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 前尘》桃茉莉

22、初见

　　“快快，再开快点！”曲蕊儿拍着前面的椅背，不断催促。车刚在门前停稳，打开车门便向院内跑去，完全听不到刘副官在后面提醒她当心脚下的话，心中只恨这几进的院落太大，一进内院便看到几个身影，其中一个亭亭玉立，见到曲蕊儿立刻展颜：“蕊儿！”
　　“舒婉！你可算来了！”
　　俩人拉着手开心得又蹦又跳，曲蕊儿道：“这个暑假你就踏踏实实的住在这儿，我有好多话想要跟你说。“
　　舒婉抿嘴笑，“我也是，我也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对了蕊儿，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表哥吴谨，你可以叫他恒之，这次就是他回去接我来的……我表哥在清华学校读书，要说起来离你们学校也不太远呢。”
　　曲蕊儿抬眼看去，吴谨正浅笑望着她，有种说不出的温和的疏离感，他身材颀长、秀眉星目，夕阳的余辉从他身后投射而来，映得周身泛着金色光晕，他望着曲蕊儿笑，不知怎么，曲蕊儿的心忽的漏跳了一拍，接着是两拍、三拍……
　　“婉儿说，你在西悦女校读书，可是读高一？“吴谨温言。
　　“……是，是读高一……“曲蕊儿舌头有点打绊。
　　“严若如你可认得？“
　　“当然认得，我们可是好朋友，她的座位就和我隔了一排。”说起朋友曲蕊儿嘴皮子又利索起来。
　　吴谨柔和的笑，“她父亲严有惟大使是我舅舅，严若如和舒婉一样，也是我表妹。”
　　曲蕊儿一拍脑袋，“难怪，你这么一说，才发觉你和严若如确实有几分相像，都是身量瘦高、肤白貌美……”话刚出口便觉不妥，哪有夸男人美貌的。
　　曲蕊儿心中忐忑，“对不住，我随口说的，我是说她貌美如花你是品貌非凡。”
　　话甫出口又觉不妥，哪有第一次见面就不停夸人好看的，也太不矜持了些。
　　吴谨却笑，温文尔雅，“多谢，我没那么多忌讳，被人夸奖还要挑剔，貌美……我也是可以的。”
　　在场的人都笑起来，曲蕊儿心下一宽，脸却红了。
　　映霞招呼下人将舒婉的行李搬进内院，吴谨略作停留，简单叮嘱了舒婉几句便告辞离开。

　　中午，久已不见的两个好朋友絮絮叨叨聊了好久，曲蕊儿讲她上街游行的惊险经历，有意识略去了贺曼仪的部分，还将心爱的猫咪揪出来让舒婉抱，看着Doreen惊恐挣扎的模样俩人哈哈大笑。
　　舒婉则给她讲自已在学校里的事情，以及隔壁邻居因为一条狗与左邻右舍持械斗殴，最终导致两死三伤的事情，听得曲蕊儿连呼岂有此理。
　　午后的园子烈日炎炎，两人坐在水榭的花亭上，看着池里的鱼游来游去，映霞给二人在桌上布水果和凉粥，“二位小姐略用些便回去吧，这正当午的仔细中暑。”说完在脚几上坐下给曲蕊儿扇风。
　　曲蕊儿看她伸着胳膊费力的样子便去拉她，“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坐脚几，你也坐上来，咱俩一起。”
　　映霞这才笑着应，坐上美人靠，继续给曲蕊儿扇风。
　　舒婉看得眼热，“你和映霞处得可真好，不像主仆倒更像姐妹。”
　　“我也这么觉着，主要是映霞太好，妥帖又心细，真真比我自个儿还要了解我。”曲蕊儿由衷夸赞。
　　映霞忙道，“是小姐心肠好，从不苛责下人，还教我识字读书，映霞是这府里最有福气的丫头了。”
　　舒婉捂嘴，“你俩这是互相抬轿呢。”
　　“我的夸奖可是真心实意的，舒婉你知道吗，映霞可聪明了，学得可快了，不到两年都快学到初三的课程，就连我当时最头疼的古希腊史，也比我那会儿学得好多了！要是映霞能去上学，那全校成绩最好的就不是陈师姐，肯定是映霞！“曲蕊儿信誓旦旦。
　　舒婉惊讶，很意外的望向映霞。
　　看着骄傲的曲蕊儿，此时映霞眼里潮湿，心底澎湃，曲蕊儿的欢喜和肯定对她而言意义非凡，她第一次觉得自已是站立在天地间的人，是个和以往所有主子一样，有思想有梦想有内心有尊严的人！
　　映霞起身藏起眼里的泪，去收拾石桌，“小姐可莫再夸了，映霞可受不住。“
　　曲蕊儿哈哈笑，“这是害羞了，好啦，我不说了，咱们回屋吧，这儿确实太热。“
　　“而且二位小姐是不是也该写功课了？总不能又在最后几天赶工吧？天天点灯熬油，怪费眼睛的。“走在身后的映霞提醒。
　　已走了几步的曲蕊儿回身跺脚，“方才夸过你，这会儿就来戳人肺管子，哼，以后不夸了！“
　　话虽如此说，可该完成的功课也还是要完成的，下午曲蕊儿和舒婉便摊开各自书本，开始写作业。
　　一小时后。
　　“啊！真难啊！太难啦！是谁发明的国文课和历史课？我不会做啊！我不会写啊！ “曲蕊儿扔掉笔，趴在桌上哀嚎。
　　“蕊儿你已经很厉害了，你要学那么多门课，而且还都是英文讲课，你能学成如今已经比我强太多了。“舒婉宽慰，她上的是族里的私塾，自然不必学这么多种类。
　　“……可是，这两门课我怎么都学不好，一想到要考试我就心慌……我没一次及格啊！“曲蕊儿沮丧不已。
　　舒婉转转眼珠，“……要不，我让表哥来给你补习吧？他成绩特别好，国文和历史肯定不在话下。”
　　心跳忽的加快，曲蕊儿小心试探“……你表哥他……会同意吗？他会不会嫌烦？”
　　“不会，他最有耐心了，虽然我跟他见面次数不多，但我见过他给我堂弟讲课，比我们老先生还要细致耐心呢！”舒婉十分肯定。
　　心底里的雀跃一点点溢出来。
　　“……那就劳烦你问问你表哥，看他是否愿意在暑假期间帮我补补课……“
　　“好呀，我待会儿就写手札，你安排小厮送过去，最迟明儿肯定有消息。”舒婉爽快答应。
　　接下来的功课似乎美好起来，曲蕊儿再未抱怨唠叨，而是安安静静的端坐书写，引得添茶扇扇的映霞忍不住偷瞄她好几眼。
　　晚饭时，门房小厮递上了吴谨的回信。
　　舒婉有些惊喜，“我表哥这么快就回信了？”说着拆封查看。
　　“可不是，说是看完信后便让送去的人等着了，当下便写了回信让捎回来的。”映霞回道。
　　舒婉此时看罢信，莞尔一笑。
　　“怎样？他同意吗？”曲蕊儿紧张的攥紧了桌布。
　　“……当然同意了！“舒婉含笑道。
　　“太好了！这下我的成绩有救了！再也不担心丢脸了！谢谢你舒婉，也谢谢你表哥，下次末考成绩有你一半功劳！“曲蕊儿开心得飞起。
　　一日后，吴谨如约而至，来时还带了两科的课本和教案。
　　曲蕊儿好奇翻看，“这讲义是你写的？那这课本是谁的？“
　　“讲义是我提前做的，课本是昨晚去舅舅家吃饭，暂借表妹的，要准备讲义需得课本做参照。”
　　果不其然，课本第二页便写着严若如的名字。
　　“蕊小姐若无他事，咱们这便开始上课？”
　　“好，上课。”
　　起初舒婉还跟着曲蕊儿一起听课，可半节课没过，她就丧失了兴趣，尤其历史，这个年份那个事件，不是打来打去，就是斗来斗去，无趣得紧，没一会儿就抱着猫咪寻清雨和碧桃去玩了。
　　清雨是她从济南带来的丫鬟，原也不是贴身大丫头，在济南姜府时她身边只有嬷嬷，清雨是母亲房里专管四季衣裳的，这次来曲府大约是觉得嬷嬷远行不便，这才遣了清雨随行，这也是她看到曲家主仆二人情谊甚洽，不禁发出感慨的原因，但一入曲府舒婉才发觉映霞实在能干，单一个她已足够打理两位小姐的诸多事宜，因此便让清雨和碧桃一处，有事忙一忙，无事便玩去了，清雨自是乐得清闲，加上碧桃性子活泼，玩意儿不断，俩人形影不离，俨然成了好友。
　　舒婉要走时曲蕊儿不依，不知怎的，想到要和吴谨独处，她莫名有些胆怯。
　　舒婉求饶道，“好蕊儿饶了我吧，我都陪了你半节课了，实在乏得很，我出去透透气。“抱着Doreen逃了。
　　“你求婉儿陪你补课？“吴谨问。
　　“……啊？嗯，反正一人是听，两人也是听，而且舒婉说她挺喜欢历史……便一起了。“曲蕊儿边打草稿边撒谎。
　　“我怎的不知婉儿喜欢历史……“吴谨笑笑，”她不陪你了，可还继续？“
　　“自然继续，自然……“曲蕊儿忙应，深吸口气收敛心境。
　　接下来的内容曲蕊儿很认真，她惊喜的发现以往艰难晦涩的国学内容似乎也不是太难懂，吴谨严肃中带着活跃，常会根据一个典故扩展开了去讲，比如同时期的欧洲正在经历什么，以及同一件事分别在哪些时间和哪些国家的哪些人身上发生过，原因是什么，这么一来，国文和历史就有了时间与空间的交集，那些只存在于课本上的人物似乎都鲜活起来，曲蕊儿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间已到饭时。
　　直到映霞提醒，两人才觉得腹中饥饿。
　　“吴家哥哥，你的课讲得真好，若是将来你做教师，一定超越九成同侪，不，是九成九！“曲蕊儿真心崇拜。
　　吴谨浅笑，“你可以同婉儿一样，唤我表哥，或叫我的名字。“
　　曲蕊儿愣住，他说可以叫他的名字。
　　“我真的可以叫你……吴谨？“
　　“当然，随你喜欢就好。“
　　喜悦像泡泡，咕嘟咕嘟冒出了头。
　　今天天气真好。曲蕊儿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