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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贫民窟 ...

  •   次日上午,吴谨带着曲蕊儿离开了曲府,两人坐着黄包车一路往城南而去。
      曲府在城西,以前偷偷出来玩的时候也走过这条路,但这次和吴谨出来似乎又有了不同的风景。
      远远经过天桥后就是曲蕊儿完全陌生的区域了,那是片巨大的一望无际的贫民区,随着一点点深入,出现了越来越多衣衫褴褛的儿童和破败不堪的屋舍,有些甚至不能称为屋舍,仅仅是头顶有一块布而已,人人骨瘦如柴、肮脏不堪,衣不蔽体、赤身祼体的孩子随处可见,曲蕊儿以为第一次见到曲湍桥祖母时她已是够狼狈了,可如今和这些人比起来,当初的祖母竟还算有几分体面!
      而最让曲蕊儿不适的,是这些人的表情,准确的说是没有表情,孩子略微好些,看到黄包车过来会追逐或叫喊,但也只是想祈求一些施舍和食物罢了,曲蕊儿总算明白为何吴谨要带一大包吃食出门,不一会儿手里的东西便分发一空,没抢到的孩子追着车跑了好远,终是失望的停下,小小的身躯顶着一个大大的脑袋,肋骨高高耸起,还没有剪掉的辫子耷拉在脑后,青黄相间。那些成人则不同,佝偻着瘦弱得不成比例的身体,或麻木相望或呆蠢立定,许多人嘴里的牙齿都不完整,可看上去也并非老态龙钟,他们面无表情的看着两辆黄包车穿梭而过,复木然继续手里的活计。
      地上的路坑坑洼洼、泥泞不堪,恶臭几乎弥漫着整片区域,曲蕊儿几次欲呕又强自忍住,可这里的人似已习惯,人人安之若素。
      她应该听吴谨的,她真的、确实不喜欢这里。
      可载着吴谨的黄包车依然向前,没有停止的意思。
      终于在一处略为偏僻的房舍前停下,吴谨给了车夫一些钱,叮嘱他们等着,一会儿依然要回西城,车夫忙不迭应下。
      许是离人群远些,曲蕊儿觉得臭味好像小了一些,吴谨扶她下车,小声道,“有些不习惯吧?再忍忍,一会儿就回去了。“
      曲蕊儿点头。
      映入眼帘的是还算四面勉强围住的一处房屋,吴谨带头走了进去,光线越来越暗,屋内没有任何家具物件,只有搭在门口的一个灶炉,炉上正熬着药,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躺在靠墙的地上,盖着一床被子,吴谨走近的声音惊醒了人影,他坐起身,是个还留着发辫的老人,茫然的望向来人。
      吴谨去拉他的手,“张大爷,我是吴谨,来看看您。“
      那人被吴谨握住的手开始抖,啊啊的发着单音,似是表示他知道了,他很激动。他忙挪到一旁,拉着吴谨邀他坐下,坐在自已唯一的‘床’上。
      竟是个盲哑人。
      吴谨毫不在意的坐下,“您近来身体可好?”
      哑巴频频点头,拍拍吴谨的手,努力用脸上的笑容来表示自已很好。
      正说着,进来一个少年,十三四岁的模样,黝黑精瘦,他放下手里的碗,将锅里的药汁倒出,用嘴吹了几下,然后端给了老人。
      “爷,药好了,再晾一下就能喝了。”
      老人摸索着接过碗,轻轻放在身边地上。
      少年看了一眼,“可别再摔了,这碗还是借刘婶的,一会儿还得还回去。”
      全程似是没瞧见吴谨,倒是看了几眼呆头鹅一般立在一旁的曲蕊儿,心下虽诧异,却不表现出来,只“哼”了一声扭头看向别处。
      吴谨不以为忤,又同老人说了些话,后看着他喝下了药,然后起身告辞,“我先走了叔,改天再来看您。”边说边从怀里拿出些钱塞在脏破的枕头下。
      男孩斜睇了一眼,没有作声。
      吴谨过来拉着曲蕊儿往外走,二人又坐上车离开了这片居住区。
      走到临近天桥时,吴谨让车夫停下,他问曲蕊儿,“旁边就是天桥,你可想去转转?”
      曲蕊儿摇头,今天的冲击太大,她居然完全丧失了游玩的心思,但她有很多话想问吴谨,于是开口道,“我想去公园喝茶。”
      “好。“吴谨同意,于是二人又去了上次的茶座。
      坐下连喝了两盏,曲蕊儿才算是彻底回过神来。
      吴谨笑,“问吧……你肯定有话要问我。”
      曲蕊儿看着他,“刚才的地方就是贫民窟吗?”
      “是,应该是全北京城里最贫苦的地方。”
      “你怎么会认识他们?“曲蕊儿知道这样问不礼貌,可她实在太好奇了,吴谨是世家子弟,祖上好几代皆是朝中大员,按说他没有途径会认识如此底层的人,饶是曲蕊儿这样的家世也从未涉足这样的贫民区,更何况是他。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不住,我没有瞧不起他们的意思,可是,那里真的是太臭了……“她矛盾又坦诚的模样让吴谨觉得十分有趣。
      他笑道,“你不习惯是必然的,我说过你不会喜欢那里,你偏要跟去……“想到也是自已立场不坚才被她磨得应允同行,便住口不说了。
      “其实之前我不认识张大爷和狗蛋……狗蛋就是刚才的男孩……与我相识的是狗蛋的哥哥,之前叫狗剩,后来我给他起名叫张致远。“
      “那你和张致远又是怎么认识的?“
      “两年前,我几个堂哥迷上了打猎,常常邀我一起,我们踏遍了京郊的各个山头,后来跑到了南屏山,这座山比以往的都要高大,可我们不熟悉地形,于是便在附近找熟悉这座山的人做向导,我几个堂哥不耐烦这些琐事,于是选人的事便落到了我头上,张致远就是我选中的向导……“吴谨娓娓道来。
      “后来呢?“
      “我和张致远口头谈妥后,他便领着我们在山里搜寻猎物,他比我小两岁,是个很机灵的小伙子,我看他性子讨喜便自作主张给他起了名字,他很喜欢,一再谢我……“
      “然后呢?“
      “有次母亲带我去给她的好友祝寿,我便没能去打猎,及至晚上回家才收到堂哥捎来的信,说是他们白日猎狐时意外打中了张致远,已给了钱让他回家养伤,我读信后大惊,心内十分不安,第二日便依着他之前说的地址前去寻他,心想幸好打中了腿,纵然他瘸了我也有能力给他寻个差使,至少后半辈子亦可安身立命……人是辗转找到了,可邻居说,他被人抬回家的当晚便咽了气……他被打中的不只是腿,整个后背都被子弹击穿了……伤成这样如何能活……”吴谨平静的叙述着,除了尾音有些发颤。
      曲蕊儿心中发酸,不由得握住了吴谨的手,似乎想要给他一些安慰。
      “他是我找的向导,倘若没有遇见我,他便不会改名也不会横死……到了他家我才知,他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盲哑的祖父,父母早就在前些年旱灾时饿死了……我央求他家人同意后,给他办了后事好好下葬……自那以后我便隔一段时日去看看,他弟弟恨我,从不肯跟我说话,他祖父身体不好常年吃着药,我原本想给他们一笔钱并想接他们搬出那里,可祖孙不愿,不愿要钱也不愿离开那里……许是,依然恨我,故不想落我的恩情,我也无法勉强,只好每次去时留些钱……不能多,多了狗蛋就会扔出来,后来我摸清了,他要的就是这段时间够他爷吃药的钱和吃饭的钱,多的他不会要。“
      曲蕊儿叹道,“狗蛋他,还真是有骨气……”
      “那,后来你查清楚他的死因了吗?”曲蕊儿问。
      “查了,但没有结果,几个堂哥众口一词,皆说是打错了……也为着此事,我始终心怀芥蒂,再未同他们来往过。”
      “哎……”曲蕊儿幽幽叹口气,她想起了自已父亲,果真如贺曼仪所说,天下权贵皆视普通人性命如草芥吗?倘若如此又怎会愧疚自责?唯二的,大约就是她和吴谨了。
      她抬头看吴谨,吴谨此刻也在看她,两人对视片刻,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心有戚戚,曲蕊儿第一近觉得她离吴谨很近。
      吴谨的手指微动了一下,曲蕊儿才意识到自已还握着他的手,忙缩回去端茶喝,努力让自已的表情自然些。
      又喝几口茶,曲蕊儿思忖着说,“谨哥哥,我总觉得,那边的人都很奇怪,怎么说呢,都很木然,好像习惯了,觉得生活一贯如此,又好像什么也不想……他们没有思想吗?没有自已的想法吗?总之,很奇怪,和我以往见过的人都不一样,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曲蕊儿歪着脑袋努力思索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她对贫民窟居民的感觉。
      “你觉得他们呆蠢,可对?”吴谨问。
      “对!对!就是呆蠢的感觉,又呆傻又木然,好像完全不会思考。”曲蕊儿立刻表示吴谨的形容十分贴切。
      “蕊儿,你可知人生来并无区别,但所处的环境造就了一生的云泥之别,就如你我,我们生来便是锦衣玉食,幼时有乳母,儿时进学堂,青年时大概率会留洋,我们有知识有思想,我们见过这个世界,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愚蠢什么是希望,可他们呢,他们太过于贫穷,也许从祖辈那里开始就以贫穷相传,贫穷让他们无法上学,无法识字,他们生病了无钱可医,天寒地冻无衣可穿,就连吃饱肚子都是奢望,他们没有视野,看不到这个世界,甚至看不到贫民区以外的地方,他们终其一生都只能在饥饿和疾病中挣扎,就像动物一样活着,只是活着。”
      曲蕊儿打了个寒战,这样的人生简直恐怖至极。
      “所以,第一次去那里我和你的感觉一模一样,我没想到北京城里居然还有如此贫瘠肮脏愚昧的地方,我想了很久,后来找到了原因,那就是我们国家是一个失衡的国家,我们的国人也是一群失衡的国人,太多的钱财、权利、利益都集中在了一小部分人手里,留给国人的仅仅是万中之一,甚至还不到那个一!可偏偏手握权势的人又不肯把半分心思花在体恤民情上,全国各处灾荒不断,流民不减反增,如此失衡的现状又怎能不出现那些呆蠢至极的人!”
      “那,那些权贵中也包括你我吗?”曲蕊儿胆战心惊的问。
      “自然。”
      曲蕊儿心中大乱,自从贺曼仪那里得知真相后,对父亲的所作所为一直深恶痛绝,却从未想过自已也是作威作福权贵阶层中的一员,也是造成那些贫民窟原因的一分子。
      “可我,我什么也没做过啊!“她带着哭腔申辩。
      “可我们的父辈做过,而我们则是在他们的荫佑之下才能获得别人一生也得不到的财富和知识……这也许原本就是错。“吴谨慢慢说。
      曲蕊儿怔怔的望着吴谨,不知该说些什么。
      吴谨却笑,他摸了摸曲蕊儿的头,“你也不必心中寥落,终归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他们的错他们自会承担,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握好当下的一切,认真读书汲取知识,不可荒废不可懈怠,要知道能够读书识字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我们既已有这份幸运就更不可辜负,终有一日我们一定会发挥自已的价值,能够让这世间食不果腹的贫苦之人少些、再少些。”
      “嗯!”曲蕊儿郑重点头,吴谨说的话她听进去了,以后她一定会认真读书绝不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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