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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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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路上,瑛宁不禁感叹道:“简惠亲王模样生得也好,瞧着不像是随了太福晋,而是随了老王爷。”
皇帝摇头,面上浮现出一抹怀念之色,道:“简王叔比先帝早一年过世,故去时不过二十八岁,正值盛年。”
瑛宁掐指算了算,那也就是顺治十八年了,距离如今这位简惠亲王袭爵,也才堪堪十年,这一家子的男丁该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
“皇上,雅布的身子还算康健吧?”
皇帝一听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敲敲她的脑袋,“不许胡思乱想。”
见她还要问,皇帝掀开帘子一指:“瞧那是什么?宝瑞斋的鲜花藤萝饼和榆钱饼,你要是想吃,咱们下去买些带回去。”
瑛宁不大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边转头边说:“我不信,宝瑞斋在我家那边,跟简王府一北一南,一东一西的——”
内城的居所是按照旗分分的,镶黄旗和镶蓝旗确实一个在皇宫的东北边,一个在西南边,八竿子打不着的距离。
然而话说到这里就卡了壳儿,从马车里遥遥望过去,那气派的店堂旁边,挂着高耸的牌楼,用烫金的大字写着“宝瑞斋”。
皇帝有点得意,“没说错吧,是宝瑞斋。”
瑛宁这时候反应过来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自从进宫以后,她就很少再想外边儿的吃食了,一是宫里各式各样的都有,味道比外头要好很多,二是嫔妃不好随意出宫,为着一个糕点九差人到外头买,她觉得没这个必要。
但如今又是另一回事儿了,皇帝主动带她来,可见是对她还有些重视,私底下了解过她以前的事儿,至于从哪知道的,那必然就是塞林嘴里了。
他向来藏不住事儿。
鲜花藤萝饼是用白糖馅,藤萝花和桃仁做的馅料,外裹一层酥皮,吃起来有鲜花的清香。
榆钱饼更简单些,无非是榆钱和面粉鸡蛋和在一起,煎炸成焦黄色,又香又脆。
许久没吃过外头的糕点,瑛宁还真的有些想念,但被宫里的御厨养刁了的嘴巴比从前更加挑剔了,瑛宁拣着不同味道的吃了些,很快发现这些糕点没有记忆里的那么香甜了。
藤萝饼甜得腻人,榆钱饼总有种焦糊味儿。
瑛宁把剩下的糕点嫌弃地推到一边,心想着,皇帝还不如不带她来,这样她记忆里的宝瑞斋就永远是最好吃的糕点了。
皇帝看懂了她的意思,无奈道:“本来想着把你身边的内管领提拔一二,去内务府会计司做个官儿,日后想吃什么就让他们出来采买,如今倒是好心办坏事儿了?”
他说着,就要把糕点收拾起来放到一边去。
瑛宁立刻抱住他的胳膊,“别呀,您待我这么好,我怎么会不领情呢?”
说着,就拿起一枚糕点准备继续吃。
皇帝拦住她,笑道:“不好吃就别勉强,回了宫里让膳房和果房给你做,做到你满意为止,如何?”
瑛宁点头,又问起内务府的事情:“皇上怎么想到让我身边的内管领去会计司的?”
内务府共有七司三院,其中会计司掌内务府出纳,和皇家在外头的庄园地亩之类的东西,还管一部分宫女和太监。
大多数的差事都是在宫外,很显然和瑛宁这个长居宫中的嫔妃不搭。
皇帝神色逐渐凝重道:“这也是我要跟你交代的,京中每年都有人染上天花以致身亡,查痘章京只能将其迁出城外预防,但仍有不便之处,这么一直躲着不是办法,有人给朕进言,说可以用种痘之法,朕决定找人一试。”
“这法子在前明时候就有了,用患有天花之人的痘浆或痘痂研成粉末,吹入鼻中,如此患上的天花症状较轻,病愈后就不会再患。”
瑛宁隐约知道皇帝的意思了,他要找人来试这个法子,然后用在宫里的阿哥公主们身上,如果有用,就可以推广至天下人。
皇帝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猜测,嘱咐道:“你找个可用之人,事成之前,不必向外人透露此事。”
皇帝深谙韬光养晦的精髓,这一次必然也是打算事成之后再告诉别人。
瑛宁点头,这是好事儿,她自然会全心全意的支持,顿了顿,她从脑海中搜罗出些记忆来,问:“用人痘是不是冒险了些,能不能用动物实验,我记得牛也会得天花。”
皇帝不太赞同的模样,摇头道:“人与牛如何能一样,不过你要是想试,就从刑部大牢里提几个人出来给你试验。”
刑部大牢里提出来的人,必然都是穷凶极恶之辈,瑛宁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应了,那份记忆里,不少话本子的女主角都用了这个法子,想来是经过后世之人认可的。
皇帝还是一副你随意胡闹,朕什么都可以包容你的样子,瑛宁隐隐有些期待皇帝以后大惊失色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指婚的消息穿到坤宁宫之时,皇后这里刚刚送走了她的族妹赫舍里氏,还有陪着来打听消息的安亲王继福晋赫舍里氏,亦是皇后的亲姑姑。
皇帝将贵妃之妹钮祜禄氏指给简惠亲王的幼弟,皇后便知道家里的算盘这下怕是又打空了,可让她最失望的并非如此,而是皇帝在此之前竟然从未知会过她一声。
嬷嬷看她脸色不好,上前来劝,道:“到底简惠亲王如今还在世,就算娶了贵妃的妹妹又如何,太福晋还在,皇太后也还在,也不见得那雅布日后一定能顺利袭爵。”
皇后摇摇头,面色失落,她不知道姑姑为什么如此重视这门亲事,甚至不惜提出让族妹先嫁与简惠亲王,等简惠亲王过世之后按照满洲旧俗,再嫁给爵位继承人为福晋的法子,但她知道皇上要是想捧一个人,那必然没有不成的。
就算那雅布蠢钝如猪,不,就算那就是一头猪,也能乘风而起,扶摇直上。
能让身为亲王福晋的姑姑如此看重的亲事,必然有过人之处,皇上却拱手给了贵妃,这才是真正让皇后忧心的地方。
安亲王府和简亲王府可不一样,简亲王府战功赫赫的老王爷已然过世了十多年,可安亲王岳乐此时正当盛年,他功勋卓著,忠于先帝,如今掌宗人府事,算是宗亲之中最有资格说话的。
这门亲事最值得人觊觎的,便是简惠亲王过世后留下的爵位,一个世袭罔替的亲王爵位,皇上留给了贵妃的妹妹。
皇上难道是在给钮祜禄氏铺路?
嬷嬷看着她神色愈发灰败,忙朝门外示意,让乳母将承祜阿哥带了进来。
“额娘,给额娘请安。”
皇后一听到承祜的声音,周身寒意霎时消失不见,眉眼也柔和起来,轻轻托着他的腋下把他抱在自己怀中,温声道:“承祜睡醒了?难不难受?”
大约是皇后初次生育时年纪还小,承祜生下来便没有旁的阿哥健壮,如今瞧着脸上也没多少肉,瘦得惹人怜爱。
但让皇后引以为傲的是,这个孩子早慧,先前承瑞只是背了几篇文章就被皇上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可是她的承祜比承瑞还要聪慧。
她不敢过早的让这份聪慧传出去,怕惹有心之人的注意,但她心里对这个孩子的期待越来越多。
皇后抚摸着承祜的脸颊,心想,自己的后半辈子都要靠这个孩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五月,宫里出了件喜事儿,马佳氏再度有孕了。
“有了差不多三个月,太医说这回的怀相好,我这才敢告诉你的。”
马佳氏已经逐渐恢复了从前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几个月前一蹶不振的样子,想来也是感受到了宫里的竞争压力越来越大了。
选秀时定下的五个格格俱是家世不俗之辈,经由太皇太后和皇后决定,于六月二十三入宫,按着份例估算,都属于福晋级的嫔妃,也就是皇后琢磨出来那一套后妃位份中的嫔位。
太皇太后吸取了先帝英年早逝,只留下几个参差不齐的幼子的教训,卯足了劲儿想让皇帝早点多生些孩子,这样日后皇帝要是也不幸英年早逝了,小阿哥的年纪也不会小的太离谱,更不会少的可怜,要从矮子里头拔高个儿。
相比瑛宁这里,皇后的消息要滞后很多,差不多半个月之后,她才从入宫请安的太福晋那儿得知简亲王府着火了的消息,一个月后,她知道贵妃身边一个内管领被皇上提拔去了内务府做主事。
皇后只能默默抱着承祜,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健康平安的长大,将来成为她的依靠。
皇帝来坤宁宫看望承祜时,皇后没敢在他面前露出分毫,他是皇帝,他爱宠谁就宠谁好了,反正也没有到宠妻灭妾的程度,她何必这么惶恐不安呢?
皇后极力说服着自己。
皇上还是很喜欢承祜的,他把承祜抱在腿上教他说话,逗他玩,甚至还解下自己身上的玉佩递给他。
承祜很配合,笑得合不拢嘴,没有一点闹脾气的想法,皇后如释重负。
直到她看到皇帝变戏法似地从袖中掏出一把镶满宝石珍珠的小匕首,鞘子一拔,露出里头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刃。
皇后吓得汗毛直立,冲前去就把承瑞给挡在了身后,惊慌失措道:“皇上,承祜还小,见不得这些东西。”
她不敢说她刚刚甚至想到了更多的东西。
承祜被这突然地变故吓得大哭,她又逃避似地转身将他抱起,轻声哄着,声音微微颤抖。
然而皇帝看她如惊弓之鸟一般,将承祜牢牢护在身后,她的目光里满是警惕和后怕,霎时就明白了她心里在想什么。
“你以为朕会伤害承祜吗?”
皇帝语气冷淡地问,他垂眼看着手中精致华贵的小匕首,它瞧着锋利而冷冽,其实尚未开刃。
出乎意料的,他心里并没有多少恼怒,只是惊讶。
迎着皇后惊慌失措的目光,皇帝用匕首在自己腕上狠狠划了一道,没有出血,只是片刻后多了一道泛红的棱子。
他抬眼盯着皇后看了片刻,把匕首收起来,起身离开,临走时不忘温声告诉承祜:“阿玛明日再来看你。”
皇后呆滞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片刻后回过神,把承祜交给乳母,而后伏在炕桌上低声哭泣了起来。
瑛宁这里又迎来了神情冷冽的皇帝。
他生气时不会动辄摔东西,大吼大叫,而是会钻进小书房研究那些天文或者数学一类的玩意儿。
如今却来了储秀宫。
瑛宁借着给皇帝斟茶的空儿,示意候在外边的宫女去打听消息。
回身就听皇帝道:“不必去打听了,朕刚从坤宁宫来。”
又跟皇后闹矛盾了?
瑛宁把茶放在他手边,小心道:“我以前听府里的老人说,女子生育过后容易神情低落,郁郁寡欢。”
皇帝没说什么皇后生育了已有两年,也没说怎么旁人都没这个毛病之类的话,他知道皇后就是遇喜之后,情绪才越来越敏感。她自幼被娇养着长大,又是皇后之尊,有些小脾气不是什么大事儿。
但他能忍受得了她的脾气,不代表就能接受皇后万事都要把他往最坏了想,别的也罢,她居然觉得他会伤害承祜?
瑛宁听了他一阵絮絮叨叨,正要说话,皇帝又埋怨似地说:“朕觉得还有可能就是简亲王府的婚事,她想让她的族妹嫁入简亲王府。那日传旨时,碰巧她族妹和安亲王福晋进宫来看她。”
皇帝神情逐渐有些不耐,“朕之前就好声好气的告诉过她,她的族妹可以许一个好人家,不要非盯着简亲王府不放,她压根儿没把朕的意思放在眼里。”
安亲王福晋出面,要是婚事成了,那就是两家王府联手,就没皇帝什么事儿了,皇帝怎么会肯?
说到这里,皇帝看她一眼,“先前简亲王太福晋在外头乱说话,把你额娘吓得第二日就跑进宫来问你,也是皇后在寿康宫胡乱说话所致。”
瑛宁早就猜到了,当下摆出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气得两颊鼓鼓:“皇后娘娘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戏弄人呢?”
皇帝伸出手指戳她的脸,瞧着气消了些,“别装了,你肯定早就猜到了,我说呢,先前提拔你身边的人,也没见你装模作样的推拒一二,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瑛宁眼睛弯成了月牙,夸他:“您真是火眼金睛。”
皇帝神情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瑛宁趁机问:“听说纳喇小福晋想让明珠的女儿跟她住一块儿,她俩是不是有什么亲戚关系?”
皇帝批内务府递上来的折子时,没少为了一些事情叫人过来给他讲来龙去脉,分明要处理的是某某,讲故事的人非得从某某祖辈开始讲起,引用各种前例,最后才定下如何处理。
瑛宁不知道皇帝听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不过他倒是挺享受给她讲这些东西的,对瑛宁而言,又能听听八卦放松一二,又能了解一下皇帝日常做什么,还有内务府的一些事,何乐而不为呢?
皇帝知道她是故意偏题的,不大想理她,嘴上却实诚道:“没关系,一个是祖上乌云哈国主系的纳喇氏,一个是叶赫国主的纳喇氏,估计就是攀关系罢了。纳喇氏的阿玛似乎和明珠的一个堂兄同名,许是因为这个吧。”
瑛宁再一想今天纳喇氏信誓旦旦说,自己的阿玛是明珠旁系的堂兄,所以想要照顾他的女儿一二什么的,居然是用来蒙骗皇后的,她胆子可真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