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 前尘》桃茉莉

21、希望

　　盘桓在二人心头的三件事，目前已确定了两件，贺曼仪虽不招人喜欢，却也句句属实，并未欺瞒，姐弟二人一合计，觉得还是要找贺曼仪去探探她的身份。
　　“你说，咱俩这么直接去问，她会说吗？“曲湍桥有点没底。
　　“……应该会。“曲蕊儿回答。
　　“你咋知道？”
　　“就是感觉。”
　　出发前曲湍桥还是偷偷在怀里揣了把匕首，他没有曲蕊儿那么乐观，必须得防范一些不可预料之事。
　　俩人刚进贺曼仪的院子，玉竹便迎上来，“我们姨娘一早便让厨房炖了燕窝银耳羹和千层糕，说是小姐和少爷爱吃，这会儿刚沏上茶，就等二位呢。”
　　姐弟对视一眼，进了屋。
　　贺曼仪穿着一件浓紫色滚珍珠边的旗袍，正在往三只杯里倒茶，“刚沏上的，快来尝尝。”
　　俩人进屋，玉竹关上房门出去了。
　　贺曼仪对曲蕊儿说，“你先喝杯茶，过半刻我再让玉竹端燕窝来，不然茶汤会冲了燕窝，平白浪费了。”
　　“你倒挺会节省。“曲蕊儿随口接了句，出口又觉得自已略刻薄了些，面上有些讪讪。
　　贺曼仪倒不以为意，招呼曲湍桥坐下品茶。
　　三人各怀心思的饮了几口，曲湍桥开门见山，“我们今天来就为一件事，你到底是谁？“
　　贺曼仪反问曲蕊儿，“你为何没告诉你父亲？“
　　曲蕊儿一愣，那天她也问过自已这个问题，及至今天也未理出头绪。
　　见曲蕊儿沉默，贺曼仪冷笑，“怎么，怕你父亲也把我沉塘？你不忍心？“
　　曲蕊儿大窘，“才没有，我不过是不想摊上一条命，别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心狠手黑。“
　　贺曼仪奇道，“你怎知我心狠手黑？我又没杀过人。“
　　“你说没有便没有？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曲蕊儿兀自嘴硬。
　　贺曼仪正色道，“非必要我从不撒谎……想必，你已验证过。“
　　曲蕊儿语塞。
　　曲湍桥阻止二人继续嘴仗，“你告诉我姐的事的确不假，但能否告知，你究竟是什么人？“
　　“正如我告诉她的，句句属实，我是安庆人，一路行乞至北京，后学艺出师，再后来便进了府。”
　　“你进府是为了报仇？“曲蕊儿忍不住问。
　　“起初是，现在不完全是。“
　　“你们都有谁？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曲湍桥终于问出了最大的疑问。
　　“我说的我们，指的就是我和明安，只因那些人里，我只与明安相识，未进府之前我们就认识，至于其他的人，我虽未见过，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就像明安一样，皆是心怀大义的有识之士，他们心之所向的就是驱除鞑虏，振兴中华，情愿为了国家的复兴和自由的理想奉献一生……明安最常说的就是‘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和他们相比我实在是微不足道。“
　　“你们是什么组织？“曲湍桥问。
　　“没有组织，我们就是因为共同的目标而团结在一起的人……起初我还有些退怯，觉得自已只是个戏子，怎配和明安一起谋事，但明安却斥我妄自菲薄，说我虽身世飘泊却自有傲骨，而我零落如此却并非是我的过错，而是这个世道的错，是那些利欲熏心、权势遮天的人的错！他要我一起做的，就是打破这昏暗的天，踏碎这破烂的地，给这污秽恶臭的世界改天换地！换一个没有欺凌、没有杀戮，人人平等、干净爽洁的世界！
　　曲蕊儿听得呆住，心里有些情绪在涌动。
　　“所以，”贺曼仪看曲蕊儿，“你问我进府是不是为了报仇，起初确实是，我恨你父亲杀了良善的苏墨然，但后来我发觉这世上像你父亲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我能报复的了一个曲国恩，我能报复尽这世上所有的曲国恩吗？所以，我答应了明安，我要用自已的力量去改变这个世道，即便是像我这样的一个弱女子，也依然会有力量，只要我愿意……就好比，这次阻止你父亲同日本人买卖矿山的事情。”
　　“可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姨娘，你能做的也就是那么一点点……”曲蕊儿喃喃的说。
　　“是啊，但那又如何……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如果每个人都愿以身为炬，那么燎原之势必定指日可待！”
　　曲蕊儿有些被颠覆，她觉得身边的每个人好像都不是之前以为的那样，她以为父亲光明伟岸，结果并不是，她以为姨娘为了巩固宠爱蝇营狗苟，结果也不是，就连抱着她长大的春婶也在二姨娘的事情上有所隐瞒，而看着她长大的刘副官就更不必提了。
　　曲蕊儿心下怅然。
　　“协定内容你可看过？”曲湍桥没留意姐姐的神情，问贺曼仪。
　　“看过了，已告知明安，日本人拟以350万买下矿山的开采权和经营权，可对？”
　　曲湍桥点头，“这次交易的事，你们能阻止吗？”
　　“明安说，八成可行。”
　　这话成功盘活了曲蕊儿的希望。
　　“就是说，如果你们成功了，我爸就不是卖国贼了？“曲蕊儿双眼发亮。
　　“你父亲亦是奉命行事，此事不成，总会有其他途径。”贺曼仪回答得很委婉，曲蕊儿懂了，也就是说她父亲只要身处其位，卖国贼的行径恐怕难以避免。
　　“但，我想劝劝我爸，让他改过，不要再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你觉得可否行得通？”
　　不知不觉间，曲蕊儿开始向贺曼仪寻求意见。
　　贺曼仪略皱眉，“我说过了，你父亲亦是奉命，而他所筹银两除去个人留存外，也是为了他的政府筹措资金，这其中的利害不仅仅关系到个人，乃是关乎一群人的利益……他又如何轻易罢手？“
　　曲湍桥敏感的捕捉到她说的‘他的政府’，于是问，“可是国务总理？”
　　贺曼仪点头。
　　确实棘手，完全超出了姐弟二人的力量范围。
　　曲蕊儿毫无政治头脑，看着一脸凝重的曲湍桥，纳闷，“怎么？不好劝吗？“
　　曲湍桥无奈，“这已经不是劝不劝的问题，而是根本没法劝……我这么比方，就像在一片大海上，有若干条大船在争抢这片海权，父亲和他的伙伴就在其中一条船上，而对这片海域虎视眈眈的还有很多外国船，父亲他们要赢得战争就需要招募更多的士兵和购买更多的火炮弹药，但是没有钱，为了筹钱他们就卖掉了在海面上谋生的一些小渔船，他们不能卖给对手，所以选择卖给了外国人，至于外国人得到这些小渔船会做什么，劲敌当前，父亲他们大约也是顾不得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你可明白？“
　　曲蕊儿这次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如果父亲突然不想卖掉渔船了，那就等于是背叛同盟？“
　　“对，极有可能连命都保不住。“曲湍桥回答。
　　曲蕊儿傻眼，这事确实难办。
　　她又一次感受到了现实的残酷和自已的无力。
　　看着目光呆滞的曲湍桥和曲蕊儿，贺曼仪忍笑，“你俩也不必如此沮丧，既然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就说明未来的一切皆有可能改变，记得我刚才说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吗？再小的力量也是力量。“
　　说着起身开门唤玉竹去端燕窝。
　　看着面前的燕窝，曲蕊儿有些难以下咽，她总觉得自已是在吃民脂民膏。
　　贺曼仪笑，“你放心吃吧，不是盘剥来的，这是用我自已的钱买的，再怎么说，以前我贺曼仪也大小算是个角儿，吃燕窝的钱还是有的。“
　　曲蕊儿转头看她，十分讶异，“你怎么跟映霞一样，我心里想啥都知道？”
　　怎么旁人都如此聪明，就显得自已蠢笨不堪。曲蕊儿心中无比悲愤。
　　曲湍桥忽道，“昨天也是你支走了紫林她们？“
　　“正是，我这几天刚巧正在修葺西院，昨天便让紫林叫人把之前在永阳巷搬来的东西都规整进西厢，不然也没有借口呢。“
　　好一个‘正巧’，曲湍桥看了她一眼，未再言语。
　　曲蕊儿此时也装不得傻了，昨天贺曼仪出现，成功截走了父亲，她就知道贺曼仪是来救场的。
　　向来能屈能伸的曲蕊儿起身，郑重给贺曼仪行了一礼，“昨晚多谢你拖住父亲，当时忙乱未能答谢，幸亏有姨娘，不然弟弟就要被堵个正着了。“
　　贺曼仪忙起身回礼，正容道，“曼仪知晓二位行事人品，自是不能冷眼旁观，微尽绵薄之力不足挂齿。“
　　午饭是在西院吃的，贺曼仪很细心，准备的都是姐弟二人平时最喜欢吃的，三人约好饭时不提烦恼事，因此席间氛围甚是融洽。
　　几个年轻人皆是腹中有诗书，心中有时事，谈笑自如，畅想未来，曲蕊儿惊奇的发现，贺曼仪的很多想法和见解居然和自已不谋而合，甚至有些见识还超越了自已的眼界，期间贺曼仪也提供了一些国内外局势上的分析和预判，让曲湍桥很是佩服，她却只说这些都是明安告诉她的。
　　聊到后来，三人越来越合拍，曲蕊儿甚至觉得她就像自已师姐一样有趣且丰富。
　　天色将黑，姐弟二人方从西院返回，两人已然更换了心境。
　　去时各种揣测质疑，回来时明知前方艰难险阻却亦有心力想要奋起尝试，这是种深深惋惜同时却又充满了希望的奇异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