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第二百六十章 水火相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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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大婚，桐凰殿内外装置成了红色，却唯独从进门一直到婚床铺开一条白色锦毯，床帐白纱垂吊，纱幔上以银丝绣满了海浪纹，远观像是龙鳞在新婚烛火下闪闪发亮，摇曳生姿。流光灯普照之后，烛火只在婚祭礼仪时才会用到，好像也只有那鲜活的火光才能淋漓写下人间的喜庆与悲伤。
喝过三同酒，宾客们被老喜娘半推半送着离开，桐凰殿大门从外面关上时，夜已降临。
国王就坐在颢烨侧边一拳远的地方，随便耸耸肩膀就会相碰。颢烨紧张得如同床头不停跳舞的烛火，方才热闹的气氛让他恍然觉得似是在海底闷睡时做了个来自人间的梦。只是，这梦来得太过离谱，那龙王海神竟然披了层嫁衣就把自己给嫁了。嫁的人倒是不屈，好歹也是人间的王，但嫁人这件事儿本身就吃着亏呢。
颢烨心里的紧张逐渐变成了不解，他可是在海界呼风唤雨的神，从鸿蒙纪元横行到十方世界的龙，除了他哥没怕过旁人，咋就被自己外甥收在后宫了呢？
越想不通，越是沉思。等颢烨回过神，发现最外面的罩衫竟被脱掉了，国王正要给他脱里面的衣服。
这实在吓龙啊，颢烨激灵一抖，向后撤身，被自己的衣服缠缠绕绕绊倒在床上。平常时候，颢烨会被自己莽撞且有趣的行为笑到，他从来拎不清尴尬来自何处，不管是别人的笑话还是自己的笑话，都能一起捡着。
但是，坐在床沿上正瞧着自己的国王陛下没有笑的意思，颢烨顶到嘴角的笑意便缩了回去。其实，他不笑更美，笑起来总会凭添三分傻气，而就在笑与不笑之间徘徊，才是颢烨海皇绝色之处。
颢烨若是闭嘴不说话，真能见者春心颤，尤其是他异于常人挑出来的耳朵尖儿，与眉眼相得益彰，会让心动之人想要贴过去附耳言语，想说话的时候偷偷咬上一口这两棵破土而出的春苗。
染凰的眼神是动了情的，只是不似旁人那般张扬热烈，只是这条把自己绊倒在床上的傻龙没看出来。
国王缓缓俯身，应该跟他喝茶翻书一样慢，可即便有充足的时间，颢烨向枕边方向挪蹭着想躲开，终究因为被压着衣服，所有挣脱徒劳无功。
他被他彻底覆压，更是没了半点游移的空隙。
颢烨心里敲着风鼓踏着歌，他觉得自己该坦白了。看国王这架式，一定不知道是外甥娶了舅舅，即使要在东陆百姓面前假扮夫妻，那也不能在国王寝殿做实了这事儿，大哥没在婚礼上露面，或许是去了南陆或者西陆，未曾听闻不晓此事。可龙哥一旦回来，外甥和舅舅之间真有了什么，就再无回转余地。
颢烨想开口坦言自己就是他舅，却被染凰忽然下压，胸前的玉龙牌硌在心口，话没说出来，只闷哼了一声。这叫声颇有些魅邪之气，两颗几乎贴在一起的心，里面同时泛起浪花。
国王真的对那双精灵耳起了心，动了念，他附过去，咬在那撩人的耳尖儿上，颢烨又嗯叫起来，似是错乱地听到一声，“小王舅。”
颢烨吓得没敢喘气，等着听染凰再叫。自己，没听错吧，外甥当真知道自己是谁？那他怎么还敢？那他怎么还会？
心跳得厉害，恍惚了神思，障蔽了一切，等到颢烨被剥得只剩内里一件单衣时，他才觉察到即将和外甥坦诚相见的狼狈。
染火火身上对他来说没什么秘密，大概两岁一直到八岁，小王舅给他洗过澡，穿过衣，身前后背几颗痣都查得一清二楚。二十年后再入王宫，做两年近侍，每每国王洗澡的时候，他也要在一旁伺候听令。染凰怕水，洗澡水不能过腰，便总会露着上半身，颢烨见惯不怪，毕竟是自己带大的孩子。
他先前捉弄过火火，施个幻法变出没过头顶的水，让染凰以为自己掉到了深水之中。虽只是幻法，但国王陛下当真怕水，不敢呼吸，险些没把自己憋死。自那以后，颢烨就被龙哥封了术法，禁止胡作非为。
颢烨看过火火，但他以为自己没被看过，心里总会揣着一丝陌生的娇羞，衣服脱得越多，这脸上泛起的红晕就越是藏不住。混乱的心跳，舞动的红烛，无不在为粉面上烧起的火焰助阵。
颢烨红火起来的双颊映在染凰眼底之时，他又听到了一声近在耳边的“小王舅”。
“嗯。”颢烨神智错乱一般竟回应起来。
接着一声，染凰唤得极是亲昵，他叫着“龙儿”，便再不客气，夺了颢烨的唇。
那一刻，终于让颢烨想起来那天晚上酒醉夜宿桐凰殿发生的事。
耳边就是这个声音一直唤着“龙儿”，彼时情景像是夏季正午的阳光调戏着海浪，岸边一艘正待出海的船解了锚绳，载着一身被太阳铺满的滚烫驶入大海，穿梭前行。海醉在耀眼的光芒里，沉睡后醒来，船已靠岸。
是的，一切都发生了。那天夜里发生过，今天晚上正发生着。
龙做了树的新娘，海神做了国王的王后，他此前没爱过他，他爱的却一直是他。
……
鸿蒙纪元的海与非海，总会多出些不合时宜的浮岛，上面残活着可怜的人族，同样有一棵永远长不大的小树。
它怕水，怕得厉害。
刚刚生长起来的树身粘到一点点水就会立刻烂损。人会在百般磨难后绝望，可树不会，它一直欣欣向着荣盛，一次一次被海水打败，又一次一次试探着生长的边界。它和那少年都是这世界的勇者，少年幸遇赤龙夺了非海，树则有幸遇到白龙，得了自由生长的天地。
桐凰神木所在之处实则是非海大陆上的一片荒地，因被过高的水泽浸没，看起来像是浮岛。月亮戏耍大地时，总会牵着水没过低洼之处，四面被水围困，桐凰费尽力气长了几千个鸿蒙日，不但未见壮盛，反倒日益颓萎。
游走四方挑衅的白龙前往北地森林寻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常常经过这片看起来像是浮岛的荒地。它口渴了，会在过路时吸一口水。它想对付北地那只狼，也会在过路时吸一口水带过去喷它。
久而久之，桐凰周围的水被吸干，少年用龙牙推走了月亮，彻底让这片荒地不再被水倒灌，桐凰终得机会生长为一棵雄健的参天大树。当它拥有可与龙匹配的傲伟身姿时，少年夺了非海，它再也没能等来那条过路玩耍的白龙。
后来，从森林所在的远方逃来一只白鹿，它长着与龙相似的角，有着与龙一样的颜色。许是寄情，许是可怜，又许是把它当作龙在森林中战死后的重生，桐凰救了白鹿，一直相伴相守，直到鹿死上山，直到那场大洪水也将它送上悦梁山。鹿报了树的救命之恩，送它入世做人。树也还了鹿的陪伴之情，《五行生克论》，仙农里法界皆是上尊送给白隐的复仇大礼。
九十四岁的上尊忽然离开礼神殿，那是因为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之所向，也看到白隐将在人间掀起祸乱的未来。他行游十方，想要找到白隐，想要阻断罪恶的发生。但那时的白隐正在海界，郪上没有等到白隐归来，一百零八岁时在悦梁山下圆寂。
上尊为守护这人间，临死前入定，用五行之法逆转元灵，将自己归返树身长埋西殿之下，若有一日，人间祸起，他必浴火归来，重整河山。
……
染凰从仙农里出来，心轮中便有了鸿蒙记忆，这也是他为何喜欢颢烨的原因。小时候，凰儿语言障碍，确是因为被仙农里法界伤了心神。染澈时常把颢烨叫去王宫带娃，就是为了帮助凰儿健全心智。
八岁，女王陛下继任大典，颢烨携龙身前来献礼，载着凰儿遨游礼神殿，桐凰终于见到自己想了念了十几万年那条白龙，也终于恢复正常。
自那以后，染澈要外出寻找冥君残魂，再无暇顾问此事，颢烨本就不待见染凰，没了哥哥管束，便不会进宫自找麻烦。当然，昔川君也是有意不让染凰再接触颢烨，他可不想一代圣贤年少时跟着傻龙弟弟不学无术。
故此，二人便相隔二十年未曾见面。
至于，二十年后，大王舅把小王舅送去北冥军安排在国王身边，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那就只能等见到大美人时才能问个明白了。
而礼神殿的红顶白屋，那漫山白色所指究竟是白鹿还是白龙，也只有上尊自己心里清楚。
……
颢烨嫁得糊涂，染凰却娶得明白。上尊之法不亚冥君，他又怎么可能听不到自己的心动之声。郪王陵不合时宜那场初见，染凰已经确定眼前这个天下第一的美人就是自己的心之所向。
然后，颢烨自以为得逞的逗耍戏弄，真就是在圣人面前班门弄斧。从头到尾，染凰不过是在陪小孩儿过家家罢了。最后，这小孩儿落入怀里，就再也别想逃脱。
……
颢烨在人间陪了染凰百年，他陪他守过三万六千个日夜，他因为他将十二本命兽里的鳞虫正式更名为“龙”。
他在位二十九年，他便在颢澜殿做了二十九年的王后。他陪他征战过西陆，上个光极残留的蘑菇坑见证过他们的生死相护。
他退下王位，他又在凰王府做了他的王妃。他陪他去过南陆，十字路转角处的海神像见证过他们的深情相拥。
这一世，他是龙在人间的归宿，而这一生，他也将龙一直宠在心上，当作孩子。
他一介凡身，终将老去，他就把自己一天一天跟着变老，直到白发归来，人生尽处。
他舍不得自己的龙儿，但他是龙，终要回归大海，而他是火木，终究不能长在水里。
郪历二六七年，他们大婚。那天晚上，他被龙儿龙儿地叫着，稀里糊涂就做了王后。
郪历三六七年，他们分别。这天清晨，他龙儿龙儿地叫着，留下最后一言便撒手人寰。
“龙儿，回到你来的地方吧，你已经陪过我百年，足矣。”
上一世，他八十一天入定圆寂。这一世，他两目清泪归山。上尊再世为人，再创一世辉煌。他死后不入轮回，自请留在幽冥十殿，从此司魂掌魄，断余念善恶，守清平人间。
颢烨归海，我未曾在他脸上见过一滴眼泪。只道他心性愚钝，只道那树自做了一世多情，却哪里知道，水与火的相爱，总要各自克制，才能互不伤害。人间百年，那条龙在那棵树面前早已学会收起泪水。
因为，他知道，他怕水，怕得厉害。
作者有话说
第260章 第二百六十章 水火相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