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二姨太 ...
-
“哟,大小姐终于想通了,不吵了?“贺曼仪收拾药箱,顺便打趣她。
曲蕊儿抬头问她,“贺曼仪,你为何要嫁给我爸?”
贺曼仪手下一顿,她反问,“你觉得呢?”
“我怎么知道?谁知道你窝藏了什么祸心,你,你既然不喜欢我爸为何要嫁他?!”
不行了,忍不了,这个女人果然又激起了她的怒气。
贺曼仪好笑的看她,“你发现了?这么明显?”
她伸手抚着脸颊,姿态妖娆,“我以为旁人都看不出呢。”
曲蕊儿实在忍无可忍,“你太过份了!你不喜欢我爸还要嫁他是不是另有居心?你有什么目的?”
贺曼仪被逗笑了,“你这斥责好生奇怪,我为何要喜欢他?就因为他有兵有钱?我多大年纪他多大岁数?他满腹诗文吗?一表人材吗?我为何要喜欢他?”
曲蕊儿被气得两眼发晕,正想跳起来骂人,贺曼仪接着道,“再说,我喜不喜欢他和嫁不嫁他又有什么关系?谁说嫁人是喜欢才嫁的?何况我也不算嫁,不过是你爹心血来潮又收了一房姨太太罢了!“
曲蕊儿张开的嘴又闭上,确实,不说别人就算是她娘,当初也是一面未见便嫁进了曲家,何谈喜不喜欢呢?
但是,从来如此便是对么?她有点迷茫,反正她不要这样的生活,她将来嫁的人一定得是她喜欢的,而父亲也一定是支持她的,这么一想,顿觉又有了底气。
“那你就是嫌贫爱富,就是想找个有钱人过舒坦日子!“曲蕊儿无情的拆穿了她。
“对啊!我就是想锦衣玉食的过日子,不然为何做姨娘?“
曲蕊儿被她的理直气壮惊呆了。
“你以为我想做姨娘?做这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像玩物一样的姨娘?我有样貌、有身段、能认字、会算帐、花鼓还唱得一等一,若不是生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我出去做工总能养活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得不委身于足能做我爹的男人,以换取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方寸之地!“
曲蕊儿听得哑口无言、瞠目结舌,贺曼仪疯了!
她怎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狂悖之言!
“怎么?没听过别人说实话?也是,你是曲家大小姐,人人都要哄着你供着你……但我偏不!你敢说你从未轻视于我?你敢说你当真觉得我和你一样也是个人?在你心里我不过是你曲家的一个玩意儿,哪天看着不顺眼打出府就是!“
曲蕊儿一惊,学校里教士常常教育她们人人平等,灵魂平等,要她们学会爱世人爱友人,可她的心里从来只觉得同学们才应该如此,对于贺曼仪竟从未想过,她也是灵魂平等的那个人。
是了,她竟从未觉得她和贺曼仪是平等的。
曲蕊儿觉得羞愧,她竟也是心口不一、趋炎附势之徒吗?
但,凭什么!明明是贺曼仪错事在先,凭什么先来指责她?
“好!既然是为了舒坦日子,那你为什么要偷人?!你说啊!本分做你的姨娘不行吗?!“
完美的反击!
曲蕊儿终于扔出了杀手锏,怎能只有她觉得羞愧?她就是要看看贺曼仪惊恐的模样!
但,并没有。
对方仪态万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惊慌。
“我且问你,”贺曼仪慢悠悠的说,“我偷人和我想过舒坦日子又有什么关系?“
曲蕊儿先是大失所望,继而大惊失色。
她神色遽变,“你承认了?”
贺曼仪笑了,“认真说起来,那也不算偷人,就是偶尔见个面说说话,怎么,我做了姨娘就没资格和朋友见面吗?还是你不喜欢我和朋友在园子里见面?那下次就换个地方不碍你的眼可好?”
她知道!
她居然知道自已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
自已可是一直憋在心里谁都没说啊!
曲蕊儿强自镇定,想继续把她牢牢钉在耻辱柱上,“见面用得着偷偷摸摸?见面用得着避人耳目?“
“其实也用不着,不过就是你父亲的嫉妒心实在太强,我只是想自保而已,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什么意思?什么自保?“曲蕊儿觉得她话里有话。
“就是我红口白牙说的意思。“贺曼仪坐下,”你大可以去问问刘副官,以前的二姨太是怎么死的,他和二姨太又是什么关系。“
“二姨太?你不就是二姨太吗?”曲蕊儿懵了。
“我最多算是填房,不过不是填的正室,填的是二姨太的房。”贺曼仪自嘲。
“……等等,这关刘副官什么事?”曲蕊儿更懵了。
“你可知你娘是为何去世的?”贺曼仪忽然换了话题,曲蕊儿有点跟不上她的思路,她想了想回道,“春婶说,我娘是生我时亏了气血,熬了几年油尽灯枯过世的。”
“哼!你爹果然最擅长扯谎……当年的二姨太是安庆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你爹留洋回来就看中了她,曲家在安庆是头等望族,族中最有出息的少爷看中的人旁人岂能说个不字?到底是软硬兼施纳进了门,这就是以前的二姨太……二姨太性子柔和,但她之前已有一个相好,其实那男人倒也算不得平头百姓,但哪里拗得过曲家的家世?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还是被迫做了小,二姨太终日抑郁,不展笑颜,后来身边的丫头被之前的相好卖通,约着偷偷见了几次面,到底东窗事发被一起捉住……”
“然后呢?”曲蕊儿睁大眼睛。
“……后来,那个男人被曲家乱棍打死……二姨太被半夜沉了塘,沉塘前还被剪了舌头折断手脚……“贺曼仪轻描淡写的说着,曲蕊儿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你可知道,是谁告发了二姨太?“贺曼仪看着她似笑非笑。
曲蕊儿一哆嗦,她愣愣的看着贺曼仪,不知道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你母亲,她无意中发觉了二姨太的行踪,隐瞒了几日终是心中不安告诉了你父亲,而你父亲,果真是严酷冷血,命人设伏当场捉了二人,又恨二姨太不守妇道,剜眼拔舌才算解气……你母亲就是偷偷跟去目睹了二姨太惨状后旧疾发作才去世的。“
贺曼仪回望曲蕊儿,眼角眉梢皆是嘲讽,“现在你觉得,我还会喜欢你父亲吗?……看着他,我只会觉得恐惧。“
“还有,你不是想知道刘副官和二姨太的关系吗?“
贺曼仪微笑,”我可以告诉你。“
她凑近曲蕊儿,”……被沉塘的二姨太叫刘仲兮,是刘副官的堂妹。“
“不可能!“曲蕊儿跳了起来,”若真是刘副官的堂妹,又死得那么惨,他早跟我父亲反目了!“
“反目?哈!你真是太幼稚,一个是不守妇道偷情的堂妹,一个是仅带了几个心腹悄悄处理了此事的上司,没有外泄,更没有惊动族老,一条女人的贱命哪比得上刘家的脸面?更要紧的是,你父亲没有迁怒于他,甚至待他更胜从前,刘承祖心里只有惭愧和感激,哪会有怨恨?“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曲蕊儿奔出屋去,吐了个昏天黑地,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贺曼仪怜悯的看着她。
曲蕊儿觉得,她眼里的世界再也不一样了。
她一步一步走回屋内。
她看着贺曼仪。
她平静而冷酷的说,“今天你说的,若是有一个字在骗我,我杀了你!”
贺曼仪起身,语气沉静,“好,若我骗你,任你处置。“
曲蕊儿转身回了东院,心下一片茫然。
她的父亲,那个从记忆起便是慈父的父亲,那个她受伤会自已先红了眼眶的父亲,那个她闯了天大的篓子也会义无反顾替她补上的父亲,怎会是那样一个折磨虐杀正当芳华女子的刽子手!
她要怎么信?她不信!
曲蕊儿哭了整整一晚。
世界终于撕掉长久以来温情脉脉的面纱,向她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天亮了,映霞小心翼翼推开卧室门,又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曲蕊儿昨晚连床幔都没放下,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此刻正在熟睡,蓬乱的头发,满脸的泪痕,眼睛鼻头通红。
映霞轻轻替她盖上被子,又将床幔放下,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昨晚曲蕊儿失魂落魄的回来,挥退所有人,一头扎进房内便开始痛哭,直折腾到后半夜才渐渐没了动静。
映霞叹了口气,吩咐所有人安静,不要吵醒小姐睡觉,然后去小厨房请春婶做些软烂易消化的食物,只等小姐起床时能吃些恢复精力。
曲蕊儿直睡到晌午才起身,映霞忙侍候她洗漱,又让她喝了半碗莲子小米粥,看曲蕊儿神色尚可,她回道,“我看小姐今天精神不好,便一早差人去学校请了假,您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明儿再去学堂吧。“
曲蕊儿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随后映霞递给她一封书信,是舒婉的。
饭后曲蕊儿坐在窗边读舒婉来信,信中高兴的告诉曲蕊儿今年暑假依然会如期来北京找她,而且还说,舒卫缇已和曲父商定妥当,打算曲蕊儿中学毕业后便让她们姐弟和舒婉一起去法兰西,舒卫缇已托可信的教友在那里置办宅院,打点关系,以确保几人在海外生活安稳。
想起去年暑假父亲和舒卫缇在书房密谈良久,应该就是在为儿女们的去向共同商议,这样一心为了孩子操心筹谋的父亲,又怎会是那样无情残忍的人?
曲蕊儿放下信,又开始俯身痛哭。
她觉得自已竟然从未认识过父亲,第一次觉得父亲如此陌生,她要怎么面对?
当晚曲蕊儿称要赶作业没去前厅吃饭,她还没有做好现在去见父亲的准备。她不知要以什么样的心情和表情去见,索性躲得一日是一日。
几天后,曲蕊儿主动去找了贺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