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20章 “那道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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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社的房间里没有吹风机。
林叙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后，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重返前台。
前台依旧没人，大厅里也空荡荡的。
只有空气里那股陈年霉味，还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客人吃剩的碗筷和食物残渣，还在桌上静静的躺着。
像被遗弃的标本，散发着酸腐的气息。
老式电扇依旧在头顶转着，叶片切割着浑浊的空气。
像两头苍老的野兽，一遍一遍发出沉重的叹息。
那个邋遢的老板还在抽烟，只不过换了个地方。
这会儿，他坐在了店门口。
像个破布娃娃似的，瘫在门口的折叠椅上。
椅子的金属腿早已掉漆生锈，帆布座面磨出了好几道毛边口子。
老板整个人陷在里面，除了幽幽升腾的烟丝，其他一切都仿佛静止。
椅子的金属骨架扭曲着，不堪重负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他压得粉碎。
林叙推开白框玻璃门，带着一身水汽，掉进室外燥热的空气里。
门轴老旧的声响在死寂一般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老板，请问......”
男人闭着的双眼慢悠悠的掀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白上尽显疲惫。
“我不是老板。”他的声音，比老式电扇更陈旧。
林叙卡壳似的顿住。
男人补充道：“我就是个看店的，叫老周就行。”
林叙轻咳一声，降低了音量：“请问，有没有电吹风啊？”
男人抖落烟灰，沉思几秒后，一边起身一边说：“稍等。”
这时，林叙才发现，男人身边还放着一张打开的折叠椅。
相同的款式，相同的颜色，不同的是，另一把更新一点，毛边更少一点。
林叙关门，跟着回到前台。
男人蹲着，翻找了一会儿。
再次站起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个很旧的紫色电吹风，白色线圈上污迹斑斑。
“不知道有没有坏。”他说完，又朝门口走去。
还没来得及研究电吹风，林叙补充说：“哦对了，203的暖风坏了。”
白框玻璃门拉开，又关上。
一切活人的气息，又再次被带走。
也不知道这句话，对方有没有听见。
林叙的视线落在了那个透黑的隐形眼镜盒子上，夹子还是没收回去。
她转头，就看见男人一个人眺望大海方向，表情复杂。
算了，听见了又能怎样，大夏天的，谁会来修暖风机啊？
她环视这个屋子，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具体是什么呢？
过于破旧吗？
没有生机吗？
好像都不是。
倒扣在前台的相框、电扇风吹散的烟灰、墙上挂历的日期还显示2009年......
就，还挺伤感的。
*
回到房间，沈清澜依旧裹着浴巾，正襟危坐。
“你在等着上课吗？”林叙忍不住逗她。
沈清澜闻声抬头，眼底满是疑惑：“什么？”
林叙耸耸肩，轻笑一声后，插上吹风机的插头。
“我说，”她侧头，声音压低，杂着一丝干燥的沙哑：“你这样子，像个随时准备上课的学生。”
说完，林叙就打开了插座上的开关。
吹风机是老式的，开关键还是那种上下推的。
随着电流的注入，它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听着不像吹风机，倒更像拖拉机。
“我......”沈清澜的音色空空的，像一阵从远方吹来的风。
“嗯？”林叙摆弄着手里的电吹风。
只有热风，只有一个风力挡位。
见对方没再发出声音，林叙转身暂停吹风机，一面抬眼，一面转回来：“你刚才，跟我说话了吗？”
沈清澜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站着的人后，尴尬的收回视线，把头埋得更低了。
她的声音压低，带一丝可察的自卑，回答道：“我，没上过学。”
......
空气骤然凝固，连尘埃都悬在了半空。
仿佛，呼吸声被生生掐断，房间里的霉味沉甸甸地压下来，像一堵墙堵在了喉咙口。
短暂的沉默后，林叙转移了话题：“吹头发吧。”
在她转身重新打开吹风机的间隙，沈清澜重新抬头。
看着林叙，深深地看着，像是要把人看穿。
“吹风机巴掌大，绳子竟然这么长。”
林叙走过来，走到沈清澜的身边：“只有热风，烫的话你就说。”
“嗯。”
简短的回应，淹没在热浪似的风声里。
沈清澜的头发长且多，吹的时间相对久一点。
感觉到坐着的人在颤抖，林叙又一次关停吹风机。
她侧过脸来看，沈清澜的眼睛湿漉漉的，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吹风机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叙调整吹风口的距离，对着自己的手掌心吹。
几秒后，她一脸困惑：“烫到你了吗？”
沈清澜不置可否。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就在林叙反复确认温度和风力时，沈清澜张张嘴巴：“从来没有人，给我吹过头发。”
她整个人看起来，脆弱的像碎了大半的玻璃。
林叙的心口，仿佛被什么利器重击，疼的发慌。
她没有着急安慰人，放下吹风机后，也在床沿坐下。
“安全距离”这四个字在林叙脑袋里一闪而过，但很快便被她自嘲似的否定掉了。
去他的安全距离。
她的手臂，她的腿，都和对方身上的浴巾贴在一起。
她身体前倾，抬起左手，拇指覆上沈清澜的眼睛，轻轻拭去眼眶上悬而未滴的泪。
沈清澜眨了一下眼睛，鼻尖粉粉的，抽泣的声音反而更大了。
林叙不想说沉重的话，更不想让沈清澜看起来更加可怜。
她故作嫌弃地“啧”了一声，身体诚实地朝沈清澜身边挪了挪，彻底铲干净了所谓的“安全距离”。
“哭什么哭，搞得像我要把你卖了似的。”
林叙说完，再次打开吹风机。
她调整好距离，小心翼翼地拨弄那头长发：“头发这么长，如果不吹干，明天指定要打结，说不定还会偏头痛，那样只会更麻烦。”
沈清澜缩着上半身，纤薄的肩膀随着抽泣小幅度地抖动。
暖风吹得沈清澜耳根发暖，不一会儿就染上红晕。
林叙凑到她耳边，呼吸很近，“好了，别胡思乱想，今天我值班，专门给你吹。”
沈清澜从浴巾里伸出来的一只手，用力抠着另一只手的掌心。
像是在用疼痛验证，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林叙的手很大，手指也很长，按摩头皮的动作轻缓且温柔。
沈清澜不再紧绷，顺势放松了下来。
她向后靠了靠，垂落在床沿的尾尖，悄悄缠上林叙的脚踝。
*
第二天一早，林叙是被饿醒的。
胃里像是有只手在绞，一阵空虚的痉挛后，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旅社发霉斑驳的天花板，和看起来就不结实的老式吊灯。
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昨晚，她竟然在这个陌生的旅社里睡得如此之沉。
身体恢复直觉，先感受到的是身侧的一丝凉意。
接着，是一股淡淡的清香。
正当她以为沈清澜已经起床时，周遭的光影微动。
出于好奇，林叙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她敏锐的感觉到有人在靠近。
是沈清澜吗？
一会儿靠近，一会儿又远离，她能感觉到光线的变换。
这种迂回的纠结，肯定是沈清澜没跑了。
林叙在心里暗笑。
几秒后，身边的人还在，但没什么动静了。
又等了一会儿，林叙的眼皮拉开了一道极细小的缝。
身侧传来极轻的呼吸声。
林叙隐约看见，沈清澜坐在枕头上。
尾巴不见了，双腿又变回来了。
她双手环住双腿，侧脸抵在膝盖上，目光穿过晨光里的尘埃，正一瞬不瞬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林叙不东声色地继续装睡。
但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像潮水般，淌过她的眉眼、鼻尖、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眼前闪过一小团黑影。
林叙说不准那是什么。
但很快，她的睫毛上传来如丝如网般轻柔的触感。
是指尖。
是沈清澜的指尖。
刚刚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香味，此时变得更加丰富。
海盐柠檬气泡水。
是盛夏里，独一份的清爽与浪漫。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两声剧烈的咳嗽，身边才有了像样的动静。
林叙能感受到，沈清澜像个受了惊的小蜗牛，迅速缩回了她的壳子。
再也憋不住了，林叙也睁开眼睛。
为了不给对方压力，她缓慢地坐起身，装模做样地打了个哈欠。
“早啊。”
她一只手撑在床单上，另一只手揉着眼睛，尽量表现得松弛自然。
沈清澜弓着背，环住双腿的手臂随即收紧。
她的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看林叙。
双手紧紧捏着被子的边缘，指骨分明，指尖微红。
被子被一寸一寸拉上去，从最开始遮住她的下巴，到遮住下巴及人中，最后只留下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声音从被子里面传来，软软的，闷闷的：“早。”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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