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力点满却成了六边形战士》悬九

60、逃 或许只是飞

　　负责人再三跟她确认后，在操作台上解除了单向屏障的作用。

　　在这期间，阿符就一直无声地盯着这个方向，直到焦停的身形出现在屏障之后，他整个人坐了起来。
　　“……”

　　负责人见状觉得有戏，比了个手势，打开了隔离室的传声系统。

　　“你怎么样？”

　　焦停以一种自然而然的语气开口问道，就好像他们现在还只是在学校中碰见，于是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阿符张了张口，但是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来。

　　焦停也不在意，继续道：“那天在恶星上，无面离开了你的身体之后，我也被强行拉入了它的精神宇宙之中，在那里，我见到了食脑虫的主体。”
　　她这话描述得堪称轻描淡写，但是阿符垂在两边的手臂却开始剧烈颤抖起来。他下意识想要捂住自己的后脑，那个地方现在还蒙着一层厚厚的修复凝胶，是为了堵住他那时候头皮被虫子撕裂而硬生生钻出来的洞。

　　“……你也，被寄生了，吗？”

　　沉默了相当一段时间，阿符哑声问道。
　　他的语调有些怪异，大概是长时间独处于幽闭环境下的副作用，而焦停看着对方摇了摇头道：“没有，我拒绝了无面一次，然后它就走了。”

　　“……”
　　阿符面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发愣，随后自嘲地笑了笑：“哈，我早知道，我早就知道的。你跟我不一样，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他喃喃着让人捉摸不透的话语，焦停站在原地一直等到他停下来，才开口继续道：“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要问一些关于食脑虫寄生体的细节。”

　　“该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他们了，你还想替他们问什么呢？”
　　阿符重新放松身体，让自己靠在金属墙体上，长呼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愿意来这里是想和我见一面，可你一开口问的却还是那些讨人厌的东西。”

　　“好吧。”
　　焦停学着他的姿态，也盘腿在隔离室外的走廊上坐了下来，他们的对话全程都通过军用系统进行录音分析，她现在也不好说太多关于无面与自己谈交易的具体细节。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的话，那就听我说吧，你可以不回答的。”
　　焦停道：“那天我被无面攻击拉入到精神宇宙中后，看到了一些关于食脑虫的画面。这类异种在宇宙中疯狂寻找着能够适合种群发展延续的居住星球，而在每一个小型的食脑虫群落里会诞生一只领袖虫，因为其独有的能力，被称为‘无面’。”

　　阿符平静地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从那天在医疗仓里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在想，人类在食脑虫的食谱上面，我们之于它们不过是另一种拥有智慧的食物。而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就是，人在遇到困境之时首先想到的或许是逃避，也或许是拼命想办法破解现状，但是没有哪个人在遇到困难的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去跟黄金脆皮大鸡腿求助，这太荒谬了。”

　　焦停道：“甚至你第一次被无面寄生的时候，根本不是对方主动攻击得你，而是被‘黑市的地下医生强行植入寄生虫’。那么在那个时候，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只无面更像是被对抗者组织牵制了，就好比他们用利益与好处绑住你，但实际上是剥夺你的自由为他们做事一样。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无面当时根本就不是在跟对抗者组织‘合作’，而是像你一样被他们控制了呢。”

　　“……”
　　阿符沉默地看着她。

　　焦停：“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在恶星上，你任务失败的那一瞬间无面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你的身体，转而试图来找到我作为寄生体。它在等一个逃离控制的机会，所以它迫切需要一个更加自由的、强大的宿主来帮它完成这一切。”

　　“如今那只无面已经逃到了光年之外的星域，但是我却依旧能够感受到它的精神触足残留的痕迹。说明它仍在受到组织的控制，并没有真正自由，除非它成功找到另一个适合的寄生体，不然迟早会回来找我的，我……”

　　“没可能的！”
　　一直不说话的阿符突然厉声打断她，猛地站起，上前几步来到隔离屏障之前，“别信虫子的话，也别信任何人。”

　　焦停仰起头，“怎么说？”

　　阿符的视线却越过她投向不远处的监控室，“我会说出真相，但是现在关掉记录设备。”

　　他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关掉所有的通眼跟记录设备，打开隔离屏障，不然审判日来临之前我都不会再说一个字。”

　　“……”
　　位于监控光屏之后的工作人员顿了一下，齐齐转头看向负责人。

　　负责人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在察觉到阿符毅然决然的态度之后，终是有些犹豫地下令关闭了所有的监视系统。

　　隔离屏障缓缓开启。

　　刹那之间，焦停只觉眼前一花，在身后工作人员的连声警告中，阿符以一种与之前的颓然完全不符的速度冲到她跟前，快速且低声道：“激发你的溯体，快点！”

　　焦停：“……”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根本没有溯体。

　　但是为了配合对方，她还是象征性地眼睛变了个色。
　　下一秒，阿符的身形凑近过来，一股熟悉的心灵连接作用在她身上。

　　“你！”
　　焦停猛地抬头看他，阿符却面容肃穆，如果不是能够明确感受到他正在触碰自己大脑的精神触足，旁人或许只以为两人是在做简单的交谈。

　　这种能力只有食脑虫才会有，人类是做不到的。
　　可是无面不是已经离开了阿符的身体吗？

　　焦停瞳孔紧缩。

　　【如果你提前见过了阿蕖，就会发现，我们之间的联系已经彻底解除了。】
　　通过精神触足的连接，正如同那一日的无面一般，阿符的声音蓦地在她的灵魂宇宙中响起。

　　焦停：“你是无面？”

　　【不是，我是阿符，已经转化了的……新生食脑虫。】

　　“……”

　　【不用这样看着我，我现在虽然不能算是完全的人类，但是与那些虫子也不一样。】
　　阿符拟化的精神触足翕动着，口器从他的眼眶与口腔中伸出来，整个人是半人半虫的模样。

　　【时间不多了，现在听我说。你之前说对了一半，无面确实想要脱离对抗者组织的掌控，但是它当初放弃我的身体，不是急着要找下家，而是因为我的转换已经差不多要完成了。】

　　【被无面寄生的生物，除非你有极为强大的意志抵抗使用食脑虫的能力，不然一旦你开始接受它带来的力量，这种转化就是必然的。】

　　阿符道：【当初为了切断我与阿蕖的联系，我走了许多弯路。后来又看清了对抗者组织的真正面目，我不想一辈子活在他们的阴影之下，所以就跟被植入我脑中的无面联手，想要脱离他们的控制。】
　　【我能告诉你的就是，食脑虫的力量前所未有的强大，既然无面已经找上了你，那就说明你是适合它的宿主。但是你也看到了，力量的获得是有代价的，如果你接受了无面，迟早也会跟我一样转化，我目前还并不清楚这种转化的尽头是什么，或许早晚有一天我会彻底变成虫子吧。】

　　“……”
　　焦停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事实上看见那根快要杵到自己面前来的口器已经够让人震撼的了，她完全想象不出阿符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快速学会用发声器来说话的。

　　【焦停。】
　　那张半人半虫的面孔往她靠近了一些，紧接着不知想到什么，又后退到原来的位置上去。

　　【我把之前那段能够对食脑虫造成伤害的音律共享给你，虽然对于无面的效果可能不是这么好，但是如果你不想接受它，就用这个将它赶出你的大脑。】

　　阿符似是发出了一声叹息，那道微不可察的动静夹杂着虫类口器振动的翕动声，焦停逐渐有些分辨不清是本能还是他外露的情感。

　　阿符说道：【这确实可能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面了，不过我是不会接受审判，让我的后半辈子烂死在无望的囚笼里的。】

　　——【我要自己去搏一个出路，哪怕根本就没有未来。】

　　“……唉。”

　　到此为止，焦停终于明白了阿符之前这么久的铺垫是为了什么。

　　“……”

　　她透过面前狰狞盘踞的口器，仿佛再一次看见了那个戴着兜帽、气质阴沉的少年朝自己走过来，以刻意的语气说一句：“是你啊，焦停。”

　　精神触足翕动了两下，缓缓地退出了灵魂宇宙。

　　焦停的意识重新归位，在眼前骤然炸开的粉尘炸弹之中，她看见从开启的隔离屏障之后，覆盖着灰白色膈膜的属于虫子的眼睛最后望了自己一眼，消失在因为要接待来宾而特地打开的闸门深处。

　　“嘶，发生什么事了？！”
　　“谁触发的保护装置，没有紧急情况啊？”

　　“靠，别在这闲聊了，阿符逃出去了，快拉警报！”

　　一瞬间，原本平静的隔离室内乱成一锅粥。
　　各种警报铃声与刺眼的红光交织在一起，倒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生净天的指挥机关分部更偏向监管与调查的职能，常来往的大多是文职人员，武装力量不如十一星的其他机关那样肃严。

　　阿符的逃脱是蓄谋已久，乃至之前相当一段时间的颓废状态也是用来迷惑工作人员的手段。因为他知道，一旦错过了这次与外界人士见面的机会，被押送去了总部法庭，那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那小子从行政处逃出去了！”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快通知队长他们在路上拦截啊！”

　　一声接着一声的混乱嘈杂中，焦停拍拍衣摆，缓缓从地面上爬起来。

　　调查小组的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根本没人有空管她，她跟满头是汗的负责人说了一声就准备回学校去，负责人突然拉住她道：“阿符之前跟你说什么了？你刚才怎么不拦住他！”
　　焦停摊了摊手，“我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呢，我怎么知道他要跑。”

　　负责人深深凝视了她一眼。

　　焦停任由她看，直到接到了上头来的通知，负责人不得不回去进行善后处理工作，这才放过了焦停，急匆匆地走了。

　　焦停慢悠悠地沿路返回，在临时停车点，果然看见了正打算强行突破安检口冲进来的甜叔跟连屠。

　　“你怎么样？是不是又发生袭击事件了！”

　　焦停摆手表示自己啥事没有。

　　确认她安全之后，甜叔松了口气，突然想起什么道：“刚才在出口处我好像看见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蹿出来，往车站的方向去了，要跟警卫说一声吗？”

　　焦停坐上副驾驶仓，平静地凝视着前方的人造天穹：
　　“不用，或许只是飞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