去吃馄饨……”
　　“好。”
　　不知什么时候起，吴谨不再叫她蕊小姐，而是叫蕊儿，曲蕊儿想也没想的应了……理应如此……难道不是吗？
　　当晚曲蕊儿又一次失眠了，和之前几次不同，这次的曲蕊儿是被喜悦和快乐充斥着，心里满是甜美，脸颊和胸口发热，怎么也睡不着。
　　她起身拿出纸笔。
　　山似玉，玉似君，相看一笑温。
　　她写下这句话，又在心里默读了好几遍，终是回去睡了。
　　这一晚，曲蕊儿的梦里都是吴谨，香甜的美梦。
　　映霞唤她起床时，她还赖着不愿起身，映霞道，“小姐该起了，今早已比平日晚了些，你若再赖床就只能不吃早餐了，空着肚子哪有精力上课？”
　　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吴谨，曲蕊儿的精神全速回归，乖乖去洗漱净面，映霞收拾完床铺去整理书桌，一眼瞧到昨晚曲蕊儿写的那张纸，手下一顿，想了想还是收起来放进了抽屉，随后出去叫碧桃摆饭。
　　吃早饭时门房送来了另一个好消息，舒婉要回来了，曲蕊儿乐不可支，忙让映霞去前院找刘副官派车，好去教堂接舒婉回来，她身体刚好，可不敢再受风了。
　　舒婉是晌午时回到曲府的，彼时曲蕊儿正在和吴谨上课，舒婉探头探脑看了一眼，便去抱着Doreen找碧桃玩了，中午三人一起吃午饭，曲蕊儿和舒婉一刻不停的说着话，没了双方父母的约束，两个女孩完全忘记了‘食不语’的规矩，像多年未见似的絮叨不休，吴谨也不嫌聒噪，在一旁安静的吃着饭，偶尔看曲蕊儿一眼。
　　曲蕊儿多想和舒婉分享她的喜悦啊，可是当着吴谨的面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算了，晚上再和舒婉说吧，她想。
　　下午自习时，曲蕊儿已打开书本开始写作业，可舒婉却将她的所有书本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
　　“怎么了？”曲蕊儿问。
　　“我的习字集怎么不见了？”舒婉纳闷。
　　两人一起翻找，一无所获。
　　曲蕊儿忽想起，“是不是在我房间里？有天晚上咱俩一起写字来着。“
　　“对啊。“舒婉一拍脑袋，”我去拿，你先写作业吧。“
　　曲蕊儿答应，低头认真答题，其间有几道题不会做，去问吴谨时曲蕊儿小心的拉了拉他的衣袖，笑嘻嘻的傻乐，吴谨无奈，只好板着脸轻声道，“学习时间不要分神……”似是想到什么，“婉儿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这么一说，曲蕊儿才发现舒婉确实去了很久，拿个字集而已。
　　吴谨起身想往外走，似觉不妥对曲蕊儿说，“你去看看吧，莫要出什么事。”
　　曲蕊儿应声往外走，一路向内院去，进了后罩房一眼便瞧见舒婉坐在窗前桌子上发呆。
　　“舒婉，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曲蕊儿忙进屋，将手搭在舒婉额头上担心的问。
　　舒婉定定瞧她，恍惚的样子。
　　“还好没有发热，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休息两天，不要学习了，空闲几天也不打紧……我给你铺床，你先睡一会儿……是我不好，你刚病好就拉着你写作业。”曲蕊儿说着爬在榻上给舒婉铺床。
　　收拾好床榻，曲蕊儿过来坐下，“我这就给表哥说，今天下午不写作业了，我陪你一起。”说完起身要走。
　　舒婉却拉住了她的手，“我自已睡会儿就行，你不要耽误功课，该写作业就去写，你不是说要做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吗？”
　　“那就是说说，成绩是不是最好有什么要紧，我陪着你你心里才踏实不是？”曲蕊儿真诚的说。
　　“不了，你叽叽喳喳的，躺我旁边我才睡不好，听话，去学习吧。”舒婉往外推她。
　　曲蕊儿无奈，只好答应，叮嘱了碧桃把Doreen抱走，不要吵到舒婉睡觉，这才回了前院。
　　“谨哥哥，舒婉好像不舒服，我让她先睡会儿，原本想去陪她，可她不让，我只好回来了。”曲蕊儿皱起眉头，一脸担忧。
　　“可是发热了？”吴谨问。
　　“发热倒没有，就是看着没精神。”
　　吴谨松了口气，“没发热就好，让她好好休息，这几日不要让她吃油荤厚重的食物，尽量清淡一些，你那些甜腻腻的零食也不可让她再吃了。“
　　“好，知道啦，谨哥哥真啰嗦。“曲蕊儿佯装抱怨。
　　吴谨笑着拍拍她的头，“蕊儿还是懂事的。“
　　曲蕊儿不满的扯下他的手，”你咋跟我爸似的，我明明一直很懂事……“
　　吴谨的手修长而有力，和曲湍桥布满老茧粗糙的手掌不同，他的肌肤细腻温热，曲蕊儿后知后觉的松开，只觉手心里滚烫。
　　“回去继续吧。“吴谨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