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力点满却成了六边形战士》悬九

80、家 #无面老师

　　之前也说过，大厦的负十几层朝下一般不住人，除非是那些在附近企业工作、因为相对低廉的租金而选择对付一下的人群，所以那两架通向特定楼层的悬浮电梯使用频率并不高。

　　“午夜整点之前，只有两个人使用过悬浮梯。”
　　连屠将监控通眼拍摄到的画面提取出来，动态中，一名身形瘦小的男人沉默地站定在原地。他的肩上背着一枚硕大的战术背包，里头装得鼓鼓囊囊，那鲜明的对比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整个人的体重可能都没有这个包沉。

　　“我认识这人，之前去维修站的时候，好几次在电梯上碰到过他，他好像是做电子元件批发这一块生意的。”
　　连屠道：“他在地下负五层租了房子，一共八间，全部用来存放货品，那一整层楼都是他的。”

　　焦停盯着动态画面看了一会，“但正常来说，如果要偷五十万的话用不着这么大的包吧，它那小身板，装在口袋里都能直接带着走了。”
　　“不好说，”连屠却道：“我听大厦管理频道里的阿姨说，这人最近在忙着申请十一星联合商会的新晋企业名额。今年的大环境下，诺克托与他的溯源系列产品占据了近百分之五十的星际市场，除非有商会里的老熟人担保推荐，不然普通的商人连第一道初审的门槛都摸不到。但是如果，这个商人手上恰好拥有一只幼体无面的话……情况就不一定了。”

　　焦停也陷入沉思，“这样说的话，我之前通过精神联结看到五十万那边是一片黑暗，很有可能就是它被藏在了密封的背包或者商品袋中。”
　　连屠点头，“有这种可能，这人先存疑，再来看看下一个吧。”

　　另一段监控画面的时间并没有相差多少，都是在人造日轮还没有上班的时候记录的，画面亮度全靠悬浮电梯自带的白金色柔光。
　　在发散的光芒中，一名女人背对着通眼镜头行走在楼道里，按道理说通眼会自动检测出人为活动痕迹，并进行全角度地扫描记录，但是不知为何，现在能够找到的所有画面中那女人都只有一个背影。唯一一次拍到了侧面，她的绝大多数面容也都被弧度优美的卷发给遮挡住，只能看见高挺的鼻梁侧影。

　　“这人应该很熟悉市面上常用的通眼系统，你看她的行为轨迹，看似平常，但很多动作都是在有意避开镜头。”
　　连屠道：“她最后的活动痕迹消失在了负二十一层，也就是我们所在楼层的上方，再之后大厦的监控系统里就再也没出现过她，可能是一直待在房间没出来过。她的身份我并不清楚，刚才看了一下大厦管理频道，发现她也从不在里面发言，不过……”

　　连屠将公共发言频道的记录共享给了焦停，“之前倒是有家住户提到过负二十一层，说她家的管家机器人出了故障，白天挨家挨户地用磁卡刷别人的房门。后来管理员出面介入，沟通过后说机器人已经被送去销毁了，这事就不了了之。”

　　焦停看了一会，道：“那我们先去楼上找找看？如果有人的话，你打掩护，我试试看能不能魅惑到她。如果不在，就说明她一定是有别的通道能够避开通眼系统，离开大厦。”

　　“行。”
　　连屠抬头瞥了眼时间，又很快移开视线，将所有记录信息都备份了一份在自己的系统中，“走吧。”

　　“你是不是有事啊？”
　　焦停敏锐察觉到对方的情绪，“没关系，你有事就走吧，我自己也行。”

　　“不是什么大事，先把那只小虫子找回来吧，万一工厂那边真发现了什么情况就麻烦了。”
　　“哎，真没事。”见她还在看着这边，连屠挠了挠头，“就是之前送去维护的那批星舰零件出了点问题，修理站给我发消息来着，那玩意真不急，反正我这个假期大概也不会出去了。”

　　“好吧，那谢谢你哦。”
　　焦停也没再多问，“等我之后搞到钱了，就把这段时间的仓库租金转给你。”

　　身后，连屠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然而下一秒，走在前面的焦停突然察觉到什么，一个健步冲上前凝视着悬浮电梯的停靠面板。
　　“我刚刚看到有人上去了！”
　　她快速道：“起始楼层就是负二十一楼，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除非有尤莉安那样的黑客在，不然看实时监控需要相关管理人士的生物信息授权，破解器只能从上传的数据库中提取到以往的监控画面。
　　此时此刻，面板上的数字依旧在持续减小，连屠当即冲去了另一台暂时空闲着的悬浮电梯间。

　　“你去吧，我在这看着停靠楼层。”
　　焦停遥遥朝对方喊道：“有事随时联系。”

　　面板上缩小的数字逐渐变化，直到固定在一层地表。
　　她给连屠发送了信息，在原地耐心等待了一会。同时，又一次在脑中尝试着联系五十万。

　　半晌之后，五十万那边还是一片黑暗，但是连屠率先回复了。
　　“追上那人了，不是她，是另一个租房的住户。”

　　下面附加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名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皱着眉看向镜头，似是不满自己半路上被人突然拦下。
　　连屠：“……但是刚才可能动作太大，那男的现在不让我走，硬说我跟踪他，要联系巡警把我抓进去。”

　　“啊？那你加油。”
　　焦停表示惋惜，“这样吧，我先上去看看，你等会脱身了，直接下来负二十一层就行。”

　　连屠回复了一个闭眼大哭的表情。

　　随后，焦停也没再花时间等悬浮电梯，抬脚朝着楼梯间走去。
　　拐了几道弯之后，她站定在了左手边正数的第三间房门前。

　　简单酝酿了一下情绪之后，她将嘴唇抿起，露出一个压抑着愤怒的表情，抬眼看向上方的门禁系统。
　　“我是楼下负二十二层的住户，你的机器人之前一直在我家门口骚扰我，到底怎么回事啊？赶紧出来一下！”

　　说着说着，焦停将电子门拍得哐哐响，“出来啊，之前管理员不是说都已经送去销毁了么，那为什么你家的机器人还在往外跑？总得给我一个说法吧！”
　　她砰砰地拍着门，在心里计算时间，而就在默数到近一百多的时候，房门终于缓缓开启。

　　焦停先发制人，“终于出来了，你怎么回事！”
　　她还想要抱怨些什么，抬眼看清那女人面目的时候，所有的词汇又都吞咽回肚子里。

　　太精致了，五官轮廓标志得像是一点一点用最完美的材料捏制出来，不施粉黛也摄人心魄。
　　绕是焦停之前也遇见过她那些美得惊心动魄的同族们，此刻还是不禁被吸引了心神。当那个女人抱着手臂站在门前的时候，审美标准的定义仿佛就此模糊了边界，不需要依靠任何服饰或是修饰氛围，她只消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就算是最为挑剔的批评家也无法说出一个负面描述的词汇。

　　女人平静地注视而来，半晌，张口重复了一遍她之前胡乱编造的话：“你说你要……雇人来把我家的机器全都拆了？”
　　焦停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乱讲的。”

　　似是觉得有些好笑，女人那张形状优美的唇微微向上翘了翘，“那你是谁，找我做什么？”

　　“你好你好，可以叫我小焦。”
　　焦停一改先前的差劲态度，眯眼笑得真诚，“我是新搬过来的领居啦，住在楼下，过来就是想问问你家机器人的事情。之前它在我家门口乱刷卡，搞得门禁系统叫了好几次，这事你知情不？”

　　“机器人啊……”
　　女人垂眸似是沉思，“之前我有一个半人高的管家机器人 ，确实是不知道哪里出了故障，喜欢乱跑到别的楼层去，后来有邻居反馈便送去销毁了。节前的时候我又卖了一个新管家，不过……它一直被我锁在里室，应该是不会跑出去的。”

　　“哦哦这样。”
　　焦停若有所思，“那请问我可以去看一下吗？或许是它趁着你不在的时候溜出来了，我有个朋友懂机修，或许让他过来帮忙看看？毕竟大家都是友好邻居。”

　　女人的那双漂亮眼睛盯视着她，像是想要透过面孔分辨其下的情绪。
　　“你还真是……热心肠呢。”

　　焦停的笑容同样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也是为了各自的财产安全么，毕竟这种事情发生得多了，也是蛮吓人的。”
　　不过一般人也不会就这样让陌生人进来家里吧。
　　她现在说这些也主要是为了尽量转移女人的注意力，然后找个最有可能成功的时机魅惑到对方，问出五十万的下落。

　　然而，就在心思转动之间，她听见面前传来一道声音——“可以啊。”

　　焦停愣了一下，“嗯？”
　　“我说可以啊，你想进来检查的话就来好了。”女人侧了侧身子，甚至还十分好心地拿出一瓶鞋袜消毒剂，“不用脱鞋。”

　　……啊，星际人民这么淳朴的吗？
　　焦停看着大门敞开的出入口眨了眨眼睛，有些迟疑地接过喷雾给自己清洁了一下，“我真进来了哦？”

　　“不是你说要来看看吗？”
　　女人抬手指了指里头的一个房间，“喏，右边是我的卧室，左边是杂物房，我平时就把机器人锁在那里面，你去看吧。”

　　焦停快速扫视了一圈房子，内部的结构一览无遗，是很典型的十一星独居人口户型，就比最便宜的那种胶囊房好上一些。
　　她朝着左手边的房间走去，看了一眼识别门锁后道：“那麻烦你来开个门？”

　　“哦对，我把磁卡放哪了？”
　　女人像是才想起这件事，开始在大厅里到处找磁卡，“昨天还看到了呀……”

　　“诶，这玩意不是能够直接生物信息识别吗？”
　　焦停指了指智能锁，“你过来认证一下就好了啊。”

　　女人却没有停下手中动作，躬着腰双手前伸不断摸索着，口中喃喃道：“再等等，马上就找到了。”

　　“……”
　　焦停无声看了她一会。

　　不大的房间内重新恢复一片死寂。
　　在时不时轻微响起的东西碰撞动静声中，焦停屏息，将脚步声隐匿，悄无声息地朝着女人的背后摸了过去。

　　她垂下眼，将对方所有的动作尽收眼底，终于，看准一次侧身的空荡，她猛的屈起五指抓握住女人的手臂！趁着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间隙，闪烁着荧粉色桃心轮廓的眼瞳直勾勾看着对方。
　　“看我。”

　　“……”

　　几息之后，女人精致完美到没有一丝瑕疵的面孔平静地回以注视。
　　她的眼睛中没有痴迷，没有惊慌，没有愤怒，亦没有恐惧。

　　焦停缓缓地、松开了自己抓着对方的手指。
　　她知道，这一次的魅惑没有失败，只是唯一的问题就出在——

　　……她感受不到女人的灵魂。

　　对方没有灵魂。

　　哔哔哔哔——！
　　【检测到非法入侵者，检测到非法入侵者，警报，警报！】

　　刹那间，头顶的日光灯转变为刺眼的猩红色，红光快速闪烁着，映照在对面那张依旧完美的面孔上，增添了一丝诡谲的色彩。
　　在骤然炸响的警报声中，女人以缓速的动作偏了偏脖颈，细微的类似齿轮转动的声音响起。她背着身，以背对焦停的姿势站立，然而那颗头颅却一点一点地翻转过来，倒退着以近乎喃喃的语调道：“管家，我的管家呢……我家，你能帮我找找吗？”

　　焦停：“……你看我像不像管家？”

　　说实话看到这里她也有些崩溃，就算在一开始的时候，因为女人过于异常的邀请就已经预料到了会出事，但是也确实没想到能出这种事啊！
　　焦停一边后退去找门一边吐槽：“不是，你们机器人现在还分三六九等了吗？凭啥有些机器被创造出来当主人，有些就只能当管家服务别的机器人啊？好的不学尽学这个了是吧。”

　　女人不知道是听见这话了还是没有，她弓着腰背，双手在前面胡乱摸索着，将桌案上的零件叮铃哐啷地扫了一地。
　　而那颗美丽的头颅就翻转着嵌在她隆起的后背上方，眼珠失控似的在被眼白占据大半的眼眶里乱转。
　　“管家，我的……哈哈哈、家，咯咯咯咯咯％……”

　　好好的美女干吗这样啊！
　　焦停在心中怒吼，为什么所有奇形怪状生物的语言体系发展到尽头，都像是在学人类说话的无面啊！

　　——#无面老师统一宇宙通用语#

　　然而女人——或许现在应该称之为“零件极为精细的女型机器人”——并不知晓她心中所想。

　　在凭一己之力毁去了大半个客厅之后，它终于放弃了继续寻找所谓的钥匙，头颅转动着看了一会房门紧闭的内室。紧接着，女型机器人抬起手臂，竟是直直砸向了那金属门！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动静声中，手臂上拥有极度逼真的细腻纹理的皮肤被金属碎片划开，翻出底下黄白色的材质内部。女型机器人面无表情地一下又一下地砸着，皮肉被外翻金属割成条状，连接着肌腱挂在它的手臂上，随动作在空中晃动。

　　合金骨骼在翻起的皮肉下露出，金属碎片在其上划出刺耳的铮响，终于，伴随着最后一道安全锁碎裂的声音，内室的门被强行打开。
　　女型机器人的疯狂举动也随之停止了一瞬，站在一地废墟与没有血迹的掉落皮肉之中，静静地看着漆黑一片的室内。

　　因为门禁系统被彻底锁死在室内，尝试了半天也没打开外部电子门的焦停：“……姐，你能不能帮我也破个门？”

　　“嘘——”
　　女型机器人却抬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安静一点，“管家，管家……出来、家，……”

　　焦停只好迅速给连屠发消息，让他回楼下去把破解器拿过来，一边抽空关注着那边的情况。

　　在不成整句的怪异语调之中，她似是看见有一闪一闪的亮光在房间深处闪烁着。
　　那红色的光点由远及近，以平缓的速度朝着她们的位置靠近过来，直到有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响起在耳边，看清那东西模样的一瞬间，她感到鸡皮疙瘩疯狂地冒了起来。

　　“……”

　　“嗬、嗬……”
　　粗重而费力的喘息声，衣襟前再也洗不干净的黄褐色污渍，佝偻畸形的身躯，以及一双仿佛因为看见希望而微微亮起的浑浊眼珠。

　　那个男人没有下肢，他的身躯从下腰部开始就被暴力焊接在了履带轮台上，履带每往前移动一寸，一小股脓包污血就从已经结痂又撕裂了无数次的连接处渗出来。

　　“嗬、救，救我！救我！！！”
　　见到焦停的一瞬间，凄厉到不似人的惨叫从男人喉口中爆发出来，他操作着轮台拼命朝着这个方向滑过来，连接处的污血因为大幅度动作疯狂向外涌出来。

　　“*&……”
　　焦停不禁脱口而出了一句深渊之森里的本土脏话，“不是，你俩玩得也太大了吧！你自己看看这多吓人啊！”

　　“它是疯子，这个该死的无机造物失控了！”
　　男人破碎的嗓子嘶吼道：“救我！快救救我，我会给你很多很多钱，救我啊啊啊啊！”

　　“嘘，嘘，乖乖的，安静一点。”
　　比起他的癫狂，女型机器人的状态却再一次重新冷静下来。
　　它以一种堪称温柔的动作将轮台从后面拉了回来，熟练地从掉落一地的杂物之中翻出两颗胶囊，混合着温水搅拌，接着捧起男人那张扭曲的惊恐面容。

　　“该吃药啦，我最亲爱的管家，没事哦，你只是生病了。乖，吃了药，就不会再说这些胡话了。”

　　“不、不……”
　　男人艰难地试图扭开脸躲避她的动作，然而长期以来的痛苦终究抵挡不过机械造物的力道，在隐隐一声下颌脱臼的闷响中，药水滑进了他的口腔与食道。

　　“不，我不会……”
　　他不死心地想要抵抗药效，却很快便眼白上翻，神情痴呆地坐在轮台上不动了。

　　女型机器人将残余的药水倒进水槽里，将男人推着靠在墙边，接着开始收拾之前自己发疯打碎的一地狼藉。
　　就这样兀自动作了一会，它像是终于发现了焦停的存在，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焦停：“喂了他，可就不能再喂我了哦。”

　　女型机器人脸上却露出一个生动鲜活的冷笑，“那药是专门给不听话的管家吃的，你又不是我的管家。”
　　“说起来，今天本来不是他的吃药时间。”它道：“可谁让他又趁着我不在，偷偷跑出去敲别人的门求救了呢。本以为那次之后他总该学到教训了，没想到有些人就是学不乖。”

　　焦停：“其实，呃，那哥们没敲过我的门，我之前是为了让你开门随便说的……”
　　“也无所谓了。”女型机器人却并不在意：“他总归是有这个心思的，就算没有找你，也会找别人，所以还是得想办法给他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才行。”

　　焦停摸了摸自己手臂上束起的寒毛，突然道：“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焦停：“现在知道了，所谓的‘机器人管家敲门’的真相是那个男人在求救，而后面肯定是你发现他不见了把他带回去的。那在这过程中，你有没有看到我养的一只小动物，就在楼下，它丢了。”
　　女型机器人停下手中清理垃圾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你养的动物？也是你的管家吗？”

　　焦停：“倒也不是。它就是一只，呃，变异外星蜘蛛，对，有八只短的触足，喜欢湿热的温度，整体只有巴掌大小。”
　　女型机器人根据这些特征组合了一下，随后锐评道：“听起来很恶心。”
　　焦停：“……姐，你都把‘管家’变成那样了，现在你说我的外星蜘蛛恶心，认真的吗？”

　　“我没见过你的小宠物，也没在附近住户的楼道里看见过。但是有一点需要申明，我做这些并非出自个人意愿，而是在实现他的愿望。”
　　女型机器人冷静道：“抛却羸弱肉身，实现真正强大的进化，一直以来都是他的愿望。而我，不过是在这基础上增加了一些小小的改动，确保我的管家会一直待在‘家’里，而不是到处乱跑罢了。”

　　“……”
　　焦停无法评价，也无法跟没有灵魂的机械造物共情，她现在只盼望着对方不要像之前那样突然发疯，这样她只要拖到连屠带着破解器打开房门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