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力点满却成了六边形战士》悬九

95、十翼 温德尔身上

　　在某节作战系与指挥系合上的公共课上，尤莉安本来还一脸烦躁地跟她们说着埃尔斯的坏话，后来不知怎的提到了联合政府另一位在任的上将，话题于是自然而然转到了温家上来。

　　“之前议会里有对家派人去搞温家那小子，结果处理得不干净被发现了，现在正闹得不可开交呢，听说背后还牵扯到了几个意想不到的上位者。”
　　尤莉安冷笑一声，“两党斗争了那么多年，这会儿终于被抓住小辫子了，温家可不得使劲借题发挥么。”

　　当今局势下，联合议会中的主要党派总的可以分为两个大类——进化派与自然派。
　　进化派是大集体进化学说的支持者，其中成功研发出血网系列、以一己之力将溯源天赋推向新高度的诺克托为主要人物之一。而自然派崇尚更加顺其自然地发展，他们并不反对造福社会的新技术，但是认为若是科技过快发展会造成崩坏的社会结构，不利于人类的未来。

　　温家是曾明确表达过态度的进化派支持者，所以即便温德尔尚且年轻在校，他在所有人眼中也同样是温家的一份子。

　　焦停问道：“人已经抓到了，是谁啊？”
　　尤莉安：“只抓到了专门干这事的雇佣兵，但谁都知道这背后是自然派授意的。温家包括那位上将在内全都是进化派的支持者，而自从血网系列问世以来，两派间原本就存在的矛盾愈演愈烈，今年你让人在注射泵里下毒，明年我就在你的植入体里动手脚。这次温德尔被害显然就是一次警告，不久之前温上将亲自带队剿了自然派一个官员建在外星的非法养殖场，他们动不了上将，只能拿其他家庭成员来出气。”

　　说到这里，尤莉安回头睨了她一眼，“不过，听说你跟那个温德尔闹得很僵？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家里又没人在议会工作，也不需要站队，你跟他闹什么矛盾？”
　　“没有啊，就是可能观点不一样，所以争了两句吧。”
　　焦停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而且温德尔上礼拜就请假回家了，都说因为这事他被家里禁足，以后可能都不会来学校了，连面都见不到更别说闹什么矛盾了。”

　　尤莉安毫不客气地锐评：“果然是草包一个，要我看，温家有了那位上将就已经耗尽他们一代代所有的气运了，所以剩下的歪瓜裂枣还是赶紧想办法仰仗着这最后的荣耀捞点钱然后滚出十一星吧，不然迟早被那帮豺狼给吃干抹净。”

　　这话说得有些难听，但是话糙理不糙，就连一向不在这种事上发表意见的凌春宁也稍作颔首，“温上将确实是天才，远非常人能比。”

　　焦停不禁对那位传闻中的上将起了些好奇。
　　三人坐在一起又聊了几句，突然尤莉安眯起眼睛，视线转向台阶下的侧门，“啧，果然人不能念叨，草包怎么又被放出来了？”

　　只见已经消失了一周之久的温德尔竟是重新出现在课堂上，他是悄然从侧门进来的，坐下后才有小部分的同学发现。
　　作战系的学生们这段时间对他的态度已经改善了不少，这会儿甚至还有性格大大咧咧的专门去凑过去问他没出什么事吧。

　　位于高层的后排座位上，尤莉安见到这一幕不可置信地瞪了瞪眼睛，“不是吧？这人是废物草包的消息不还是作战系自己传出来的吗，这会儿就变成相亲相爱一家人了，作战系的智力是全都被碾碎泡进蛋白粉里补充给肌肉了吗。”
　　焦停：“你是不是忘了我也在这里……”
　　尤莉安：“要是大脑能被肌肉夺舍，你肯定是最先变异的。”

　　焦停：“凌姐你看她！”
　　凌春宁：“好了，你们两个完全不听课是吗？”

　　作战与指挥从来是分不开的，这两个军校里最有名的大系虽然外人看来互相竞争嫌弃，指挥骂作战是没脑子的疯狗，作战说指挥上知天文下肢瘫痪，但是这些并不能阻止两系同学间的“情谊”。
　　安排的每两周一次的公共课就是为了更好地沟通与合作而设立的，虽然它也被大家戏称为“互殴课”，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为同学间的磨合出了一份力。

　　枯燥的理论部分结束，正式分组进行演练的时候，焦停与尤莉安也再找不到机会讲话了。
　　大家自由分组进行模拟犯罪演练，但是每支队伍里的指挥人数不得少于一，演练情景一般是解救人质或者护送重要证物，环境随机加载。全员失去战斗能力、人质死亡、证物没按要求送达，均视为行动失败，而失败的队伍今天一整天就别想着休息了，会被喊去往死里加练。

　　尤莉安回头死死盯着她们，“不管你们怎么分组的，但是我死也不要跟那帮废物们一起。”
　　焦停合理怀疑这家伙的臭脾气让她在系里人缘很差，耸肩道：“那就来呗，我们这组指挥已经超人了，再找两个作战的就可以。”

　　她本来想喊艾弗跟另外一个关系好的女生，下一秒，却看见身边的尤莉安突然噤了声，用警惕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不请自来的人。
　　顺着方向看过去，就见那名之前被反复提起的“草包”本包，正微笑着朝这边走来。

　　“一起吗？”
　　温德尔态度从容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就仿佛那天在医疗点里两人的不欢而散只是个错觉，“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听到他这么说，尤莉安率先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你的名声谁没听说过啊，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可笑呢。”
　　温德尔身边，之前第一个冲上去问候、这会正跟他勾肩搭背的男生反驳道：“诶，说话别那么难听，就是一次课堂演练而已，搞成这样你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尤莉安并未动怒，只是居高临下地睨向他，“上赶着给别人当狗之前，起码也先审视一下主人家还能活多久吧，别早早跟了个短命鬼，反应过来才懊悔不已……就跟你那墙头草了大半辈子在最后一步却站错了队的小叔一样，怎么，你们现在是不是要死死抓着温家的大腿，才能不被赶出中央议会？”

　　“你！”
　　男生原本故作轻松的面部神情扭曲一瞬，“尤莉安，你别成天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我可听说你妈就差把你打包了送去埃尔斯家，也不看人家稀不稀罕要你！”

　　尤莉安迅速沉下脸，“闭嘴，我不会跟艾弗扯上任何狗屎关系，不像是你们，上赶着去贴别人。”

　　他们互相戳对方的痛处，凌春宁见状默叹一声，“连在学校里都这样，真正的官场肯定更纷争。”
　　而这种时候，焦停就不可能在明知道尤莉安心结的前提下还把艾弗叫过来了，她四周寻找着剩下还没组队的人，突然在某一刻，察觉到了一股异样。

　　“听闻大家都是曾经同生共死过的队友，何必闹得这样不愉快？”
　　沉默许久，貌似一直将自己抽身事外的温德尔终于开口，他上前一步隔在尤莉安与那男生之间，只说了一句话：
　　——“大家都是站在同一边的，不是吗？”

　　这话就很意味深长了，既是在说明面上的同学情谊，又意指温家与那个男生背后的势力同属于进化派，而尤莉安的家族虽并未在公共场合发表过明确立场，他们本偏向中立，但如今大势所趋，也隐隐有了与进化派合作的苗头。
　　这其中所谓的“大势所趋”——指的是近来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一向不赞同大集体进化学说的自然派，被查到与那几场针对十一星的恐怖袭击有联系，甚至对抗者组织里也有他们的人。一时间，所有从其中看到风险的议员们纷纷远离自然派，就连中立立场的官员也被迫开始站队，生怕被泼上脏水。

　　大概是想到其中利害关系，尤莉安与那男生同时沉默下来，不再争锋相对。
　　而焦停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温德尔的身上，神情异样。
　　“……”

　　“那么，合作愉快？”
　　温德尔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还有什么问题吗？”

　　……哪里不一样了。
　　焦停确信温德尔身上有什么地方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是她说不上来，抬眼去看边上的凌春宁，后者并未察觉到不妥，但是却在第一时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便找教官开始演练吧。”
　　凌春宁冷声道：“别浪费时间。”

　　演练开始。
　　他们抽到的模拟情景是从某间被恐怖组织占领的实验室内带出并护送血清样本，是比较常规的演练模式，几人对此都很熟悉了。快速确定好站位，那个男生打头阵，剩下三人呈现三角阵型前进，尤莉安则通过快速破解地图确定作战路线，途中，焦停跟在距离温德尔一臂左右的斜后方，凝眉打量着对方。

　　他的外形上看起来没有明显增加或是减少什么地方，所以这股异样并不是来源于他更换了什么植入体——当然了，如果换的是动力心脏那种东西当她没说——而整个人的气质也依旧是熟悉的装模作样，好像还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就这样，一路上在尤莉安那外挂似的透视地图指引中，队伍顺利抵达中央实验室拿到血清，准备原路返回。
　　然而演练当然不可能如此轻松地让他们通过，见几人成功避开了所有设下的陷阱与埋伏，在总控室中的教官直接复制了代码，在必经之路上丢下一队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小队。

　　“4-310M，4-378K，两个位置分别有炮手埋伏，注意前方。”
　　凌春宁蹲立在较高层的实验室平台上，在队伍公共频道里发送了破解定位。其中的一个方位正好是尤莉安所在的位置，而她正在破解被封锁的电子大门，显然分身乏术，焦停连忙往那个地方赶。

　　这段时间的反复训练让她的身体素质一直保持在最巅峰的状态，这个级别的敌人如果是在去年可能还有点费劲解决，但是放在如今，焦停几乎闭着眼睛都能预测到它们的行动轨迹。
　　闪若游龙的长鞭出鞘，速度快到肉眼甚至都跟不上残影，鞭梢挥舞之地，站立的人形拟态被扫得粉碎，化为大片大片的颗粒散落一地。

　　总控室里观察的几个教官点点头，满意地在评分表上打下了优秀的成绩。

　　在几个队友还算是默契的配合下，一队雇佣兵很快被解决，队伍快速前进，争取速战速决将血清运出。

　　而就在最后的一道关卡之际，变故突生，地图上所有的敌人在指令下一拥而上地阻止他们。
　　曾经在恶星历练上经历过食脑虫与异种的恐怖兽潮，如今这种程度的围攻对学生们来说并不算是什么大场面。保险起见，焦停激发了【狩猎本能】，身型敏捷地穿梭在人群背后给予致命一击，解决这些数量的敌人只是时间问题。
　　而突然间，她却听见凌春宁在队伍频道中低喝了一句“小心我们的目标！”

　　下意识地抬眼看去，就见不知何时，冲在最前头的男生一个判断失误被拟态敌人制住了身形，虽然他反应很快挣脱了束缚，但是怀中装着血清的冷冻箱却落在了敌人手中。
　　即便把地图中的所有敌人都杀了，而一旦作为任务目标的血清被毁，这次演练也就算是失败了。这下子，其余人也顾不得其他，纷纷调转方向冲了过去。

　　大家的反应速度已经够快了，但耐不住距离实在太远。拿到血清的拟态雇佣兵直接砸开了冷冻箱，眼看着就要将冒着白烟的储存管捏碎——

　　千钧一发之际，似是有细微的，某种钝刀切割在物体上的闷声响起。

　　“……”
　　焦停扬起的手臂在半空中顿住，随后蓦地放了下来，以研究性的目光看向距离自己身侧不远的温德尔。

　　他眼睑微阖，自其脚尖下发散的血红色网状丝线一路蔓延，直到遍布了整条走廊，比之前看到过的所有溯源血网的范围更大，色彩更为浓郁。

　　有在边上围观的学生看到了墙壁上投下的影子，指着喊了一声：“那些是什么东西，羽毛？”

　　“……”
　　密密麻麻的，与蜿蜒血网汇集在一起逐渐扑散开来的羽翼，自温德尔身后的影子中舒展。

　　交织着层叠在一起，伴随他的呼吸一点点地翕动着，甚至让那张清淡的面孔染上了一丝……神性。

　　神性。
　　焦停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这个词。由于旧时代王庭教会的缘故，她不喜一切跟“神”有关的描述，唯一一次例外是在恶补世界背景的时候，曾经看到一段被允许流传在星网上的宣传录像。

　　那是第三军团在驻守寰宇空间站时对抗星兽的场景，由于缺乏对未知生物的了解与经验，那次行动伤亡惨重，军方顶着巨大的压力下达了死战到底的命令。
　　绝望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人头顶，一段段触目惊心的死亡回放录像送达总部，愤怒的家属投诉邮件使得官方不得不暂时关闭了反馈渠道。

　　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第三军团的统帅驾驶着一艘侦查星舰，单枪匹马闯进了星兽大张的宛如宇宙黑洞般的巨口之中。

　　直到许多年之后这一幕依旧作为军部招生宣传被挂在首页上，铺天盖地的灰白色羽刃占据了视野，而那艘被巨兽胃液腐蚀的飞舰如流星划过般解体，露出其下双臂交叉环抱的女人。
　　她的身形极速下坠，而渗出的每一滴血却凝固着上浮，注入身后逐渐成形的巨大阴翳之中，化为溯体的一部分。直到那完全铺展开来的十翼撑满空间，遮蔽了宇宙与星尘的余晖，带着燃烧的骨血向上奔涌升腾，最终在剧变的瞬间爆发蔓延！

　　被切割的星兽肉块与羽刃一同倾洒而下，这是一场散落在银河深处的暴雨，以敌人的血肉，以决绝的勇气。

　　那位上将的眼睑轻垂着，面容恬淡，宛如见证了一场无关痛痒的梦境。
　　而她是这场大梦中脚踩血肉向上腾跃的神女，她阖着的眼见证苦难，她流淌的血凝为利刃，她陡升的翼荡平寰宇。

　　——如果这个时代也有教会狗们，与其推举出一个敏感脆弱还一大堆臭规矩的神祇，不如来信仰温德琳上将。
　　焦停看完那段记录影像之后，冒出的想法就是这个。

　　难怪那几年军校的新生报名率已经远远高出了以往的平均水平，几乎是场场爆满的程度，她要是生在这个时代，肯定也挤破头都要抢着去见温上将一面。

　　……

　　此时此刻，焦停的目光定在模拟演练场中，从温德尔背后影子中翕动着的羽翼上。

　　那些灰白色的羽刃乍一看跟温上将的很像，但冷静下来再观察几眼，会发现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只是模仿了形，但并没有深入其内核。飞溅的刃凭借惯性将拟态敌人击碎，而光是同时操控着攻击几个人，温德尔此刻已经有些吃力，神情也开始略微扭曲起来。

　　只是光是这一幕，已经够令旁人吃惊的了。
　　从他激发出溯体的那一刻起，周边学生惊异的目光与言语就没有停下过。队伍中那个一时失误被夺了血清的男生见状稍微放松下来，以略有得意的目光扫了一眼边上的尤莉安。

　　尤莉安短暂地怔愣，反应过来后白了他一眼。
　　“人家的能力关你什么事，你还不是差一点就害得任务失败！”

　　不过好在，有了温德尔的突然出手，这次的任务目标是保住了。
　　几人算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这次演练，焦停走出模拟作战室，看见温德尔身边呼啦啦围绕过去一大群学生，跟第一次见他时的冷淡不欢迎态度截然相反。

　　也难怪，这届的年轻人们哪个不是听着温上将的故事长大的，如今看到温德尔的表现，会一时激动控制不住也是常事。

　　焦停摸着下巴仔细回忆了一下，“话说，温德尔之前的溯体，也是这个吗？”
　　在边上嘲笑着那群人的尤莉安抱着手臂道：“不清楚，但大概率不是。”

　　焦停：“你怎么知道？”
　　尤莉安：“要是的话他至于被叫那么多年的‘关系户’或者‘草包废物’？早就被当成第二个温上将重点培养了。而如果说这家伙是故意藏拙，那就应该继续藏下去然后打所有人一个出其不意，没必要在一节并不重要的演练课上露给所有人看，只是为了炫耀那也太傻了。”

　　所以，温德尔的天赋很有可能是在近期突然觉醒的。

　　那么，他在请假离校的那几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