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力点满却成了六边形战士》悬九

62、喜爱 大家喜爱的

　　“行啊，什么事？”
　　焦停精挑细选了一杯植物饮料，抱着边喝边朝开放的看台上走去。

　　笼罩着十一星上空的人造天穹，每逢昼夜轮转的规定时间，便会开启投影模式，将附近可观测到的群星与宇宙星云映照在穹顶之上。
　　乃至象征着灾难的宇宙风暴与放射粒子，在天体固若金汤的阻隔屏障之下，也被绝对隔离在外，成为了一种罕见可以被观测到的“自然现象”。

　　焦停抬眼看着头顶仿佛近在咫尺的星群，身后传来艾弗的脚步声，他的呼吸不知为何有些急促。

　　“怎么了？”
　　她猛灌一口植物饮料，心道十一星不愧是这个时代的象征标志，如此抬手便能触摸星空、不用再为最基础的温饱问题发愁的日子，放在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我是想说……咳，我是想向自己之前的行为跟你道歉。”
　　身后，艾弗纠结了相当一段时间，终于开口道：“那个时候刚入学，我还不了解你，所以说了一些……有点混蛋的话，希望你别跟我计较。”

　　“就为这事啊。”
　　焦停将视线从满目的星群落在他的身上，“行，我接受了，你找我过来就是想要道歉？”

　　“我……”
　　本来言语还算顺畅，蓦地一下对上她的眼睛，艾弗所有的话堵死在喉口。
　　他嘴唇开合着嗫嚅了半天，最终抬手捂住眼睑偏过头去。

　　就是从这里，焦停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劲。

　　“？”
　　她放下杯子，想要从对方的神情中窥出一点异样。
　　艾弗却迟迟不肯跟她对视上眼神，只是侧着头说道：“我想说的是……你、你真的很好，我之前嘲讽过你们的出身，是我目光太狭隘，对不起。而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而赤诚的人，比我身边那些所谓的天之骄子的同龄人要好上千倍。焦停，我，我……”

　　“……”

　　坏事了。

　　焦停沉默地注视着对方说这话时控制不住涨红的面孔。
　　到了这一步她已经差不多明白艾弗要做什么了，而且说实话，对于这样的情绪她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
　　曾经在深渊之森的地表上，也会有毫不知情的村民对她表露过爱意，而她甚至什么都没做，这大概是人类被超出认知的魅力吸引而本能式地抒发情感。

　　焦停从来没有回应过任何人的示好。
　　因为她知道，人类是一种极其容易受到诱惑的生物，这并不是他们的过错，只是基因所决定的本能。他们爱惊艳世界的容颜，爱强健优美的身躯，爱给他人施加自己的幻想，爱表面与内在的反差，爱神秘又充满幻想的事物。
　　可殊不知，这些被千万人追捧的，不过是魔物们随手便能变幻出来的东西，甚至比穿一件衣服还要容易。

　　焦停暂时不清楚艾弗对她产生的情感是源于什么，可也无非包含于那几种情况之中。
　　世人的爱意，无一例外。

　　“焦停，我……”

　　“你想表达对我的钦佩，对吧？”
　　焦停突然开口道。

　　在艾弗有些诧异的目光中，她露出一副“早有所料”的表情，扬着下巴晃了晃头，“谢谢，我也知道我实力很强，不用自卑，继续加油，你也不差的。”

　　“啊，可是……”
　　艾弗也没反应过来她会这么说，下意识反驳道：“其实我是想跟你说，我……”

　　他未尽的话语在焦停无声看过来的目光下止住。
　　很难用具体的词语去形容那个眼神，像是一种无奈，一种见惯了太多导致的微微疲惫，一种……好像两人并不在同一个层面中的，怜悯。

　　艾弗猛的顿在原地。

　　“那么，你想说什么呢？”
　　焦停平静地注视着对方，“你真的有想好，自己要说什么吗？”

　　“……”
　　艾弗双手紧紧攥拳，嘴唇张了又闭，却没有一个字发出音节来。

　　“你是一个好朋友，艾弗。”
　　最终，焦停这样说道。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某种发好人卡的翻版剧情，但是在场的人却都清楚，她这话是出自真心。
　　艾弗是她在这里除了凌春宁之外关系最好的朋友，她并不想搞得两人从此以后都没话说。如果今天在这里整了这一出的人是之前小团伙里的那个自大男生，焦停早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就会让他爬，更别说什么忍耐到现在了。

　　“……”

　　良久，艾弗紧攥着的指尖松开了，指甲在手掌上留下几枚浅色的掐痕。

　　“……我知道了。”
　　他哑然道，“你玩得开心点，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艾弗垂着头离开了。
　　大厅里有学生注意到他的失魂落魄，凑过来想要询问发生了什么，却被其不耐烦地挥斥走开，在后头不断发出嘘声。

　　焦停目送艾弗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她在室外的看台上站着等了一会，直到没人关注到这边了，才将已经凉掉的植物饮料一饮而尽准备离开。

　　“呵。”
　　这个时候，她突然听见头顶的位置传来窸窣动静，似是有人发出一道轻蔑的嗤笑。

　　焦停抬头看过去，发现在两层中间看栏的金属横梁上，竟是坐着一个人。
　　那个位置处于视线死角，再加上环境影响，不仔细观察的话很少有人会注意到，所以一开始他们都没有发现。

　　“可让我见到出好戏了。”
　　尤莉安哼笑着，面颊处有不明显的酡红，讽刺道：“我是不是该谢谢你们，担心我无聊，还免费演一出这么精彩的戏码给我看。”

　　“你也来了？”
　　焦停并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而是道：“你一个人在这喝了多少，我之前没看见你。”

　　尤莉安牵了牵嘴角，“因为那时候你正在跟那群头脑空空的蠢货们一起开开心心地玩那个脑残游戏，被虚拟游戏荼毒的荷尔蒙分泌过盛的愚蠢青少年，没有注意到我当然很正常。”
　　焦停感慨道：“你真的好关注我。”
　　尤莉安：“……闭嘴。”

　　过了一会，尤莉安坐在栏杆上垂着眼看她，浑身都带着酒气，突然道：“你刚才为什么要这么做？”

　　“嗯？”
　　焦停仰起头，“你指的是什么？”

　　“当然是艾弗那个蠢货中的蠢货。”
　　尤莉安翻了个白眼，“你拒绝他的方式有那么多种，但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

　　焦停并没有剖析自己心理的想法，她凝眉感受了一会尤莉安的情绪之后，有些奇怪道：“你是在……不满吗？为什么，因为我拒绝了艾弗？我还以为你讨厌他。”
　　“我当然讨厌他，”尤莉安不耐烦地道：“而我巴不得你们赶紧在一起，这样的话那蠢货必然会主动回去跟他那老爹吵架，要求埃尔斯家放弃……”

　　说道这里，尤莉安没有继续下去，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你跟艾弗一脉相承的蠢，我有什么好跟你说的呢。”

　　焦停想到了之前在学校里的那些小道消息。

　　“啊，难道订婚的消息是真的，是你跟艾弗？”
　　焦停一副吃到大瓜的表情，“所以之前，在萍川苑的时候正好碰见你们在一起，是你们……哇，我还以为时代都进步几万年了，没想到在一些方面还跟以前差不多嘛。”

　　“是我母亲安排的，我跟他没什么关系。”
　　尤莉安快速打断她，面上的厌恶神色不加掩饰，“你也觉得很可笑吧？明明在星网上每个人都恨不得表现出一副独立进步的样子，背地里，世家们却依旧信奉着旧时代的古董思想来维持自己的权势。什么血肉骨亲，不过是他们放在那盘棋局上的筹码，而艾弗那蠢货就是这场勾当里谁都能上来估一次价的商品，因为他是埃尔斯家最不可能继承正统、又最容易借此上位的那一个纨绔儿子。”

　　从尤莉安的视角，焦停看到了更多掩盖在事件背后的相关细节。

　　不知不觉中，她跟对方一起坐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栏杆上，听着尤莉安对艾弗冷嘲热讽，随即又骂起相关政员都是没有心的刽子手。
　　焦停默默将那杯已经见了底的酒精饮料放远了一些。

　　尤莉安视线有些发直，或许是因为高度酒精的作用，或许是终于透露出压抑了多年的负面情绪。

　　“……可我呢？”
　　她突然安静下来，一改之前的义愤填膺，呆坐在栏杆上这样问道。

　　焦停回头看她。

　　“那我呢？我又算什么？”
　　尤莉安凝望着星空的投影轻声道，“艾弗本来就是那样肌肉发达头脑空空的蠢货，他能通过各种离经叛道的行为来表达不满，反正大家对于他干出的荒唐事都见怪不怪。甚至上一次，你们两个抓住了在军校拍摄非法体感视频的流窜者组织，拿到了学校的表彰奖章，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夸赞艾弗，各种各样的赞美词，将他夸得天花乱坠好像绝无仅有。”

　　“哈，多可笑啊……他不过只是做对了一件事情，就能让大家忽略之前所有的荒唐。甚至现在已经有人在心疼艾弗，说他不该成为被利用的工具，真他爹的荒谬……那我呢？我战战兢兢，从小没有一步不敢不按照规矩走，为了家族利益不得不牺牲自己的前途还不能有怨言，怎么没有人来夸我呢？”

　　焦停：“可能因为从小就按规矩培养出来的好人家小孩，不会主动去欺负出身不好的贫困生。”

　　尤莉安后知后觉地瞪了她一眼，“原来你知道啊。”
　　焦停耸耸肩，“我只是觉得没意思，又不是真的连被欺负了都不知道。”

　　尤莉安嗤笑一声。

　　她随手抹了把脸，以一种极为平淡的语气说道：“我真的很讨厌你，焦停。”

　　焦停也快速回复道：“不信，你的情绪不是这样说的。”

　　“……”

　　尤莉安这一次沉默了更久。

　　她抬起手掌，掩盖住自己有些湿润的眼睑，好似如此便能一直自欺欺人下去，不用面对残酷的现实。

　　“你好像总是对的，为什么呢，焦停？”
　　尤莉安喃喃道：“你干的那些事比艾弗还要荒唐，但你不用在人群面前演戏，不用给自己树立起坚固的保护壳，你肆无忌惮地与人交往，没心没肺地活着，但是所有人都喜欢你。”

　　焦停却道：“有没有可能，大家喜欢的并不完全是‘我’？”
　　尤莉安转过头：“什么意思？”

　　“……我很难解释。”
　　焦停双手向后撑在栏杆上，深吸一口气，“你可以理解为某种被动触发的精神控制，人们会不由自主地为之吸引，但是这种情感是维持不了太久的，它在某种意义上是虚假的。所以之前我会那样拒绝艾弗，因为我知道他早晚有一天会从这种不平等的支配与被支配关系中清醒过来，而这是我的本能，我控制不了它。”

　　还有一些话焦停没有说出口，那就是如果空有这样的吸引力，而没有与之匹配的力量的话，会变成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所以她一直在有意避免与人发生进一步的亲密关系，除非到哪一天她真正拥有了能够自由选择的力量。说残忍也好，不公平也罢，但是支配与主导是刻在魔物骨血里的本能，对于魅魔来说尤其重要。

　　“……”

　　尤莉安沉默一会，“你在炫耀吗？”

　　焦停摇摇头，“不，我只是在说实……”
　　尤莉安突然整个人从栏杆后站起来，厉声打断她：“你不就是想要我承认你有多讨人喜欢吗，混蛋！”

　　焦停：“你别激动，这里是八十八楼……”

　　尤莉安：“行，那你现在来‘支配’我一个看看啊，笑话，你再可怕能比我母亲可怕吗？我都从她手里活下来了，难道还会怕你那所谓的什么吸引力？”
　　尤莉安挥舞着手臂，指着她的鼻子怒骂：“好了，我承认我不讨厌你，反而还有点喜欢你，现在满意了？你真是诡计多端！”

　　焦停：“……”

　　焦停被生生赶下了看台，并被威胁今晚的事情要是流传出去就等着给自己收尸吧。
　　她站在大厅中有些愣神，直到被刚结束一轮射击比赛的凌春宁看到。

　　“不回去吗，站这干吗？”

　　“凌姐，”焦停认真地喊了她一声，“你喜欢我吗？”
　　凌春宁：“……？”

　　焦停：“就是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吧，如果我们第一次说话的时候，我没有魅惑你，你还会把申请表借给我抄吗？”
　　凌春宁：“不会。”

　　“好吧。”
　　焦停耸了耸肩，“我就知道……”

　　“不是这样就叫‘喜欢’了。”
　　凌春宁打断她，锐评道：“如果有人只见了几面就对你大献殷勤，更多时候这种行为叫做‘见色起意’或是‘另有所图’。”

　　“而如果你是问我现在会怎么做，那我可以说，我不仅会把表格借给你，还会在边上一一确认你都没问题了再一起交上去。”

　　凌春宁说道：“跟魅不魅惑没关系，甚至与喜不喜欢的关系也不大，因为每个人对于这种感情的表达方式都不一样。我会这样做，只是因为我愿意，只是因为你是焦停，所以我愿意为你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