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苟命日常（清）》春夜载月

33、第三十三章 六

　　六月二十三这日，五个格格拎着包袱，带着侍女住进了钟粹宫。

　　原本独占钟粹宫后殿的纳喇小福晋分出一半住处来，分给五个格格中的某一个。

　　新入宫的格格们对自己的住处还是很关心的，瑚里氏，佟佳氏，完颜氏和李氏分别去了两个配殿，两个侧殿，叶赫那拉氏虽然年幼，但也知道自己的阿玛是皇上的宠臣，想着自己应该会住进面阔五间的后殿里头，隐隐有些高兴。

　　哪知到了地方一瞧，发现自己是和宫里一位生育了小阿哥的小福晋同住后殿，就有些失落了。

　　皇后特意把宫里有品级的嫔妃都叫去了坤宁宫，打算让新人和旧人互相打个照顾。

　　纳喇氏平日里低调老实，对她还算殷勤，好容易提出这么个小要求，皇后没多考虑就答应了，也没有验过纳喇氏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纳喇氏当着众人的面对叶赫那拉氏套近乎：“论起来妹妹也算是我的堂妹，我特意向皇后娘娘求了，让咱们住在一起，方便照料。日后宫里有什么不便的，尽可来找我。”

　　叶赫那拉氏进宫以前是被家里叮嘱过的，不要乱说话，不要乱做事，不要得罪宫里皇上的嫔妃等等，所以被安排和别人一起住，也只是有些失落而已。

　　但现在听到居然是这个纳喇氏故意为之，还说什么与她是堂亲来攀亲戚，而且还恬不知耻的告诉了皇后，忍不住反驳道：“纳喇小福晋是不是记错了，要说我在宫里的长辈，那也是太/祖已故的孝慈高皇后和侧福晋，我从未听阿玛说过宫里有一位堂姐。”

　　这话实在是没给纳喇氏留一点情面，纳喇氏脸色苍白，皇后也听得清清楚楚，眼底笑意渐消。

　　瑛宁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惊讶纳喇氏胆大还是叶赫那拉氏的直爽了，她笑着解围道：“满人的姻亲关系又多又杂，就是我也不敢打包票说自己全知道，叶赫妹妹年纪还小呢，哪里能记得住这些，纳喇福晋，这些事说是说不清的，等会儿你和叶赫妹妹都叫人把家里的族谱送进来，挨个儿数数就知道了。”

　　叶赫那拉氏一时冲动，话刚出口就后悔了，感激地看了瑛宁一眼，懊恼道：“贵妃娘娘说的是，我说话总是不过脑子，还请纳喇姐姐见谅。”

　　纳喇氏本就是想讨好她，自然不会太计较，只是心里泛起了嘀咕，阿玛以前天天把和明珠的亲戚关系挂在嘴边，总不能是假的吧，可这个叶赫那拉氏瞧着也不是目中无人的样子。

　　这么想着，回去的路上，纳喇氏主动和叶赫那拉氏搭话，真心实意地给她道歉：“是我没打听清楚就胡乱说话，方才连累格格了，是我的不对，我可以给格格做些衣裳帕子算是赔礼。”

　　叶赫那拉氏也不想和同住的人闹矛盾，说：“也是我方才说得太伤人了，福晋不生我的气就好。”

　　顿了顿，又问：“福晋说和我是堂亲，不知道您阿玛是？”

　　纳喇氏把自己阿玛的名字和官职都告诉了她，看到叶赫那拉氏神情尴尬，心里顿时后悔起来，她不该信阿玛嘴上那些话的。

　　本以为这回能交好明珠的女儿，借此让皇上不要望了她，不想反而闹出这么一桩笑话来。

　　叶赫那拉氏看她这般神情，也就没把自己真正的堂伯官职说出来，只是说：“那也不是福晋的错，福晋的阿玛和我的堂叔同名，也算是有缘分了。”

　　纳喇氏这下也知道为什么叶赫那拉氏刚才那么不客气了，定然是把自己当成了厚着脸皮攀关系的人，于是红着脸，郑重地给她道了歉。

　　纳喇氏放了心，叶赫那拉氏开始发愁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进了宫头一天就一句话开罪了皇后，虽然皇后还什么都没说，但那可是皇后啊。

　　她回去以后看着陪在身边的乳母，有点想哭，阿玛怕她进了宫不熟悉，特意递了折子上奏太皇太后，让她带着乳母进来，虽然只有两个月，但也足够了。

　　乳母看她要落泪，慌忙捂住她的嘴巴，悄悄道：“格格别这样，入宫第一天哪儿能哭啊？传出去也不好，何况那边还住着人呢。”

　　叶赫那拉氏的心情更不好了，在宫里，她不光要和别人合住，连哭的资格也没有了。

　　明珠在康熙年间一气儿从内务府郎中做到了总管内务府大臣，再到弘文院学士，刑部尚书，现在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算是节节高升。

　　而且他的长子容若之前是皇帝身边的侍卫，现在刚进了国子监，准备考举人，在现如今大家普遍认为满人没文化的情况下，任何一个敢于挑战科举的满人都是值得敬佩的。

　　连带着皇帝对叶赫那拉氏也很是关照，连续两次看到叶赫那拉氏闷闷不乐时，他来找了瑛宁，话里话外都是这姑娘选进来的那日还好好的，怎么现在瞧着一副早夭之像。

　　瑛宁于是就把叶赫那拉氏叫来陪自己说话。

　　叶赫那拉氏进宫两个多月，乳母刚刚被送出去，按理说应该是适应宫里的生活了，瑛宁见到的却是一个瘦了有一圈的叶赫那拉氏。

　　瑛宁问她在宫里适不适应，她点头说一切都好，吃的穿的用的都无人敢怠慢。

　　神情还很笃定。

　　要不是瑛宁还记得她刚入宫的时候直言怼人的傲娇样子，再和现在处处小心温顺的模样一比，准会被她给骗过去。

　　瑛宁暗自猜测着，然而钟粹宫这些日子都安安稳稳的，她猜不出这个叶赫那拉氏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

　　殊不知叶赫那拉氏有口难言，钟粹宫确实安稳，大家都是新进宫的，都是大家出身，不是蠢笨的人，自然不会起争端坏了自己的名声。

　　充其量也就是私下里斗斗嘴，暗地里较较劲儿罢了。

　　叶赫那拉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深深震惊了，她以为自己进宫来，只要安守本分，伺候好皇上，太皇太后，皇太后，顶多加个皇后，日后生个一儿半女的享福就够了。

　　却没想到还要和一群人耍心眼，现在都还没有看到皇帝就闹成这样，以后又该是如何？

　　瑛宁看出她的戒备，干脆重起了个话头，谈论的中心正是叶赫那拉氏那位在京城里有不小名气的纳兰容若。

　　“听说你哥哥在西郊玉泉山下置了别业，叫什么渌水亭，你去过没有？”

　　虽然明知道眼前的贵妃娘娘是在转移话题，叶赫那拉氏却很高兴，点头说：“是呀，大哥是爱好风雅之人，他还给渌水亭写了诗呢，如今备考也在那边的书房。”

　　以前在家里时，闺中的好友们对她大哥都很感兴趣，有这么一个文武双全，长相俊俏又有名气的哥哥，叶赫那拉氏交到了不少朋友。不过入了宫以后，同住的几人对她哥哥都没什么兴趣，纳喇福晋忙着照料小阿哥，其他几个人则明里暗里比来比去，乳母走了以后，她更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叶赫那拉氏夸赞渌水亭的风景简单又宁静，远离世俗，悠然自得，不自觉就表现出了她的向往之意。

　　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一样，立马垂下眼，端正了坐姿。

　　瑛宁看她表情一变，就明白了。

　　若只是普普通通的赞叹下风景，叶赫那拉氏没必要这么紧张，看来是见识到了宫里的人心复杂，有感而发才不敢让她察觉。

　　瑛宁把这一日跟叶赫那拉氏的对话告诉了皇帝，皇帝叹了口气，“既然她不适应，就别强留着，让她回家去吧，对外就说是她年纪太小，下次选秀时再给她赐婚。”

　　这样一来，别人就会以为叶赫那拉氏此番进宫，只是太皇太后想留她住一阵子，看她品性如何，如今考察完了，自然就把人放回去了，而不会觉得她是被赶回家去的。

　　皇帝又说：“皇后忙着照顾承祜，这些事上你多帮忙看着些，要是有喜欢兴风作浪的，或者你实在看不顺眼的，就用这个理由送出去吧。”

　　话毕又叮嘱了一句：“那个佟佳氏和别人也没什么不同，不必对她网开一面。”

　　他语气很随意，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一样，瑛宁的心却“砰砰砰”地跳了起来。

　　把大选选进来的嫔妃送出去，这样的权力，就是皇后也不见得会有吧，这样一来，以后凡是通过选秀进来的嫔妃，哪个还敢对她不尊敬？

　　虽说这权力用不用，能不能用成功还不确定，但是就跟瞧见人手上握着一把刀一样，不管开没开刃，敢不敢挥出去伤人，普通人一定都不敢上前去招惹。

　　瑛宁虽然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忽然这么说，但还是抱住皇帝的胳膊确认：“您是皇上，一言九鼎，说出去的话可不许再收回去了！”

　　皇帝笑着点头，直到临走前才飞快地说了一句：“也算是对你献策有功的奖赏吧。”

　　瑛宁这下明白过来了，一定是种痘的事情有了进展，忙追上去追问：“您快多跟我说说呀，我都不知道外头的消息，种痘的事情到底如何了？”

　　皇帝承认自己从前是小看了她，轻咳一声道：“你说的牛痘之法确实比人痘好用，成了吧？”

　　而后神情有些凝重地问：“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法，都说出来听听，朕打算到明年，先给承庆种痘。”

　　瑛宁愣了片刻，皇帝先拿宫女太监们试验种痘之法，之后再用到自己的孩子身上，向天下人推广，只是这孩子也分亲疏轻重，承祜比承庆大一个月，先种痘的却是承庆。

　　不过其中也未尝没有承祜身体不如承庆的因素。

　　她怔愣了片刻却没问，皇帝看在眼里，悄悄松了口气，他此刻需要的不是亲近的人吃惊，斥责，不可置信，他需要有人告诉他，他做的事情没有错。

　　瑛宁轻声道：“天花不知何时还会卷土重来，种痘之法若是有用，确实该早些给阿哥和公主们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