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力点满却成了六边形战士》悬九

81、日卫一 诞生于苦寒

　　到此为止，焦停已经差不多能确定五十万的失踪跟这里没有关系，毕竟眼前的这位血腥机器人显然并不关心一只小虫子的命运。
　　她视线快速扫视着房间的布局，想要找个话题来吸引对方的注意力，以免它清理完垃圾就直接过来清理自己。

　　“你……”
　　正在这时，她突然眼尖地看到了在女型机器人还算完好的脖颈仿造皮肤上，戴着一枚智能项链。
　　顶端的吊坠上闪烁着由小众星系语言组成的单词——日卫一。

　　这个单词有些眼熟，焦停还记得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为了尽早融入新时达的背景，曾在星网上恶补过一些相关知识。
　　日博伊巨大天体就位于中枢十一主星星系的823星年之外，它的周边有一颗卫星，最开始探测到这片区域的学者将其命名为“日卫一”。这颗卫星原本只是茫茫宇宙中最不起眼的存在，相比于主星与它的天体来说，完全被掩盖了光芒。

　　但是后来，忘记是从哪一天开始，从日卫一这颗环境恶劣的星体上建立起了一座高空工厂。一批又一批的功能性机器人被生产，它们坚固的躯壳让其能够自由行走在那些人类无法轻易抵达的地方，进行勘探工作与开采资源。
　　从艰苦地诞生出来的机械造物，简单粗暴的重工业雕琢，一切都只为最高效的工作服务。

　　一次偶然，一名星域旅行者将在日卫一探索的画面记录下来并上传了星网，因其诙谐的拍摄手法与当地工业的冷肃形成对比，那段全息影像在星网上爆火。于是，以十一星为首的周边天体曾短暂地掀起过一股使用从日卫一产出的机器人的风潮。
　　商人们纷纷变着法子从这里面疯狂捞钱，定制捏脸、更加细致且精美的外观皮肤、家政改装服务、内载陪伴系统……原本诞生于风暴严寒之中，手握重锤背靠合金的机器人，如今出现在家家户户里，扮演着管家、扮演着保姆、扮演着定制恋人，扮演着又一场辉煌过后迅速凋零的狂欢。

　　很快，就如同大多数同类型产品那样，日卫一的机器人在一夜之间爆火，又在一夜之间消失在视野中。
　　无非也就是图个新鲜，很快星际人民便厌倦了它们日复一日的呆板与严肃，商人们总能找到更好的代替品，那些摆放在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娱乐性机器人，充点星币就能不重复地说一箩筐的好话，谁还会继续在意一个死板的躯壳呢？

　　“那天送货员将我放在门口，他将我领了进来，说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我的新家。”
　　大概是焦停的眼神停留得太久，女型机器人转了转头颅，以一种寻常的语气说道：“这里很好，抬头就能看见天穹在散发着暖光，这里的人也很可爱，小小的一个，我一只手就能抱得起来。唯一的问题就是，在我的后台系统中，我知道真正的‘家’却并不是这样的。”

　　“我想要回去，回到家里去，那个终年被酷寒与分子雷暴笼罩的工厂，每当那个时候大家的连接处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冰晶被掰成两半发出的脆响。”

　　女型机器人这样说道：“但是他告诉我，以后可以在这里住下，我不用再回到那颗恶劣又贫瘠的卫星上，我可以留在新家里陪着他。他说话的时候很温柔，我喜欢听他说话。他问我想要变成什么样的人，下载了捏脸模板与人造皮肤定制，给我安装了声卡，还拆除了我自带的工作手臂，因为他说在这里我不需要工作，只要留在家里陪着他就好。”

　　它的回忆中止就在这里，片刻的沉默之后，焦停在边上忍不住猜测道：“所以后来，他感觉厌倦了，想要把你送去销毁中心，然后你就把他变成了这样，永远地留在‘家’里？”

　　“是也不是吧。”
　　女型机器人的眼珠注视着角落里痴呆模样的男人，“我确实怨恨他的转变，如果人类能够一直保持如一就好了，可为什么他们说的与做的从来都不统一呢？”

　　“可能就是这样的复杂构成了人类。”
　　焦停耸了耸肩，“人心是会变的，看似浓烈的情感，不能说这些都是假的，但是它们很脆弱倒是真的。”

　　女型机器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或许吧。但是他错了，你也错了，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变成人类。”
　　它走过去，将瘫在履带轮台上的男人推回房间，全程一直保持着诡异的平静。

　　“我想过了，即使他们都说那颗卫星不好，但是我也想要回去，我想要回家。”

　　“但是我的手臂丢了。”
　　女型机器人站在阴影中注视着她，轻声道：“我去找他，问我的手臂去哪了呢？他说卖给修理站了，一共卖了8000官币，这些钱算多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没有手臂，就推不开工厂的大门，我就回不了家……”

　　“我本想要将他的双手也砍下来的，但是那个时候他趴在地上痛哭。他从来没有求过我，而那一次他哭泣着求我，说自己失去了四肢以后就活不了了，求我不要这么对他，说他不想从今以后像一只卑贱的蠕虫在地上爬。”
　　“可为什么这么痛苦呢？我明明是在帮助他解脱啊，他痛恨人类的身体如此羸弱，那抛弃它们不就好了。”

　　女型机器人吸了吸鼻子，这种小动作让她看起来鲜活极了，要不是那块印着“日卫一”的颈链，旁人根本难以分辨出它与真正的人类有何不同。

　　“我能感觉得出来你跟他们不太一样，你身上有着特殊的磁场，所以——”

　　“能把你的手臂给我吗？”

　　焦停：“……”

　　“啊，所以我在这跟你说了这么多话，聊了这么久的天，你就光惦记着我的手了？”
　　她不可置信道：“你想要那东西的话早说啊，我给你批发一车来 ，安装锤子的、安枪的、能变形的应有尽有，你惦记我这肉做的干什么呀！”

　　女型机器人却并不理会她的声音，直到它再一次将头颅翻转过来，焦停才看见对方脱落了一半的假发下，作为控制机器行为模式的处理器已经损坏，冒着阵阵白烟。
　　所以之前，那些看似平静地清理房间与讲述过去，只不过是受到之前的模式影响而下意识的行为，它从一开始将焦停领进门的时候就没准备放她离开。

　　……亏她之前还在拼命搭话想要阻止对方再次大开杀戒。
　　焦停猛的闭了闭眼睛，反手去摸自己刚从武器店那边取回来没多久的鞭子。
　　几乎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鞭柄的同一时刻，一张精致到诡异的面孔瞬移至面前，控制不住乱晃的眼珠上翻着诡笑起来！

　　焦停就差求求它别再这样笑了，而且这个距离出不了鞭，她空余的那只手拔出激光匕首，冲着后脑攻击而去。
　　现在暂时并不确定女型机器人的核心供能板在哪，一般情况下应该是挖空脑袋在里头安装插槽，然后缝上逼真的假发掩盖住，但是日卫一的生产方式或许有所不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砰的一声巨响！
　　千钧一发之际，焦停手中的激光匕首切割开人造颅骨，捅进了女型机器人的后脑。而同时作为代价，她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后背撞在墙上，几乎能够听见骨缝摩挲的咯吱声响。

　　“嘶……”
　　之前被荆棘捅穿过一次的腹部伤口抽痛起来，焦停倒吸着凉气从地上爬起，鼻腔间一片腥味。
　　要不是这条胳膊拖了后腿，换成是女型机器人原装的工作手臂这样给她来一下，她怕是当场就要飞升。

　　“……咦？”
　　另一头，女型机器人抬手摸了摸自己正往外冒着焦糊黑烟的头颅，它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是焦停看到这里却暗自叹了口气。

　　看来它的行为并不依靠头颅里的面板控制，那么接下来……或许是动力心脏？
　　焦停吐出口浊气，顾不得再多喘口气，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而起，手腕挥舞着长鞭朝对面猛击而去！她的那些主要精神魅控手段都是针对于灵魂的，但是机器人并不会受到任何精神上的攻击，所以只能硬抗。

　　鞭身缠绕住女型机器人的脖颈，又迅速收紧往这边的方向狠狠一拽。
　　然而这一下，甚至让焦停有种自己是在用一根树枝做成的纤细钓竿钓一条鲨鱼的错觉。鞭身缠绕处因为双方拉扯的巨大压力而抖动起来，勒得手腕生疼，而另一端的类人体却稳稳地站定在原地。

　　她当即改变策略，收力的同时指尖打过去一发【枯萎】效果，趁着对方短暂的僵硬，鞭身环绕着改为一击横扫，狠厉抽击在对面身前！
　　凶猛的攻势终于威胁到了对方，女型机器人的躯壳抽动着，在裸露电线的噼啪作响声中，机械音断断续续地进行播报。
　　【自、自动防御％?……模式，开％……开启……】

　　敢情之前还没开模式啊！
　　焦停在心中闭眼叹息，以后再也不要跟无机造物打架了，除非带上黑客尤莉安。

　　她决定速战速决，手腕抖动接连挥出几击短鞭，快准狠地抽打在翻出了机械骨架的胸口。
　　细小的电流爆发在它胸骨下的零件之间，正在这时，房间外部的走廊中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

　　“我在破解电子门了，还有二十四组密码！”
　　连屠在门后高声道：“你那边什么情况？”

　　“正在打，赶紧！”
　　焦停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脚下绕过散落一地的电线与电子元件，借着长鞭挥击而出的力道将自己拉近至女型机器人的面前。
　　她五指抓握成爪，狠狠撕扯开满是裂痕的金属胸骨，直冲着零件内部的动力心脏而去。

　　【确认、确认威胁……*&开启，击杀模式……】

　　高速转动的锋利齿轮在一瞬间突进面中！
　　即便已经在第一时间躲避开，焦停侧脸还是被割出了一道血口，她被迫离开女型机器人的身前。而这个时候，对方的脸上眼白与眼珠被挤压消失，全黑色占据了整个眼眶。

　　【入侵者，死……】

　　“我说实话，你们这个机器人工厂当初要是被保安大队的人发现了，现在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焦停抹了把脸上的血，一圈圈将长鞭收回来调整到最佳作战准备，“也不知道这的人都是怎么想的，让天生的杀手在家里当花瓶。”

　　女型机器人全黑的眼瞳注视着她，破碎的语言系统似是在尽力分析着话语。
　　【家％……家，回家……】

　　“回家怕是有点难了，我尽量把你的零件寄一点回去吧。”
　　焦停舒张几下手指，再一次提着长鞭迎了上去。

　　她的动作很快，几乎是擦着高速运转的锋利齿轮突近进去的，副手持一把激光匕首随时抵挡着有可能到来的攻击。
　　就这样迎着风险尝试了几次，终于差不多摸清楚了女型机器人的进攻模式。
　　在一次身体即将撞到合金刀片上的前一秒，焦停猛地后仰腰背，挥出的鞭身死死缠绕住对方的下肢。

　　激光匕首突破了机器的防御机制，势如破竹地一路深刺进了密密麻麻的零件面板之间。
　　鼻尖传来浓烈的焦糊味，刺目的火花炸开在眼前，然而她的动作却并未犹豫半分，手腕用力将刀尖捅入了那颗动力心脏中！

　　【密码正确，房门已开启。】

　　同一时间，身后紧闭的电子门被猛地推开。

　　“小心背后！”
　　连屠的声音从门后传来，焦停顾不得太多，匕首挑着动力心脏将其生生撕扯了出来。
　　按理说女型机器人所有的攻击动作应该在系统关停的一瞬间停止，然而那高速转动的利刃却依旧照惯性朝她的后背切割下来。因为要伸手进去掏心脏，她们此刻的距离靠得太近了，就算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也难以躲避开。

　　焦停背部肌肉紧绷着，尽全力往边上偏移了一点，争取能将伤害最小化。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捅穿了，她的态度还算乐观，回去大不了多花时间泡一下修复液吧。

　　“……”
　　千钧一发之际，金属碰撞的铮响与剧烈摩擦声在耳后炸开。

　　预想之中的剧痛感并没有来临，焦停一个健步从女型机器人散落了一地的躯壳中离开。
　　接着她惊奇地看见三枚软型子弹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卡在齿轮之间，中止了运转的机械，甚至就差那么一点就会打偏到其他地方，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哇，你这是什么枪法。”
　　作为全息射击游戏的毒瘤、焦停回头看着对方啧啧称奇，半点也没有自己差点被队友几枪带走的后怕，“妙手回春啊连师傅。”

　　电子门入口处，连屠平举的手腕端得极稳，然而短短几息却出了一脑门的汗。

　　他松了口气似的放下枪械，呼吸有些颤抖，但是口中却努力平静道：“嗯，多练练就行。”
　　焦停：“你没事吧？感觉你比机器人更需要动力心脏，我站在这都能听见你的心跳声。”

　　连屠：“……”
　　他沉默一会，终于绷不住了地背过身去，将自己藏在走廊的阴影里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让我一个人缓缓，你别看我。”

　　这么脆弱的吗？
　　焦停疑惑地看了他几眼，也终是没有继续追问什么，转过身打量着一地狼藉。

　　她好心地替那个死里逃生的男人叫了医疗中心的抢救飞车，并且“貌似不经意”地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他。
　　“不经意”地描述了一下事件经过，又“不经意”地提醒对方别忘了之前他说过的那句“救救我，我会给你很多钱”的话语，她这才满意了，蹲下身去检查女型机器人的情况。

　　失去了动力心脏，它再也无法做出任何过激行为了，只是凭借着仅存的一点没泄露干净的能量，睁着眼睛躺在地上等待关机。

　　“虽然知道你们没有‘死亡’的概念，但是你有什么，嗯，类似遗言的事情想让我帮你完成不？”
　　焦停想了想，开口问道：“你这种情况肯定不能继续在居民区活动了，我联系了反恐部门，他们应该会派人过来销毁你吧。”

　　女型机器人的眼珠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一片灰暗。
　　【家……回、%……家】

　　“行。”
　　焦停点点头，接过它胸前被电流烧得焦黑了一快的颈链，“过两天我就找宇宙快送，帮你寄到日卫一的工厂里去。”

　　女型机器人的眼球颤动了两下，片刻之后，最后一点能量消耗殆尽。
　　它躺在散落了一地的身体零件中，已经彻底失去亮光的黯淡眼球缓缓转移向颈链上刻印着的“日卫一”，停止了所有动作。

　　又过了一会，相关部门的回收飞车停在了大厦底下。
　　焦停眼睁睁看着一群全副武装的回收人员抵达现场，仔细地将每一块属于女型机器人的身体零件装在密封袋中，直到房间里所有的部件都被回收完毕，再也看不出那地方曾经有过一个类人造物的痕迹。

　　大厦中的其他居民对于类似事件表现得都很冷漠，充其量就是在他们收队的时候打量几眼，便匆忙离开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没有人关心案件的真相，大家只需要知道这又是一起失控机器人伤害买家的暴力事件就足够了。

　　身边，刚向相关人员解释完事件的经过，连屠也终于将情绪调整过来，站定在焦停身边与她一起目送着分别前往回收站与医疗点的飞车离去。

　　机器人与其“管家”的结局，大概也就随着驶向截然不同目的地的两架飞车那样，彻底画上了句号。

　　“唉。”
　　焦停抬手，舒展了一下紧绷到现在的身体肌肉，不带什么情绪地发出一声感慨，“解决了一桩凶案，但是五十万还是没有下落。”

　　“要不然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剩下的那个人我去找。”
　　连屠回身看着她，“是我回来的太晚了，当时如果再早点下楼就好了。”

　　焦停却摇摇头，“不用这么说，因为你就算第一时间下来，那个时候我也已经跟着它进房间了，去到负二十二层楼的时候就躲不过这一环，迟早要面对的。”
　　“还是速战速决吧。”
　　她说道：“接下来就去找那个做生意的男人问话，以我目前的精力勉强还能再施展一次魅控，我就不信这栋大厦里的住户没有活人类了。”

　　她果断做出了决定，连屠也没再反驳什么，两人准备原路返回前往商人所在的楼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