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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一百一十九章 蓼岸栖心,雪翅安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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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落道,一排排吊缆车,来来回回,承载着多少情人的梦,又传荡着多少爱人的恋言蜜语。
“我爱你”的下一句,或是回应着另一句“我也爱你”,或是深喉一吻,再难分开。
如今生者乐园,曾为余念归处。
这几日,追随冷沦放的记忆,我游走于兰屏苑之中,这里曾是痴心余念的寄身之地,有它的恶,亦有它的美。美在像饶末山,林美岱这样真情真义之人愿在此地共修来世,而恶却在于为了固法强界,总要有人牺牲,有人赴死。当看到雀羽殿里被吊困在黑金梭上求死不能的丧偶白雀时,我终是控制不住,在郁轩的心轮里哭了起来。
双双对对,青眸白雀,因其冻丝护法强大,便惨遭迫害。这,大概就是罪恶的模样吧。
……
自打商储杨进了欢梦院,就再没回故倚答理过本神。若不是每天晚上,甚至大白天都能听到那一声声叫不停的“红郎”,本神还以为他早就离开锦山梦水榭了。且不说莫红蓼是何等浪人,就我大郪武将败在一个文官身下,这件事说出去就足够整个攀云城的百姓闲坐观云喝上一壶了。
六月初六,以往神选献礼的日子,去年,英明神武的染澈王废除神选之制时,隔壁那个莫大人倒是做了件又好又坏的事。
当时他还未及首官之位,便提请将六月初六定为每年的沐兰节,为天下女子专设一个节日。一来纪念在郪国实行了两百多年的神选制度,二来给女子设定一个节日,允假三天,三日之内女子不劳作,男子以代之,女人乐便是男人乐,女人不闹便是男人消停,这让全天下女人都高兴的事儿,很容易化解因神选废止百姓对王族产生的嗔怨之心。正因如此,染澈王废制之举才能顺利推行。
对女子来说,沐兰节是天降的好事,可男子在这个节日里确实凄惨,并且往后数年,尤其在女王即位后,形势越发恶化。女子非但不劳作,还逐步产生了许多不成文的规定。比如,男子一定要在沐兰节给女子送礼物,一定不能惹媳妇生气,一定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一定要答应媳妇在未来一年之内唯命是从任劳任怨……然后,下一个沐兰节继续。从此,男人们的苦劳日子便往复循环,无止无休,“沐兰节”的名字更是被广大男人们戏谑改成了“虐男节”。
人间的第一个沐兰节,商储杨终于舍得离开那欢梦之乡,顶着一张不想要的脸牵着他的红郎,来本神面前晃悠了。
“你这头发能不能束起来。”
乍见商陆,他披散着头发,我还以为莫红蓼牵了个女人进来。
“你是个武将。”我不得不直言。
商陆回言,“今天是沐兰节。”
“沐兰节怎么了,你又不是女人。”我不得不说得更直接。
然而,神的话此时在这个一心想做女人的男人面前已经没有卵用。
商陆再回言,“不是女人也能过节呀。”
啊!!!
商储杨能把耳朵分给我一半,听我说话再回上一言两语已经是奇迹。因为,自打进门起,他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红郎。二人哪里是来拜神,这分明就是在神面前大显恩爱的无耻行径。
商陆已然沉陷,我便把话锋对准狐狸,“老莫,你这手段可以呀。”
“欢期说的是哪方面的手段?”
这家伙倒是自来熟,商陆叫我什么,他连问都不问就跟叫起来,还话里话外没个正经。更可气的是,俩人儿就坐在我对面又是搂腰又是贴脸,全然不知害臊。
“你俩,能不能不在我眼前腻歪。若没有正事儿,回自己院里去。”
被神下了逐客令,商家小郎终于肯赏神一个正脸说话,“欢期,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与此同时,另外两只眼睛也一起盯到我身上。
“欢期记性不太好。”老莫附加一言。
“要不要提醒他一下。”
才三天,只有三天,商储杨就跟着狐狸学会阴阳怪气了。
“你们两个,欺神年幼!”实在是忍无可忍。
“祖宗,你都两百多数了,还年幼呢。”商储杨真学坏了,别的不知道,这嘴皮子功夫绝对见长。
“我知道你们两个想说什么,好啊,律法允许的话,祖宗绝不食言,赐你们一场大婚。”
哈,跟我斗,先改婚法再说吧。
“嗯,南路省那边从六月就进入栖夏节了,一直到八月底都禁行婚嫁之礼。”莫红蓼一丝不苟地说道。
“那就定在栖夏节过后的九月初一。”商郎回应着红郎。
老狐狸一语撩郎心,“这么急着嫁给我?”
“哪有,我是喜欢一这个日子,守一如一相依。”
“都依你。”
俩人一通麻言麻语,酸倒了神的牙根子。估计我此时起身离开,这客厅能立刻变成俩人新的战场,那两双对视的眼睛里火星子都快冒出来了。就说那“干柴烈火”四个字用在谁身上都不如眼前这二位合适。
“日子定了,九月初一,南路省大婚。”莫大人总结陈词。
商储杨添柴加油,“欢期,你是祖宗,可不许抵赖。”
呵呵,跟狐狸斗,果然还得傻媳妇上啊,本神甘败。
这时,神最不希望发生的事终于还是来了。
“谁呀,吵死了。”
媳妇伸着懒腰露着半个胸脯,衣衫不整不成体统,推开卧房的门,倚在门框上,半睁半眯个眼睛看向客厅里正面朝他的两个人。
商陆在这里厮混了半个月,见得此情此景当然不会大惊小怪。老莫可不一样,眼前这位是曾经跟自己对着干的好徒儿,两人先后还互换了身份,一个首官一个宗主,一个宗主一个首官,相恨相杀这么久,如今莫红蓼春风得意抱得美人归,郁晚空倒是落得个心碎智残,痴障呆傻。同样曾为白帝手下尊者,差距咋这么大呢?
哈哈哈哈!老莫一定会笑,而且还会狂笑。这家伙不想遮掩的时候会极度放肆,也难怪白帝哪个尊者都不曾接见,却唯独选他,应该说此人胆大心细又不要脸,在斩妖令那个任务里最适合在染澈这种正人君子面前见招拆招。
曾经打得不可开交,如今卸任,站在曾经的敌人面前,竟然比对手还坦然。这种人,厚颜无耻四个字儿已容不下他了。
老莫终于在商储杨又拍又打之下止住了放浪的笑声,却仍是狐狸嘴里吐着烂葡萄皮,“今天是沐兰节,不带着媳妇上街逛逛?”
“逛,逛,上街街。”郁轩在门口叫了起来,这就要奔着我来。
我赶紧把他塞回屋里,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能插嘴。
回到座席,莫红蓼还在暗笑。我真想一“滚”以喷之,更想赶紧打发他离开。可转念一想,他身为尊者为白帝当了这么长时间的狗腿子,想轻轻松松就把自己摘个一干二净,跟心上人双宿双飞,岂不是天底下所有好事全让他一人占了。郁轩,童似都没个好下场,莫红蓼,想要洗脱罪责,也得拿出诚意才行。
于是,我便想着该怎样讹他一讹。
“老莫,商储杨一直想让我给他赐福赐婚,他若是跟旁人成婚,我毫不犹豫,双手赞成,至于你嘛,着实要深思熟虑一番。毕竟,即便祖宗允了,王上那一关也还是要过,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商储杨可不只有一对父母。身后这些师师父父,祖祖宗宗的,又刁钻又难答对,一个照顾不周,恐怕……”
剩下的,不说了,自己看着办。
莫红蓼用质疑的眼神看着我,心中定是在想我是不是被郁大宗主附体了,说话这拿腔作势的调调怎么跟那个郁晚空一模一样。
哈,祖宗天天拼他记忆,不像才怪!除了术法一学就会,学啥像啥这也是从冥君那儿承习下来的本事。
莫红蓼不用神把话说全,一半若还领会不到点子上,那他这个云间府的首官也该退位让贤了。
商储杨虽被我绕得迷糊,但大概知道我是为他好。
莫红蓼是仙农里的尊者,这件事在冥君那里早晚要有个交待。他也知道童似的下场,被魂身分离囚困在幻音坊,那也是得了冥君默许。郁轩更是九死一生,差点儿丧命才换来如今的清白之身。
眼下,王上和冥君都在忙着病体一案,无暇顾及这边。红郎的事若交到福神手上,便是最好的结局。所以,这小子也不傻,之前肯留下来跟我赌那一局,压根儿也不是想要考验莫红蓼,而是为了在小祖宗面前为自家红郎博个反转之机。
哼,一个一个,全不是省油的灯。
这种时候,商储杨再没帮衬莫红蓼说话,神的面子必须给,无论亲疏远近,哥长弟短,神毕竟是神。
老莫最是那识趣之人,他比郁轩聪明之处就在于从不会顶风逆流。顺势而为,屈尊降位,他比谁都能放得下身段。
“赶上节庆,街面一定拥挤,太过消神磨气。欢弟有什么喜欢的,需要的,我跟商郎上街捎带着买回来便是。”
哈,套近乎叫欢弟,又想要拿些凡人的礼物来打发我,真当祖宗是那没见过世面的神。
不过,既然你想送礼,那我就让你送一份大的。
心思一转,计上心头,我顺势说道,“那太好了,行馆里的维客毛手毛脚,实在让人信不过,正愁着谁能替我跑趟腿呢。你看,这几日娘子面色不大好,锦城的脂粉虽比不上红石,那间最大的脂粉铺子,红颜间,有名,但想来一般常用的脂粉也能买到。莫大人应该对脂粉颇为熟悉,逛街的时候刚好帮我寻一寻,蓼花红,芷叶墨,雪里白各要一盒,其他的我若想到再随时发虫信给你。”
这一通明枪暗箭戮得莫红蓼脸上蓝蓝绿绿,红石,娘子,红蓼,红芷,雪翅,老狐狸身上的秘密全在这些话里藏着,商陆听不懂,狐狸岂能不明白。
与聪明人对谈虽然咬文嚼字,藏着掖着,会有些累,但着实很有趣味。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握着各自底牌,也清楚对方想要什么,拉锯推磨较量下来,再拿着交换的条件各奔东西。他不点明,我不说破,如此,面子里子全在,即便曾经黑脸白脸厮杀过,到最后还是能喜笑相迎。
跟郁轩学了这些本事,如今用到莫红蓼身上,再合适不过。
狐狸懂了,爽快应下,便带着商郎走街串巷过节去了,至于晚些时候能给神捎回来什么礼物,那就拭目以待了。
我站在窗口,看着行馆通幽曲径上,二人牵扯跑跳渐渐消失在树弯处的背影,竟暗自感伤起来。千帆历尽,终于双向奔赴,唯愿,那夏光尽处,依旧蓼岸栖心,雪翅安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