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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一百一十八章 蓼岸落红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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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在锦城王室行馆拜见像是从天而降的父母大人,迎接商家亲眷老老少少,此等热闹当然要去瞧瞧。
我把老张叫回来守着郁轩,自己拈个隐身诀就奔向行馆中央花园的天厨。那里是行馆住客聚餐之地,当然也是要提前预订才能有席位和餐食。带着郁轩怕遇到熟人,这些天我们都是把酒食叫到房间,从来不去天厨用餐。但是,外地来的旅客,尤其是一大家子,多半会聚在那里,边吃边聊,合家欢乐。
商储杨着一身霁红色武官常服赶到天厨,商家总共二十七口人分坐三大圆席,正吃得热闹。隔壁桌的一些官员纷纷来向商父敬酒,当然他们想要巴结的可不是商北斗这个无名无号的司医,而是他时任北冥军统帅的儿子商陆,以及,商父身边坐着那位云间府首官莫大人。
我已知其详,莫红蓼一早定了房间把商家老少接来锦城游玩,包吃包住包乐呵,还能让二老顺便见一见在外奔忙没时间回家探亲的儿子,这步棋走的绝哉妙哉,任我是个神也不能只手遮天,再扣着商陆不放。此举一箭三雕,既让我无可奈何放人,又卖了商家这么大个人情,同时还在商家人面前尽显自己的地位和本事。
狐狸不愧是狐狸,难怪做女人时就能以戏子的身份在权贵中立足,也难怪这世间唯有郁轩能跟他过招较量,像昔川君这种脸皮不够厚的即便聪明也还是斗不过狐狸。商储杨在莫红蓼面前更是白给,人家翻个手腕就能把他玩于骨掌,这也是我不同意他俩在一起的原因,就像冥君总怕我被郁轩算计欺负一样。
商陆看到家族中人一个不落,连三岁的小外甥女儿都来了,这心啊真不知是该跳还是该停。再一转眼,看见正与几位大人推杯换盏的莫红蓼,哈,该哭还是该笑再也没了主意,只呆呆傻傻愣在原地。
接下来,商储杨大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姨娘姑姑们拉扯入席的,又是怎么被敬来敬去熬过这场家宴的。总之,满场飘的都是亲眷的赞美之言,什么商家儿郎有出戏,商家二老有福气。
人间啊,多一半的喜悦都来自于名和利以及旁人的赞美。
全程,莫红蓼都笑脸迎送着那些官客,却唯独没跟商陆说一句话,也只在商家亲眷对莫大人表达感谢之情时出于礼貌回应了几个笑容。
商储杨的心早就乱成一团麻了,他也曾想过多少种与莫红蓼再见面的情景,却哪里料到会在这个地方,这种场合下,还是狐狸一手操办的商家盛会。莫红蓼表面迎合,可他能看得出来老狐狸生气了,定是气自己一去无返又没个音信。
时至半夜,这场从天而降的家宴总算散场。商储杨把亲眷长辈们送回各自入住的客房,又被母亲拉着说了好半天话,再出来时莫红蓼早没了踪影。给他发虫信不回,打听了几个值守的维客,要么不知道,要么不肯说,商储杨在行馆转悠半个时辰也没找到莫大人的住处。若非穿着官服,他还真能一个院子一个院子敲门去找。
正惆怅时,一名身形矮小,但仪态绰约的男子披着满身月光,向商储杨走来。
“小哥哥,敢问这欢梦院该往哪个方向走?”
大半夜居然来个问路的,商储杨瞧了他一眼,好端端一男的,竟扮得像个女人,涂脂抹粉不说,衣着也是借着夏季炎热的由头刻意轻薄了些。
商陆虽从不出入那样的地方,但此前跟着莫红蓼不少时日,对这样的男子也一眼便能认出是来自于勾栏瓦舍。
商储杨并没有多想,一准儿是哪个住客叫来的陪酒男妓,给那男子指了欢梦院的方向,却发现刚好跟自己回故倚院同路。
商陆没想与他攀聊,那男子倒主动搭讪起来。
“小哥哥也是住在这行馆里的大官吧。”
“您这一身官服好威风啊,但愿点我来的那位官爷也像您这般风神俊朗,可别是个油糟糟的老头子。”
“小哥哥要不要留一下我的虫码,回头若有需求可以随时虫我。”
这几句话让他说的,简直贱浪无边。商储杨一路上忍着想要揍他的冲动,总算行到地方。那男子扭跨摆尾向欢梦走去,门没上锁,直接进院,商陆扭头瞥上一眼,却在这一眼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嗡的一声,浑身气血灌至头顶。若没我拦着,商陆怕是已经冲了进去。
“你就不想看看他俩会干些什么?”我悄声说道。
商陆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被我这个爱管闲事的神跟踪了。
“看什么看,再晚进去就出事了。”
商陆还是想冲,又被我拦住。
“你是不相信他呢,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我不相信我自己行了吧,我没那种色货骚浪贱,我拴不住人家的心,更管不住人家的身子。”
没想到,这种抓现形的时候,商储杨想的居然是这些,他得是多爱那只老狐狸才能容忍至此。
“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我恨不能煽他个大嘴巴子,这血气方刚的汉子咋就被一只狐狸骚住了呢。
“我就不该留下来跟你打什么赌,他这是气我不理他,故意招个人回来。不跟你说了,我得进去阻止他。”
说完,商陆急火火奔向欢梦小院。不是我没拦住,而是没想再拦。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去收网了。
商储杨走在前面,直接踹门进去,这一脚倒还有点儿爷们气势。
卧房内,那男妓正投怀送抱,也不知莫大人是拒是迎,二人正拉扯时,被商陆撞个正着。
莫红蓼面色沉凝,看不出心中喜怒,更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些什么。唯独双手一直摊开没碰那个男人,像他当初拒绝商陆时一样。
商大帅火力半开,夺步上前单手拎起那男子的衣领,直接甩出门去。
等商帅火力全开的时候,已经将莫红蓼扑倒在床上。二人沦陷在松软的床被之中,哪里还有闲情说话,缠在一起的唇舌恨不能排挤掉一切空隙。
后半夜的握风携雨,欢梦激情我是无缘得见,因为本神要带着那个小男妓回故倚院问审。
重归胎身,我从书房来到客厅,那男子正抱着胳膊哆哆嗦嗦倚在墙角。
“行了,别装了,出来吧,六六。”
被我一语道破身份,躲在小男妓身上的冥官六六无奈之下只能自己脱身出来。
“胆子不小,学得也有模有样,这是跟哪家妓馆头牌学会的招数啊?攀云城不够你闹的,还千里迢迢跟来锦城,霸占凡人之躯,等同杀人越货,你好大的胆子!”
我一怒之下,隔空拂袖,将茶台上的杯壶扫落在地。
啪嚓一阵碎响,吓得六六腿软跪倒在地。
“起来!祖宗用不着你跪。亏我当初那般照扶于你,红石城换岗一事也帮你瞒着。六六,你太让我失望了。应下你和商陆的来世之约,是本神念在你对商陆一往情深的份儿上,但并不代表这一世你可以仗着冥官的身份为所欲为。”
“可是,莫红蓼他不是好人,我不能看着商陆被骗。”六六不思己过,还在想着隔壁那俩人。
“强词夺理,执迷不悟!天底下不公平的事多了,你看着不顺眼,你认为不公道就每一件都要管吗?冥君教你的为官之责就是让你来随心所欲,惩奸除恶的吗?商陆此生无论跟谁在一起,遭受何等磨难,你身为冥官,都无权插手,更何况还做出这种违规犯法之举。在攀云城时,你便占着人身闹到商家,如今又擅离职守,跑来锦城故伎重施,你当凡人是瞎子,可本神却不能睁一只眼闭一眼。”
被我揭了老底,骂个通透,见我要发落他时,六六慌声言道,“欢期大人,六六错了。六六以后不敢了,六六舍不得商陆,即便这一世不能同他在一起,六六也想在暗处陪着他,他若伤心难过的时候,六六至少能陪他一起哭。我不求来世了,哪怕这辈子走完就魂飞魄散,六六也想守在他身边。”
六六泣不成声哭诉着,我真没想到他对商陆的感情竟然会深刻至此。这件事若换成冥君,定不会轻饶。冥官六六触犯冥界之规,占凡人之身以谋己私,论罚其罪,当是永堕畜牲道,再不为人。可,本神心软。六六这番哭求让我想起人间那些生离死别的痴情男女。
凡人所为,不过一个情字,现如今,连我和冥君都身陷其中,更何况一个涉世未深便奋战身死的九阴军小将呢。
平心静气后,见六六确有悔过之心,便饶他一次吧。本神应下的来世之约当然要收回,商陆的老家攀云城不能再让他守,可临时换防又怕被冥君发现。干脆,让他带着我配制好的射薷香去找山爹吧。山爹性情沉稳,连染昔年那样的躁性孩子都能管得住,六六在他身边呆上一段时间,自然会有成长。
对于六六,神自觉做到了仁至义尽。可后来,一切真相大白之时,我才知道自己犯了同郁轩一样的错误,鸡毛大王一案真正的始作俑者是染行,却一直逍遥法外。而此时的一切,不过是辛夷红蓼早已开台的一场大戏,在等着每个角色按照他写好的话本唱演到各自的结局。
有时候,神的洞察也抵不过凡人的精谋算计。
莫红蓼断定六六会来报复,在攀云城客栈,他也早已识破六六身份,并猜到我会派人暗中盯查。所以,狐狸全然不动声色,从始至终,把自己扮演成一个受害者。
张猛石没有错,他只不过如实向我禀报所察所见的一切,狐狸滴水不漏,就算我或者冥君亲自查访,也看不出破绽。
在我面前,狐狸让六六两次暴露罪行,在商陆面前,他更是步步为营,非但把商家哄个全族乐呵,同时还恪守己身,不受诱惑。
这招招夺心的手段施展开来,商储杨那颗原本已经全然扑在莫红蓼身上的心哪里还有抗拒之力,心甘情愿就把自己献了出去,成就了辛夷红蓼对曼音雪翅的前世欢梦。
依着隔壁传荡过来的声音可以判断,商储杨叫了半个晚上,谁上谁下已见分晓。当真应了郁轩前言,莫红蓼跟前面那些乱七八糟的男郎皆做受纳之人,却把这攒了一身的驭人之术全用在了商储杨身上。
本神倒是不想偷听,可架不住耳朵好使,更架不住那俩人旁若无神,折腾个床塌地陷,想那欢梦院里的合欢树该是摇了一地缨缨,满院落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