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第一百零五章 去者来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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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庭里的一切声息止于最后一滴墨掉在地板上，染澈扶立于案前，从未有过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原以为一个白隐能折腾到哪里，却不想他就是把这天上地下搅得乌烟瘴气，乱无宁日，人界冥界两位王者竟然还斗不过曾经的一只白鹿。染澈有悔有愧，他恨自己怎么就扔下了竹篓，现在空着手拿什么去换陶罐，这满心的悔恨又将安放于何处。
不知何时，王庭里的人悄然退下，悦安已站在染澈身后。
“你怎么来了。”染澈总会第一时间感应到冥君。
“我的心乱了，自然要来看看。”
悦安将手放在染澈心轮上，这一句“我的心”倒是让他宽慰许多。
“找到耳目怪了吗？”染澈问言。
“本来想骗你说找到了，可本君怎么能骗自己的心呢。”
染澈一拳砸在桌案上，手底渗出血来。
“你这是在怪本君无能了。”悦安说着，且带着笑意。
“不是你无能，是我无能。”染澈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回应着悦安的笑，“少时，我以为自己礼神殿课业修得好，我以为自己定力超于常人，我以为自己悟法深刻，可是这一切放在白隐面前，却什么都不是。一个迄今为止未曾露面的死人，都能让全天下活人受他支配，除了陆陵我们都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执鉴官在为他撑着背后的阴谋。”
“怪本君，都怪本君。”悦安说着，上前一步抱住染澈，“本君不该摘了那么多灵胆。”
“你不摘灵胆，何来这人间。”
那一刻，眼前一红，染澈仿佛看到了赤烨被少年摘下灵胆的场面，他克制住心底升起的臆想，半转过身来，扶住悦安双肩。
“当初你若不下山，就不会遭遇后来的一切。悦安，回山上去吧，这人间再乱你也不该下来。”
一言，泪目。染澈的心在颤抖。眼下，他最怕的不是同悦安分开，而是有朝一日自己被白隐算计成悦安的仇人。原来，这人心中的恐惧会变，爱至极处已经不再是拥有，如果放手能让对方更好，那便是为爱做出的妥协。而这放下若是真正的放下，便是曾经的白允卿和叶小娥，若不能，便是心魔已生。
“好啦，说得跟走投无路一样。”悦安扶染澈坐下，“世间万法同宗同源，白隐习本君之法，又暗中研习过南路蠖术，触类旁通，自然另生出许多新鲜的歪门邪术，我们应对起来一时钝挫再所难免。但所谓术法，术可万变法却如一。既然不能预知他究竟还藏着什么手段，我们就以不变应万变。敌人越要诛心，我们的心就越是不能乱。”
十方冥君，就是这样一个小事上孩里孩气，遇大事临大难却全无慌乱的少年，否则，他也不敢于群鸟之中取王子性命，驾龙身之上断尾抽筋。我见得世人心中皆有怯惧，却从未在冥君眼里看到过恐悸。少时以为冥君不过就是一个懒在山上的少年，却何曾想到这少年心中可纳天下。
悦安运法将地上散落的杂物重整起来，连洒掉的墨汁也恢复如初，这一法所用当然是万念归元扇的曲转之力。
此举可是心疼坏了染澈，“洒就洒了，何必还要动用扇力？”
“本君想要你看到，所谓覆水难收，那是因为不知收法，这世间没有什么是回不去的。”
二人安坐下来重整思路，仔细分析了耳目怪现身与烂心病的关系。目前，全国范围内只有鸿卢寺出现此病，并且是昨夜突发，由此可见，多半是因为当时响起的纵音哨所致。这些病死之人皆是去年疫病时被救治存活下来的染病之人，原本打算等他们身死后再送去炙火焚化元灵病体，却没想到这一处遗漏也早在白隐算计之中。斩妖令失败，他便以纵音哨杀人。所以，耳目怪携纵音哨全族出动定是要将烂心病扩散至全国，也就是说，只要纵音哨响，就可以瞬间灭掉所有非兽之人。
若非对立，连冥君都要赞叹白帝这般绝妙手段。
然而，这还只是好戏开场。本以为是由之前的元灵病体所致，可重新盘查下来，却发现死者之中还有许多是病体已除，已经再世轮回的婴孩，也就是那些经过炙火除病的非兽之人依旧不能幸免。
难道纵音哨引发的烂心病，不是因为元灵病体？
事态愈发混沌，莽荡山又传来消息，昨天晚上因烂心病而死的余念入炙火化病七个时辰，全部灰飞烟灭。
这又是一个让人全然意想不到的突发状况，也就是说人死了不行，还要魂灭，他要清除掉世间所有的人，留下当初鸿蒙灵界的兽，这才是白帝的最终目的。
一直在莽荡山负责镇守炙火的宋白将冥君接引前去，染澈留在王庭继续查找诱因。
耳目怪，此次任务是由耳目怪完成，那么诱发烂心病，会被纵音哨操控的病体会不会也是由耳目怪传到人身上的。之前，二十五名烈阳军士就能把病体传至全天下，耳目怪以“幻水浮沉”之法复仇杀人数年，会不会早就已经把病体暗传到了每个非兽之人身上。
耳目怪……
染澈又将郪王表自郪历十一年后仔细阅查了一遍，他总感觉这些被轻视的小怪身上一定隐藏着真相。
当一件事阅入眼帘，染澈心中已然跳过此处，可手却停在那里。
他本没太在意，因为这件事近在眼前，白帝的铺设大多早在其为王时期，怎么也不至于将谋划细算到此。
然而……郪历二三一年，人间大旱，粮食欠收，染澈王于岁六日主持平嘉仓放粮。
没错，去年夏季，冥君提出收云撤雨，以旱热阻断瘟疫蔓延。加上新王即位，当年岁六必然要开仓放粮。以往有新粮可吃，放仓礼不过是走个过场。可今年不同往年，米粮欠收，放出去的平嘉仓存粮，历经半年，定然已经送入全国百姓之口。
这么说，此次的诱因病体早已在放仓之前，被耳目怪送入平嘉仓。难怪，之前返程途中，曾在平原田间遇见许多耳目怪，当时染澈还因此心绪不宁，总觉得大批鼠怪出现在苍谷平原似乎哪里不对。这真是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此处。
染澈王吩咐下去，彻查平嘉仓法网，地上地下皆要仔细盘查，是否有鼠盗漏点。
安排结束，已是华灯初上，人间，凡人只见自心悲喜，却不知多少冥灵正在为他们守着生死，护着轮回。
染澈王准备亲临平嘉仓，正欲出门，柏榆忽然传来虫信，说是有人持拜贴求见王上。
那人步入王庭，一袭黑袍，五月已经入夏，他却以黑纱遮面。
行至王上面前，摘下面纱，染澈识得这是一位相熟的故人。论起来，自己还应叫他一声师兄，不错，来者便是幻游山人座下弟子砚浓。
见师兄面色沉凝，染澈未急于问言，接过砚浓呈递上来的画，打开来看，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一幅山人画作，虽然画上只有一个背影，却能一眼识得所画之人正是老师沈青墨念了大半辈子的叶小娥。
砚浓声音略显沉重，缓缓而言，“这是老师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幅画。”
生前？这个字眼儿岂能说笑。
染澈移目至砚浓，颤声问道，“老师，什么时候走的？”
“四月二十六，睡着离开，未经痛苦。”
此言一出，染澈泪上双眼。他强撑起眉目想要阻止泪水流下，却还是抗不住这突然降临的悲伤，瞬即，面颊已铺满伤悼哀情。
自被优撒申滢刺杀后，幻游山人就一直卧病在床，加之对小娥的过度思念，渐渐地油尽灯枯，许是到了该走的时候吧。
砚浓续言，“老师临走前把自己手中留存的所有画作全都烧了，这一幅是他封笔多年，临走前所画。他交待这幅画一定要送到妥贴之人手中，着想下来，这画中人应该是老师所念最妥贴之人吧。因此，料理完后事，我便进京面见王上。画已送到，砚浓告退。”
染澈还沉浸在老师身死的悲痛中，想那幻游山人慧质英才，一世风光，却终究至死都放不下心中所念。画幅左上角，清俊四字“小娥来归”，便是道尽了山人的一生痴等，等到来世再相见吧。
可是，砚浓为何要把画远送至王宫，转交给自己。
染澈以为他所言妥贴之人指的是自己，可适才恍惚，未仔细辨听，砚浓说的妥贴之人是画中叶枕。所以，砚浓知道自己能触及轮回。
不对，哪里不对，砚浓常年伴随老师，一不通法二不为官，如何会深知内情。
“柏榆！”染澈立刻唤道，“方才来人可曾走远？”
柏榆禀言，“应该已经出宫了吧。”
“快，传令召回！”
坐等，染澈又回审此事。幻游山人死于四月二十六日，正是他与冥君将我和郁轩从仙农里救出来的那一天。山人临死都不曾放下小娥，他定是后悔当初未曾阻止小娥离开潭遥，这才让心爱之人客死异地。如此深重的悔恨与执念，恰合，优撒之选。
染澈恍然，正巧我发来的战信。
“昔川君，我知道仙农里的优撒是谁了。就是你老师沈青墨，他的优撒灵身与山房通往水月洞府那条石道里的壁画一模一样，我也是在拼接记忆的时候才想起此事。”
得了我的印证，染澈更是确信无疑，再想起砚浓离开时，曾瞥上一眼他的背影。身形有些佝偻，步态略显蹒跚，像是执杖之人忽然间失了拐杖，总不大自在顺脚的感觉。
叶葵，是叶葵！
老师身为优撒执掌仙农里，耳目怪入境收集力量完成任务，那叶葵自然也会伴其左右。
想到这里，染澈不等柏榆回信，元灵出窍，提起斩灵剑便追出王宫。
全城冥兵搜捕砚浓之时，锦城守官五七向王上发来紧急战信，面传开启的一瞬间，传来一声震天巨响，远隔两地，都能感受到锦城那边像是炸城一般，地动山摇。
“喜虫司！”
五七还未言明，染澈已走法门通达现场。
但见，不远处的喜虫司狼籍一片，房屋正在次第轰塌，瓦片飞溅，硝尘漫天。神河府值守喜虫司的官员有不少伤亡，事故刚刚发生，救援之人还在路上。
染澈王抛出手中剑灵，以强大护法率先护住此间生者余念。
这，便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去者来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