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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身怀六甲(7) ...

  •   手肘、小腿、胳膊。

      ……问题不大。

      把嘴里的腥甜吐进卫生间里,漱口,再对着镜子补补妆,整理完仪表后,我拿起金白色的茶杯,将它掷到窗外。

      玻璃破碎的声音在夜空中响得格外嘹亮,紧接着不远处就跟着传来紧凑杂乱的脚步声——训练得还不太行,为了防止男人们一窝蜂乱窜把我的别墅搞的全是脚印,我扶着楼梯准备下楼指挥。

      ……可走到一半却突然失去了兴趣,于是干脆坐在楼梯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们进来。

      为首的四手先生和我对上视线,他瞪大了眼睛,像是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随即怒发冲冠,我看着凌冽的杀意从他的眼里扩开,无情地压向周围。

      然而似乎是意识到我在看他,他僵着身子,后知后觉地收回气势。

      “罗莎、大人。”

      我的护卫长低下了头。

      “追上了吗?”我轻声问。

      “……让另一队跟着了。”

      他沙哑低沉的嗓音对年轻的少女来说应该很有魅力,可惜孩子的父亲是谁这种事我已经不在乎了。

      头还是有点晕,肚子好像在叫,木板的凉意从赤着的双足传来,手肘的鲜血滴在白色的睡裙上,晕染出朵朵腥色的花。

      那只灰色蜗牛应该还活着吧?毕竟派得上用场,我希望它没事。

      “…请您先包扎。”

      四手先生半跪在我身前,他提着医药箱,我伸出手方便他涂抹酒精,却意外被他发现了手上的伤痕。

      男人的手带着自己都毫不自觉的颤抖,我亲眼看着熟悉的阴翳袭上他黑绿色的眼,又被主人无言地藏回。

      小腿、胳膊、十指、手肘,然后是,我这张漂亮的脸蛋上的、高高肿起的巴掌印。

      …………哈,倒也没有什么好辩解的,今晚这些事确实都是我有意而为。

      先前特意叫人散布出「领主找寻的护卫在明天就会上任」的消息,重点不在护卫,而是「明天」。对图谋不轨之人来说,今夜是他们能大胆施展手脚的最后期限,过了今夜不论是监视还是绑架,甚至是暗杀,全部都会受到限制。

      不过这里是迪卡镇,罗莎琳统治下的地方,我叫两队人深夜不睡只是防止意外,单纯习惯给自己留个后手……谁能想到会真的钓出两波鱼?

      我的手掌摩挲着鼓起的小腹,孩子现在很安静,而祂「侥幸存活的、可怜无助的妈妈」则负责目送厨房里那个昏过去的男人被一群人抬出去「请」出。

      这两个家伙可能是一伙的,只是心不齐,那个男人想要杀了我,而楼上的小毛贼,他没见过血,想要的大概是文件,并且还有那么一丁点的良知,犹豫着没对一个孕妇的肚子下狠手。

      不可否认,这点是我的疏忽,我被气昏了头——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丝毫没有孩子有可能处在危险中的认知,可能是我独行侠当惯了。

      但我发誓如果他真的敢那么做,我就不可能放他跑了,我会让他们两个人都死在这。

      ……不过说起来,或许他的行为并不能称之为有良知,假如他还有良知,那应该在被我发现时就选择逃跑,而不是抽出匕首,冲我这个世俗定义上的弱者挥刀。

      嗯,很好猜,他是投鼠忌器。

      父母、亲人、好友、至交、恋人,不管是谁,那举动总归是还有「人质」在我手上的顾虑和犹疑。因为投鼠忌器,所以不敢对我下死手,所以…身份这点就显而易见,他是迪卡镇的镇民之一。

      酒精棉擦过我的脸颊,我一声不吭,只是耐心地等四手先生把伤口全部处理完,才低低地提了一句:“有点疼。”

      这是重新挑起话题的开头语,我酝酿着情绪,在大脑里回忆昨天——或者是前天,管它呢,谁在乎,我从背下的全部资料里翻出四手先生的名字,让自己的声音盈满在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他们会把安东尼的尸体送回来。”

      我轻声的、带出些仿佛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泣音说。

      “安东尼要回家了,我有点疼。”

      “我有点疼,特纳。”

      男人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他的手重新开始颤抖,但又很快地恢复回成年人应有的稳重,父亲一样怜惜地拂过我脸上的红肿。

      “不是你的错,别自责,”他顿了顿,调开这个令人伤感的话题,“……我想您现在一定已经饿了。”

      “吃点东西,好吗?”

      “…厨房里没有糖了。”

      所以请不要摆出那副看见女儿哭就只会掏糖哄的傻爹样来。

      我眨眨眼,面不改色地擦去眼角酝酿出的泪水。

      话是这么说,但护卫里有几个厨艺好手,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个柜子里翻出的食材,竟在大半夜给我做了一顿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只可惜食不下咽,吃了没多少就想吐,吐完后白着一张小脸回来,想吃又不敢多动筷。

      最后还是位年轻人给我整了杯红枣水,不知道他往里面混了什么,甜度刚刚好,一杯又一杯,下一杯等着等着就把我给等睡了。

      再醒来时我身处卫生部,依旧是熟悉的医生的面容,依旧是劈头盖脸的、藏不住关怀的疾风般的怒斥。

      老实说,这样除了耳朵难受点外没什么不好,如果有人真诚而不是有所图谋地向我表示关心和在意,我当然高兴。

      “停下。”
      只不过,这回我得说。
      “不许骂我。”

      “……现在,医生,请您离开一会。”

      大脑冷静之后,昨天发生的一切就变成了后知后觉的恐惧和惊疑。

      我觉得我能打赢他们,我不怕他们——可那前提是建立在对我自己原先的身体素质的认知上的,换成罗莎这样娇弱的孕妇,我昨夜的行为简直是胆大包天,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怎么敢的。

      正确的做法,应当是第一时间敲碎窗户叫来救援,而不是莫名其妙地、慢悠悠地走上楼,去和另一个年轻男性单挑。

      ……所以现在不能让医生训我。

      我清楚我自己做错了,在那些真心实意担心着我的人面前,我绝对是理亏的。但我同样感到心虚、不满、委屈……以及愤怒,如果任由医生用这种方式倾述他的关心的话、我恐怕会迁怒。

      为什么会这样毫无尊严、像个不懂事的小孩一样被人指着鼻子又骂又训?因为我弄伤了自己。
      为什么会弄伤自己?因为我行事有所顾虑,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受到了限制。

      而我的顾虑和限制——

      毫无疑问,我毫无疑问地会把我今天受到的训骂迁怒到我腹中这个还不能说话的孩子身上,但这是不耻之举,我不能这么做。

      这孩子是我的所有物,祂的世界、祂的认知、祂的人格都将在未来由我一手塑造——换言之,作为给予了他生命的造物主,我不可以厌恶祂,这世上唯有我绝不能厌恶祂、排斥祂。

      我是祂的唯一,我理当对祂负起责任,迁怒这种愚笨的行为不仅是作为母亲的失职,更是对一条鲜活的生命的不敬与诅咒。

      …………此外,倒也没有什么想说我母亲坏话的意思,她很好,在做母亲之外的地方都很好。只是、如果我有孩子,那我不想成为她那样的妈妈,仅此而已。

      平复自己的心情后,抱着一小点弥补心态的,我又哼了半首小星星,不过因为记不清歌词,所以只能不断循环那一半的调子。

      我实在不擅长唱歌,胎教的话讲故事应该也行……?但我没试过给别人讲故事,一般是自己抱着书看的。或许我该去试试,单论书籍和童话故事的储备含量的话,我不会输。

      我猛地摇了摇头,暂且将我的胡思乱想抛在脑后。冷静下来的头脑推演着昨夜的情形,新的疑惑和结论再度生出,躺在病床上暂时没法处理结论,我专心思考自己的疑惑:那个是什么?

      突然间好像看到……不,是仿佛听到了周围一切的能力,那个是什么?

      传说中的穿越必备金手指吗?

      是金手指的话未免也太鸡肋了一点,和我需要的东西完全不沾边,食之无用弃之可惜……唔,不过现在也不是完全派不上用场。

      我深呼吸着,回忆昨夜的感觉,试着重现能力——以我为中心,护士放低的交谈声、未消气的医生捏着笔的咔吱声、复健的年轻人肌肉横移的…??连这个也能听到吗?

      关节运动、手指弯曲、摔笔、脚崴、女人的惊叫、胸部的…草,我当即把所有注意力移向远处,暗骂这东西简直是变态当街猥亵的作案工具……更远处是呻吟声。

      细微的、扭曲的、痛苦的、挣扎着在死之前妄图求生的男性的呻吟声。

      ————啊哈,被我泼了糖水的那个男人。

      看起来高浓度的糖水现在折磨得他生不如死呢,我睁开眼,又很快垂下眸,不让眼里的冷光惊到窗外的翠鸟。

      他活不了多久的。

      水沸腾的温度是100摄氏度,但是糖,200摄氏度也是可以做到的——我不清楚我疯笑了多久,但糖水170℃开始焦化,而一般糖水十几分钟不到就可以超越这个温度。

      与流动的水不同,糖浆的特性是放热慢,附着性强。

      也就是说,这个人现在正在面临三度烧伤,他的肉被烫出了坑,因为糖浆的附着性加上搬进医院来的时间差,他那段时间没办法及时清理高温糖浆,糖浆会持续往肉更深的地方进行烫伤破坏。

      想要解决糖浆,就必须连着被烫伤的那部分一并扯下——考虑到他的受难面积,大概是整个头除了大脑和后颈以外的地方都得一并撕扯下来吧?但别忘了,这家伙可是连喉咙里都进了不少的。

      而糖和伤口血液中的蛋白质,再加上人体合适的温度和充足的水分,不用比喻,那就是细菌生长的天堂。

      医生同时还得处理他的感染,给他进行补液。但这也不过只能延缓他的死期罢了,就算是神医……呵,除非是神,否则谁也不能救活他。

      在医院里,一般人基本已经完全进入休克状态了,一直昏迷到死亡也很正常,但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人身体素质太好,这个男人还醒着。

      …真可怜,居然还要清醒着承受这种痛苦。能有这样的毅力的话、搞不好真的可以坚持着活下来喔?

      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真好笑。

      我翻身下床,不去关注周围任何事情,而是把注意力全部投在那个人身上,一步一步慢慢地向他所在的地方走去。

      肌肉的颤动、加速的心跳、无端的心悸、紊乱的呼吸……我没忍住,低笑起来。

      ——我知道他听见了。

      从风里带来的、在摇曳的树丛中轻声呢喃着的、属于死的声音。

      依赖直觉生活的小动物总是警惕的,尤其在和死有关的事上,他们简直像是个天定的预言家,但是那又如何。

      我收回笑容,打开门扉,啊呀,真巧,我的护卫长也在这儿,看来今天甚至不用我动手。

      斩草向来要除根,不是吗?

      …………………………

      解决完所有事情之后,我的生活总算步入了正轨,过上了不管晚上几点睡、第二天早上八点必定被人唤醒的奢靡生活。

      饭有人做,家务有人收拾,指令有人传达,我除了工作外,唯一需要多做的事情,就是培训新苦力……咳,培育新生代人才。

      只不过可能是估计失误,出了一点意外……一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一点点的意外。

      我长得很好看,我当然很清楚这一点,漂亮的美女向来有人气,我同样清楚这一点,一个被大家爱慕着的领主很受欢迎,这一点我也是很理解的;一个兼具了以上三点并且还是个柔弱的未成年的孕妇,以普遍理性而论,第一时间被大家照顾怜爱更是不足为奇的,我应该表示理解。

      但是太过了。

      太、超、过、了。

      我自认我的社交能力还算正常,而以我的社交能力类比,迪卡镇的活人简直是社恐——不,不是褒义,也没有在心疼,我的意思是说这帮人全他妈的都是社交恐怖分子。

      他们恐怖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我已经不再是最初的那个觉得自己可能会开始因此而恐男的自己了。

      当我的梦里出现了一个正常的能沟通的男人时,我险些因为太过感动而哭泣。

      ……是的。

      他们已经恐怖到连我的梦都本能地创造出一个正常男性来安慰我了。

      想到这,我到底是没忍住,幽幽出口:“萨利诺你啊,这么正常,一定很受女孩子欢迎吧?”

      我旁边的小哥突兀地陷入沉默,他转头盯了我一会,确认我不是在阴阳怪气后伸出手,用手背贴上我的额头。

      “耶……没发烧呢?”

      波鲁萨利诺收回手,颇有些无语地瞧着我。

      “你该不会对自己的容貌没自觉到这个地步吧,罗莎?”

      歹实是怪得很,怎么会突然用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蛋对他说出这种等级的柠檬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身怀六甲(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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