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第一百零八章 随风飘散的露薇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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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遥，全城挂丧四十九日。
不往山房宗主幻游山人的离世，使得整个潭遥城都笼罩在一片哀凄之中。
染澈王下令以国师之礼厚葬老师，可无论怎样隆重的葬礼也只是供活人凭吊的仪式，逝者已矣，这人间再不会有第二个沈寄，再不会有那痴念小娥一生的沈青墨。
昔川君邀我前往水月洞府，不放心将郁轩一人留在天渡峰，我便牵着这个傻子的元灵走法门去了潭遥。
“你怎么把他带来了？”昔川君眼神落到郁轩身上，确实现在的他看起来不大聪明的样子，带在身边总要被缠闹做不得正事。
“以后再不放手了，走哪儿带哪儿，免得一个不小心又被白隐那孙子给阴了。”
我这一半文雅一半粗俗的言语倒是让川爹忍俊不禁。
“画你都看过了？是山人自己画的？”
“不是。”昔川君答言，“是山房弟子所画，这里的壁画会每隔一两年换新一次，一般都是由大师兄砚浓主持。”
“那一定是叶葵有意安排，难怪当时我和商陆柏榆经过这里时，灯光黯淡，画面却鲜亮可辨，想来定是刚画上去不久。只可惜，我这个不懂画的，看了也是白看，若能早想到此处，也不至于让叶葵舍身赴死了。”
这件事，我觉得自己是个马后炮，多少有些自责。
“别说是你了，就算我当时看到，也料想不到会与优撒法身关联。这幅长画布局巧妙，粉桃迎春，碧荷落夏，岩桂惜秋，苍松立雪，鹤舞冬归，结合四季图景将老师的五个法身完全融于山水之中，任谁来看都是一幅精美却平常的壁画，难想到旁处。”
我又从头到尾细细品赏一番，不禁叹羡画之美仑，人更殊妙。幻游山人之姿，琨玉秋霜，我初见时便觉昔川君的风骨与其有仿似之处，没想到这一个苍松，一个寒梅，一个鹤彩，一个龙章，师徒二人不但法身精绝，更是修得一副令人羡慕的凡人之姿。
昔川续言，“从法身来看，山人完成了五个任务。最后一个是你，上一个应该是我，还有三个会是什么？要想推算出来至少要先查出老师从何时成为了优撒。”
“这个我知道。”我忽然想起件事来。
“你知道？”
“也算不上知道，应该是猜的吧。我和冥君第一次下山，曾经去过青葙楼，青葙楼你知道吧。”
呃……此言一出，我看到川爹飘来的眼神实在算不上友好，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
“我知道，我知道，青葙楼，是本宗主，开的，京城妓馆，全城，最大。”郁轩傻里傻气且断断续续抢着说道。
还好有他转移了大美人对我俩逛妓馆的不解。
“他的记忆已经拼接到前世了？”昔川君问言。
“呃，我就是想看看他前世有没有背着我做什么脏事儿，就跳着拼了妓馆这段儿。谁成想，我是一点儿好也没落着，自打拼了这段记忆，这家伙整日里把我当歌妓，天天闹着我给他唱曲儿。”
“只是唱曲儿？”昔川君投来九分不信的目光。
“当然，他要敢闹些别的，就说明他在青葙楼也没干好事儿，那我可不能轻饶了他。”
我知道郁轩心眼儿小，见我同旁人多说几句话都要乱吃一顿飞醋。可我未曾想到自己心眼儿也不大，原本按着顺序拼接速度会更快，可事关名节，哪里差那点儿工夫，还是先弄清楚他前世背着我都做过哪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更为重要。所以啊，跳来跳去，我就专捡着那些带有勾栏瓦舍的记忆拼接，然后，自己接出来的苦就只能自己咽了。
“哎呀，扯远了，我方才说到，青葙楼。”
“唱曲儿。”郁轩听得青葙楼这个名字，又闹起来，“唱曲儿！好！好！”
这个傻子，也没人唱，就自己叫起好来。真不知道他有朝一日清醒过来，看见记忆破碎时的所作所为，会不会想要一头撞死在墙上。到时候，我还得提前准备绳子，绑住他，若当真撞墙去死，岂不白费了本神救他的气力。
“好！好！”我跟着傻子叫一两声，趁他高兴之时一把将他塞进魂住。
还是，先在里面消停会儿吧，有他一直闹腾，我和昔川君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你不怕他醒来后找你算账？”昔川君很了解郁轩为人脾性，连他都如此说，看来我以后的日子还真是不会好过。
“没事儿，大不了我把自己心轮炸碎，让他再替我拼上便是。”说得轻松，实则是在掩饰自己渐渐生起的心虚。
“真有你的。”
昔川君总算笑起，嗯，还是绽放的红梅花好看。
“冥君为何要带你去青葙楼？”
好吧，这个问题看来是绕不过去了，好在当时我们只是好奇跟着染霁云进去的，又不是我俩真想寻那花酒来喝。
我便把青葙楼所见所闻如实讲了出来，幻游山人想买下青葙楼，那个管事的金娘做不了主，山人让他纵火，金娘更是不敢。但后来得知，青葙楼背后的金主便是童夫人。
“所以，我猜想山人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发现对叶小娥痴情难忘，此后才为已故之人变成了优撒。”
“可是，叶小娥已故多年，老师为何才得知死讯。”昔川君的质疑不无道理。
“你不是有叶小娥的记忆吗？看看呀，没准儿能找到答案。”
说起回看叶小娥的记忆，昔川君自己心里清楚，他跟冥君那些榻上风流还真是得益于小娥。往往，每每提及此处，大美人总会红着脸想到些难以启齿的事来。
不过，眼下，他倒是再没有心情想些旁的。此次有叶葵挡灾，才换来一时之安。若不尽快找出白隐，打断所有计划，再次遭遇，恐怕就真是回天乏术，反水难收了。
……
郪历二一零年，年底，潭遥。那是，叶小娥三年刑满，终获自由的第一个晚上，也是他留在潭遥的最后一个晚上。
二人沉默良久，沈青墨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言，“非走不可吗？”
“非走不可。”叶枕为沈大哥斟满一杯辞行酒，言语中只显露着无尽的感激之情，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沈青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此刻在他心里逐渐升腾的却是另一种情感，是他初见小娥时便想与之共伴一生的欢爱之情。这个人他想要一直守着护着，更想要据为己有，但他不想给叶枕太大压力，他要给小娥时间，等他恢复自由身，等他从前仇旧怨中走出来。
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三年后的小娥辞行。
叶枕又岂会不知沈宗主对自己的一腔痴情，三年来，他时时刻刻让自己伴在身边，与其说是小娥伴行，不如说是沈大哥一直在陪着自己。他不逾矩，不越界，把自己当作一朵怕风怕雨的小娇花捧在手里，不许旁人有半句微辞，这样的尊重与偏爱又岂是平常的兄弟情义。
叶枕深知，可于己而言，他不敢接受这段感情，于他而言，更不能因一时情起毁了沈宗主一世英名。
小娥十一岁被卖入妓馆为娼，于他心中，男欢女爱便是这世间最丑陋的行举，青葙楼里没有爱，有的只是欲望的发泄。而他在沈青墨身边找到了爱，得到了自己从来不敢奢求的爱。
沈寄小心护着他，他也在小心护着二人这份心照不宣的爱。
当沈青墨放下酒杯，准备吐露真言时，叶枕自罚一杯，先声言道，“大哥，多谢你三年来的照扶，小娥此生怕是无以为报，只想求得一个干干净净的来世。”
“小娥。”沈青墨抓住叶枕的手，他知道小娥想说什么，可他想说自己根本就不在乎那些过去，但这种话却不知该怎样表达才不生硬又不伤人。
“大哥，你听我把话说完。”小娥将手抽了出来，又给沈青墨满上一杯酒，“三年前，我杀方春，就没想过要活下来。得大哥救助，荣光加身，又洗去罪行，我原本想着这辈子就留在大哥身边，做一世兄弟，以后看着大哥娶妻，生子，我再白捡个义父干爹来做，这样的日子小娥想想都觉得美好。但是，三年来，小娥思前想后，自己大仇得报，却还欠着一份人情未还。大哥与我是知己，自然不会计较恩长情短，可那人不同，小娥能从青葙楼出来，能找到仇人，全凭他施恩相助。他的恩情，我必今生来还，大哥的恩情，叶枕来世再偿。就让小娥将最美的身影永远留在哥哥的画里吧。”
言辞切切，滴水不漏，叶小娥的话让沈青墨无言反驳，唯有饮酒以慰愁肠。
喝过半夜，沈青墨醉倒在床，不省人事。叶枕便静无声息，卧躺在沈寄的臂弯，将泪水咽回心里。
那一夜，他也在压抑自己的欲望。枕边之人不可得，心中之爱不敢说，他能选择的只有远行，离开，将一切不能忘的情感藏于心中。只有这样，叶枕与沈寄的爱才能长长久久走过这一世。
翌日晨起，未等沈青墨醒来，叶小娥已经离开潭遥，未再多留一句话，亦无人知道他去向何方。
叶小娥，像极了自己的鸿蒙之身，一朵月白色的露薇花，于夜光中含苞待放，却在明朝花开时已被风卷走。
因为，露薇花开，便要随风散种，这是它的使命，也是小娥无力改变，无法重来的一世之悲。
……
潭遥守官老十受命寻找真正的顾砚浓，查得其死后轮回的去处，并将其伴在山人身边的记忆送来给王上。
从砚浓的记忆中可以看到，幻游山人自小娥走后，积郁成疾，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对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感情。小娥在时，一直恪守二人之间的距离，义兄义弟是他们相处三年来已经刻到骨子里的称谓。他虽然很想改变二人的关系，但小娥不想，也许，小娥心中更放不下的是另外一位哥哥吧。
如是作想，小娥走后，山人只将这份隐而未宣的情感埋在心底，并没有探寻小娥下落，也不曾打听小娥所说的恩人是谁。许是一半嗔怪，一半无奈，山人亦想将小娥忘了。所以，他封笔不画，因为提笔便是小娥。
郪历二一八年，未满三十岁的叶小娥客死锦城，沈青墨还远在潭遥不知其情。
直至，郪历二三零年，我和冥君九月下山，沈青墨在九月初八得知小娥死讯，之后便立即北上进京，这才与我和冥君在青葙楼有过一次召面。
“可是，叶小娥的死讯又是谁透露给山人的呢？”我想来想去，总觉这前后诸事关联得甚是蹊跷，“难不成，山人这步棋也早在白帝算计之中？若果真如此，白隐由远及近，逐步渗透，两位老师，父王母后，全是你身边至亲之人，难不成他最后想要利用的人就是你！”
我指向昔川君，一语惊醒梦中人，于他眼中我看见了恐惧，染澈王眼中的恐惧再也藏不住了。
忧心如惔，此番再见昔川君，我能感受到他强撑起来的镇定之下已是急张拘诸，慌神无主。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随风飘散的露薇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