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中美人》霍香

19、十九章

　　月无涯与那位碧英神女，确切来说，仅有一面之缘。

　　彼时他刚被重禹帝君收留不久，年岁尚小，未建有所属的宫殿，便宿在金昭殿的偏殿。
　　偏殿距离重禹帝君的寝宫仅隔有一道□□，他攀上墙沿便能瞧见其中的全部观景。
　　但那时的月无涯刚被带离月华之地，性情极为清冷淡漠，不懂为人处世之道，甚至不与重禹帝君以外的人交谈，只知终日待在殿中修炼。

　　偏殿僻静，月无涯总是盘腿坐在床榻之上，周身月华环绕，银白的月光洒在地面，镀上冰冷的光泽。
　　他不喜喧闹，可此处宁静的生活却总被人打破。
　　在那□□之外，总是响起一道稚嫩的如莺啼般悦耳的声音，不知疲倦的，落在他的耳边。

　　“父君，父君！我们出去玩吧！”
　　“父君，今日教碧英修炼好不好？”
　　“父君，快看母亲为我扎的发髻好不好看？”
　　……

　　稚嫩声音欢快，月无涯即使从未见过她，也能想象出她是个多么爱撒娇的小姑娘。
　　而重禹帝君面对她的要求都是面露笑容欣然答应，即便是骑马练剑这些小事都会抽出空来亲自指导。

　　而这位碧英神女，身为重禹帝君和褚岫女君的独女。
　　降生之时鸾鸟清啼，彩霞蒸蔚，百兽伏鸣，神力磅礴，后又受老祖赐福后，其身份之尊贵不言而喻。
　　仙界中人碍于她的身份，对她无不恭敬有礼，或有意亲好，或心生畏惧，可年幼的月无涯，却只觉得厌烦——

　　“父君，父君——”

　　月无涯有些心烦的皱起了眉，那个多话的碧英神女又来了，每次来都要吵得人不得安宁，打扰他修炼。
　　绕着寝殿走了一圈的碧英都未寻到人，掉转了方向一边喊着一边朝月无涯身处的偏殿走来。

　　“父君，你在吗？”

　　碧英沿着一条小路穿过了□□，来到了偏殿的大门前。此处偏僻寂寥，连花草都怏怏的，她怎么不知这里还有这么一间宫殿。
　　满怀好奇的推开大门，碧英走了进去。

　　“有人吗？”

　　女孩清脆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伴有淡淡的回音。
　　月无涯坐在原地闭着眼，只做什么都听不见般，他的床榻置于偏殿深处，身形被宽大的朱红圆柱和金色垂帘掩盖，碧英一时竟未发现殿中有人。

　　可即便无人应答，碧英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好奇的仰着头，看着四周的摆设和头顶的花纹。
　　她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道冰冷的银光掠过地面，留下淡淡寒气。她行动间一阵轻盈的叮铃声，那是挂在颈间的长命锁上的佩环声响。

　　月无涯原本只静静听着不想理会，心想她寻不到人便会自行离开。
　　可那清脆的响声不绝于耳，月无涯终于忍无可忍的睁开了眼——

　　正好与绕过圆柱的碧英两相对视。

　　眼前的女童穿着鹅黄的小衫，颈间挂有一个精致的银色长命锁，头扎双髻，额间还点有一点红痣，眼眸漆黑灵动，端得是玉雪可爱，伶俐聪慧。
　　而此刻这可爱的女童正一脸惊讶的捂着嘴，将那一声惊呼掩在了唇间。

　　而月无涯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他如今也是孩童的年纪，面容稚嫩，可那银白瞳仁却冰冷淡漠，不带一丝感情。那眸里的神光似冰冷月光般盯着这个聒噪的闯入者。

　　许是他冷漠的表情吓住了碧英，她迟疑的退了两步，然后迈着小短腿头也不回的溜掉了。

　　月无涯只朝那惊慌跑走的娇小身影投去淡淡一瞥，而后又垂下眼眸。
　　不一会儿，殿外隐隐约约传来重禹帝君的声音。
　　碧英神女终于找到了她的父君，连忙撒娇的扑到了他的怀中，带着哭腔告状。

　　“……好可怕，父君……救救……”

　　月无涯只听到这依稀几个字，却也能猜出定是自己的模样吓到了这身份高贵的碧英神女。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了自己肩上的银发上，随着神力的增长，他银白的发丝也渐渐长至了肩际。
　　自降生之初便满头华发的人，即便是仙界也鲜少有之。
　　月无涯来此后凡见过他的人，无论是上神还是仙侍，皆面露诧异，或对他感兴趣至极，或将他视为不详。
　　他无亲族庇护，重禹帝君又事务缠身，只得将他安置在这方偏殿，挡下了外面各色目光，使他能够安心修炼。

　　重禹帝君将碧英抱在怀中温声安抚着，转身便要去带她去寻母亲。
　　而在临走前，碧英攀着重禹帝君的肩膀，扭头看向那间未关门的偏殿，内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那点银色的微光隐隐绰绰，像一缕飘渺的影子。

　　之后月无涯便再也没有见过碧英。

　　他们本就是天差地别的两人，月无涯也不将这一次意外的相见放在心上。
　　他早早显露出过人的战斗天赋，一手月刃锋锐逼人，寒气四溢，重禹帝君惜才，亲自指派他随天兵作战。
　　一战又一战，一天又一天，月无涯的足迹遍布三界，渐渐长成高大的青年。
　　那一头顺滑的银白发丝长至腰间，他也从当年名不见经传的小兵成为了统领仙界兵将的战神。
　　而那位身份显贵，被重禹帝君捧在心尖上的碧英神女，在安逸平和的仙界中，一如既往过着无忧无虑、肆意逍遥的生活。

　　他们的生活全无交集，宛如置身两方不同天地。

　　直到那一天，碧英突然晕倒了。

　　这毫无征兆的晕厥，瞬时震惊了整个仙界，重禹帝君召集了仙界所有擅长医术的神君仙子们前来诊断病因，可都无能为力。
　　即便是目寮真人看过，也只摇摇头道：“神魂震荡，恐及性命。”

　　重禹帝君心急如焚，几番相求，目寮真人才道出一可暂缓之计：

　　“九皋山巅，浮商翼下，有一奇花，名曰啼灵，可保神魂，安然无虞。”

　　浮商乃上古恶兽，传言是鲲鹏的远亲，双翼展开绵延有千万里，遮天蔽日，万物无光。
　　其号角声似哭如泣，凡人闻之则会魂魄出窍，即便是仙者亦会噩梦缠身，七日不散。

　　而九皋山巅便是囚禁浮商之所，崎岖密布，寸草不生，雷电环绕，雾障密布，方圆百里了无人烟。

　　众人听之一寂，连重禹帝君都低落了神色。
　　想要从浮商翼下摘取啼灵花，与送死无异。也正是因为如此，目寮真人才迟迟未说出这一法子。

　　在这寂静低迷的气氛中，唯一一道清冷声音打破沉默，道：

　　“我去。”

　　月无涯站出来道。他彼时刚从妖族战场回来，将那恶贯满盈、屠杀凡人无数的妖王亲自斩杀于挽月弓之下，遍体鳞伤，身上的战甲满是血迹。
　　却又毫不犹豫的应下了这一桩人人生畏的差事。

　　重禹帝君目光深沉的看了他许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还未来得及修养伤势的月无涯当即登上了九皋之巅，与那凶兽浮商大战三天三夜，战得风云震荡，日月无光，连吹来的风都带有浓郁的血腥味。

　　终于摘下了那一株啼灵花。

　　啼灵花通体雪白，宛如山巅白雪，似是一碰便会在指尖融化掉。
　　月无涯小心捧在掌心，以月华之光将它轻轻包裹在内，还未细看，只觉突然心潮翻涌，吐出一口心头血来。
　　那血正好洒在啼灵花之上，在花瓣上渐渐蔓延开来，深深浸透其中，将那纯洁的白渲染成暗沉的红。

　　满身伤痕的月无涯强撑着回到鹿鸣宫，将血红的啼灵花交给医仙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啼灵花虽然保住了碧英的性命，可她却陷入昏迷中再也没醒来，这繁华祥和的仙界再也没有响起她欢快悦耳的笑声。
　　而重禹帝君有意想要感谢月无涯，却被他谢绝了，他仍如以往一般，全然扑在了每一场战事之上，仿佛自己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

　　月无涯将快要困得睁不开眼的眇眇轻轻放在她的木床上，一沾到床，眇眇当即舒适的滚了一圈，将床上的月光锦被抱在了怀里。
　　看着她这副顽皮的模样，月无涯不由得扬起了嘴角，眸中满是温柔的神光。
　　他感受到熟悉的倦意将他笼罩，仍强撑着将眇眇怀中的锦被抽出来，展开来仔细盖在她的身上。
　　这锦被也是月无涯闲来无事以月光所织的，与眇眇脚上的鞋子一般，触感极为舒适，冬暖夏凉，还有驱赶噩梦，养护心神之效。

　　做完这一切月无涯才掩上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睁眼看向窗外的夜景，等待睡意袭来。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月无涯又想起了那昏迷的碧英神女。
　　他当初不怕危险、不顾伤势去摘那啼灵花，不是因为富贵名禄，更不是旁人所揣测的想要挟恩图报，求娶神女。
　　重禹帝君对他有培养、知遇之恩，碧英神女是重禹帝君最珍爱的幼女，他应当去做这件事——
　　可如今这碧英神女已经昏迷四百余年，若再寻不到解决的方法，这啼灵花的功效怕也是保不住她的性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