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 前尘》桃茉莉

16、游行

　　在学校里的曲蕊儿最近有些不太开心，她很喜欢的刘教士辞职了，新来的音乐老师是一个美国人，大个子白皮肤，看起来很气派，周香云和严若如很喜欢他，但曲蕊儿还是更喜欢以前的刘教士，刘教士笑起来眼睛弯弯很温柔，其实教会女校的薪水是很高的，虽说比不上外籍教师，但也是同类学校里薪水最高的了，不知道为什么刘教士要辞职，后来听孔彤生说，似乎是因为刘教士离婚了，她离开北京不知去了哪里。
　　新来的音乐老师有点好大喜功，一来就教曲蕊儿她们唱维多利亚时期桂冠诗人丁尼生的长篇叙事诗《夏洛特的淑女》，宏长的篇幅要用英文全程演唱。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学校一年一度的音乐会，誓要在全体师生和家长面前拔得头筹，因此几乎是整学期，曲蕊儿她们所有的课余时间都要用来排练，天天英文诗歌唱得曲蕊儿头晕脑涨，做梦都是排练的场景。
　　音乐会当天，曲蕊儿和同学们早早换上了演出服，候场的时候个个都很激动，跃跃欲试中夹杂着紧张，曲蕊儿掀开帷幕，想偷偷向舞台下瞅一眼，却被顾文贞拦住，“观众席太黑，你看不到的。“
　　曲蕊儿沮丧，今天父亲和弟弟都来了，她想看看他们坐在哪里。
　　“对了，你们看《晨报》了吗？”孔彤生压低声音。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学生的激愤顿时被点燃了，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什么共同宣言？简直骇人听闻！我父亲气得撕了报纸。”
　　“我们国家的权利怎能被他们分来抢去做交易？真是岂有此理！“
　　“是啊！我们的土地、我们的人民、我们的河山，如何被外国人肆意分割？难道我们就是羔羊不成？！“最气愤的是朱英芳，由于愤慨又生生压低声音，她攥紧拳头，脸庞气得通红。
　　“……同学们，该我们上场了。“Dylan走过来招呼她们，看到音乐老师，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么一番闹腾，之前的紧张全然不见，曲蕊儿她们排好队形上台，每人手捧一本大本的唱谱，站好后曲蕊儿才发现观众席已坐满了人，观众均身着正装，整个大礼堂气氛正式，非常安静。
　　迪伦老师指挥，周香云领唱，二声部合唱，一曲结束，下面掌声雷动，曲父和曲湍桥更是激动得站了起来。
　　他们为曲蕊儿骄傲。
　　迪伦此次终是得偿所愿，一战成名，配合着仪表堂堂的外表，他上台谢幕了好几次。
　　演出很成功，曲蕊儿却不怎么开心，她觉得自已太落伍了，除了上学就是招猫逗狗，终日胸无大志，实在寡淡至极。
　　她发现朱英芳实在是很贴近实事的一个人，而且消息非常灵通，曲蕊儿跟着她学到了不少外面天地里的新知识，朱英芳的二哥在燕京大学读书，她的很多消息也是通过二哥知道的，朱英芳的梦想就是和哥哥一样上燕京大学，甚至有次她带着曲蕊儿还去过学校，二哥带着两人在风景如诗的校园里游玩，两人那天开心极了。
　　最近她常去朱英芳家里吃饭，晚饭后才坐自家车离开，在她的心里激荡着一股热情，是的，她也是有勇气的，是可以出一份力的。
　　到了院门口下车后曲蕊儿对刘副官说，“刘叔，你明天不用送了，明早朱英芳来接我，我坐她家的车去学校。”
　　刘副官应下。
　　当晚曲蕊儿也不让映霞伺候，自已在房里捣鼓了很久，然后熄灯睡了。
　　次日早上果真如约坐着朱英芳的车离开了家。
　　小汽车离开曲府，并未如往常去学校，而是转个方向去了主街，在一家照相馆门口停下，朱英芳和曲蕊儿下车进店，然后直奔二楼楼梯，侍应看到二人似是很诧异，朱英芳给他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学生证，那是她二哥的，侍应欲言又止，目送俩人上了楼。
　　二楼偌大的大厅已经站满了学生，有男有女，有的在背口号，有的在写标语，横幅大报堆了一地，一张椭圆会议桌旁坐着几个学生领袖模样的人，看到两个女孩进来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朱英芳二哥从桌旁起身，诧异道，“小妺？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说着已沉下脸，”这是什么地方，不要胡闹！快点回去！“
　　“我不！“朱英芳上前一步，大义凛然，”我们也要去游行，我们也是爱国志士！“
　　“瀚文，这是你妹妹？旁边这位是……”桌旁又站起一人，比朱瀚文高出半个头，略带戏谑的看着两个中学女生。
　　“……是，我小妺英芳，那位是曲国恩曲将军的千金，曲蕊儿，她俩是西悦女校的同班同学……抱歉邵学长，是我太大意让她俩跟了过来，我这就让她们回去。“朱瀚文涨红了脸，觉得自已丢脸至极。
　　邵学长拍拍朱瀚文的肩略作安慰，“你不用自责，只有防敌人哪有防亲人的道理，何况还是满腔热血的后辈。”
　　他走近两人，笑容温和，“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这场斗争是哥哥姐姐们的，你们当前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要成长为一个有见识有思想的青年人，属于你们的战斗一定会到来！现在，下楼回学校好好上课，这才是你们该做的事。”
　　曲蕊儿拉拉朱英芳的衣袖，“邵哥哥说的对，我们回去吧。”
　　朱英芳脸蛋通红，哼的一声甩开衣袖，抢先噔噔噔下楼去了。
　　“你的立场呢？怎么别人一说你就妥协了？！“朱英芳质问。
　　曲蕊儿拽住正准备上车的朱英芳，给她眨了眨眼，拉着她钻进了隔壁的咖啡店。
　　“你想干啥？“朱英芳纳闷。
　　“你傻啊，你哥他们不让咱参加，咱就别在他们眼前晃了，等他们从隔壁出来，咱俩偷偷跟着不就行了？“
　　“对啊！蕊儿，还是你聪明！“朱英芳立刻眉开眼笑。
　　半个钟头后，隔壁学生整装出发，等大部队过去，她俩隔着若干行人坠在后面。
　　一过庆丰楼所有学生进入战斗状态，横幅、标语、口号齐齐上阵，第一次身处这样的游行队伍，曲蕊儿和朱英芳都激动得热血上涌、心脏狂跳。她俩跟在后面也声嘶大喊：捍卫主权，驱逐外强！
　　大街上的行人或驻足或观望或跟随凑热闹，也有拉着孩子匆匆避开的。
　　一群麻木至极的人，曲蕊儿心里想，于是更加竭力呼喊口号。
　　正喊得激情洋溢，远远看到行人开始骚动，前方隐约传来警笛和警哨声，曲蕊儿想起上次路过游行，亲眼看到警察挥棍殴打学生的画面，心里开始愤怒。
　　这次她要抗争到底！她恨恨的发誓。
　　警笛声逼近，几十个警察从车里跃下，一边吹哨子，一边挥舞警棍，开始逐一逮捕学生，领头的、喊喇叭的、对抗的，通通几棍之后扭着手臂押上车，曲蕊儿和朱英芳还来不及展现自已的抗议决心就被混乱的学生冲得东倒西歪。
　　一双手力的胳膊拉住了被撞倒在地的曲蕊儿，随后又一把拽起朱英芳，俩人被拖搡着离开了游行的人群。
　　“你谁啊？！“曲蕊儿质问。
　　礼帽长袍黑墨镜。
　　是那个男人！和贺曼仪幽会的男人！
　　曲蕊儿张口结舌，这是什么情况？！
　　男人压低帽沿，“她在胡同口等你。“转身加入人潮眨眼就被淹没了。
　　巷子口安静的侯着三辆黄包车，贺曼仪戴着帽子，示意她们上车，随后几人一起离开，拐出主街黄包车分作两路，一辆回朱府，两辆回到曲府后门。
　　这是曲蕊儿第一次来贺曼仪的院子，她左右打量，除了房间香味更浓些，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你先坐下，让玉竹给你包扎一下。”贺曼仪招呼她。
　　“包扎啥？”曲蕊儿纳闷。
　　贺曼仪没好气儿的拽起她胳膊，肘部磨破了一大块，皮肤上红红黑黑的擦伤，看起来触目惊心。
　　“嘶……疼啊！“曲蕊儿后知后觉的叫唤起来。
　　贺曼仪剪掉她衣袖，“这会儿知道疼了，那么乱的人流被几十双脚踩过去是什么光景？能把人活活踩死！平日只知道你任性，没想到脑子也不大好使，我要是你爹早晚得让你气死！”
　　此刻的曲蕊儿已然顾不上还嘴，湿毛巾触碰到伤口，实在太疼了！
　　“你知道为了找你，明安追了你们几条街？再晚点就得去警局捞你了，你就等着回家挨揍吧！”
　　曲蕊儿嘬起嘴泪眼汪汪的吹伤口，喘回几口气立刻牙尖嘴利起来，“谁要你救我？这会儿知道提我爸了，你不是更……”她支吾着不说了。
　　好像还不到摊牌的时候，总感觉此刻的自已气势不占上风啊！
　　“还有，明安是谁？救我的那人？他是你什么人？”曲蕊儿连珠炮似的质问。
　　“明安就是明安，是我朋友，怎么，我托他去救你反倒错了？你宁可被逮捕然后让你爹腆着老脸去求人？也对，反正求人的不是我，回来挨揍的也不是我，我操什么心！“贺曼仪针锋相对。
　　曲蕊儿哑了，她还真没那个胆量，当时就是凭着一腔热血往上冲，至于后果，真没想太多，或者说，真没敢想太多，怕想太多就退缩了，此刻听贺曼仪一番讥讽，觉得自已确实也有几分不妥当。
　　曲蕊儿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认得清形势，能屈能伸。即知自已错了也就不再强词夺理，她难得的闭上嘴巴，让贺曼仪给她安静的涂完了药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