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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百零一章 郁轩,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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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农里的鸿蒙幻境中开始无休止地重复起少年杀凤的血腥场面,我们被迫一遍一遍,重复看着青渊之死。那种临死前的痛在心轮中不断加剧,我已经感受到了仇恨在心中暗然根生。
这时,飘然出现一个声音,“青渊,你不用怀疑,这里所呈现的一切无法被篡改,它就是你菩提心里的鸿蒙之忆。为了让你能够看清楚自己的心,我一直未曾露面,也不曾打断于你。”
声音落处,一个五身优撒幻现在眼前。看见他时,我忽然想起一幅画,却不记得是在哪里见过同他异魂法身十分相似的画。
我强撑起陷入死亡仇恨中的心,“你把我们带进来,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想让你看到曾经那个鸿蒙世界的美好与净澈,相比现在充满欲望和贪婪的人间,你身为青凤鸟族的王子断不该认贼作父,带领所有鸿蒙灵兽重归非海家园,这是你的使命,也是你应该担起的责任。”
优撒的话让我很快明白,这些遗失的鸿蒙记忆正是白帝想让我看到的,他并不想杀了我,而是要让我清楚自己的仇人是谁。
“你想让我做什么?”
“现在你心意未决,还不能言说。等到你心归鸿蒙之时,自然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我相信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你一定会心归鸿蒙。”
优撒说着,在少年杀凤这段记忆之上叠放出少年屠龙灭凤族的完整记忆。我亲眼看着自己的母族被少年利用赤龙尽灭,又亲眼看着赤烨翼龙被少年断尾抽筋虐杀而亡,加上自己被刺牙横穿心轮,整个鸿蒙幻境再没有之前的祥和与欢喜,眼前只剩下循环不尽的残鳞,败肢,血光,杀戳……
我不知该诵起什么法咒才能摆脱眼前的幻境,但若深陷其中,再出去时,欢期一定变回了青渊,变成了被少年杀死那一刻满怀仇恨的青渊。
尚存的一点良念,不断警言,欢期不恨冥君,无论前世如何,欢期这一世受冥君恩扶照料,即便把命舍给冥君,欢期亦是心甘情愿。可青渊呢,它会如何去想,又会如何去做。
我不敢保证青渊会同样感恩少年,但优撒所言的心归鸿蒙定是白帝要利用青渊展开下一步计划和阴谋。
我的心开始摇摆,开始被眼前的幻杀左右。这是白帝的阴谋,心里反复诵念的这个声音已经越来越小,取而代之的是那少年便是我鸿蒙灵界的仇人,便是我两界灵兽要共同诛杀的恶首。
“青渊,不要试图说服自己,这一世你与十方冥君的情义皆是人间大梦虚妄的假象,梦该醒了,你也该找回真正的自己了。不要忘记穿心之痛,不要忘记母族尽灭,不要忘记因为你的死,在原地疯等过你十九万年的玉楦灵树。”
优撒的声音像咒语一般,伴随着眼前的血杀景象开始了无尽循环。
不要再说了!
不要再说了!
我捂起耳朵,声音更大。我闭起双目,幻象更实。
与此同时,梨花境里曾经做过的那个梦再次浮显心头。
青渊死后,玉楦扔了风不摇,留在水泽原地苦守了十几万年,直到后来人族在非海大地上繁衍生息,玉楦还是那棵树,只不过它变成了人们眼中的老疯树,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鸟停落。它心中唯念起青渊留给它的最后一句话,“玉楦,等我,要一直等着我”。
为了这一句话,它便一直等着,十世为人,又做了十世疯子,一直痴等着自己的小王子。
然而,等来的那一世他却没能认出它,又亲手将它送入祭火。
终于,在这一世,他等来了那个叫欢期的神,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叫青渊。
“青渊,不要再试图说服自己。”优撒的声音一直在耳畔重复,他能看到我所见的一切,他能读着我的心变幻洗说之言,“所有的一切皆因十方冥君而起,若非他带着人族的贪念霸占非海,就不会有那么多灵兽遭受磔杀诛戳。你和玉楦也不会受此十九万年分离之苦。青渊,去做你该做的事,回到你的鸿蒙之心,你不属于这个人间,你是鸿蒙世界的非海之王,你要带领鸿蒙兽族夺回非海之界,诛尽天下非兽之人。”
在优撒的诛心言语中,我已看不到身边的一切,唯有心底生起的强仇烈恨即将占据整个心轮。
那时候,我没有昔川君的定力,更无力从盘根错杂的鸿蒙记忆中窥视到真相。
然而,我有郁轩,一直等着我,陪着我,永远不会抛下我的那棵老灵树。
就在我即将迷失的前一刻,竟从心轮中忽然生发出一股巨大的能量,三彩之光,神鳞护法,是龙鸟的鳞片,它将一切虚乱的幻法排除在外。当我置身于鳞片的法光中,心底一片清明,所有的幻象不攻自破,再看不到那些屠杀之象,再听不到那些乱心之言。
是郁轩,在与我最后一吻时以心传法,将夺来的龙鸟鳞片送入了我的心轮。
可是,他呢?他在哪里?
为何郁轩不在我身边,亦不在法壁之内?
我正慌惘,郁轩的声音传来,却并非对我而言。
“貔鸪,你醒一醒,此刻在你心轮中的是你最好的朋友青渊!你要送他出去,任何人你都可以伤害,却唯独不能害他!貔鸪,你听到了吗?”
我转眼看去,透过面前的三色法壁,只见郁轩已被优撒和蝠灵军擒住。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晚于我和郁轩进入仙农里的其他人,我们根本触碰不到,便只能束手就擒。所以,万法不破的龙鸟鳞在此刻派上了大用。
我敲着法壁,大声喊着,“郁轩,你快进来!到里面来!貔鸪一定会送我们出去。”
这时,郁轩从魂住里拿出之前抓到的血蝶,他拈蝶在手,轻问一言,“你若出来,我们还有机会生还,芽儿,上岸吧。”
郁轩此举又是早有预料,他将我送入护法,自己留在外面,定是想要救回芽儿。这一幕敲击着我的心,巴巴间里,直到最后芽儿也没有放下心愿,她困死在海里,困死在与阿丹哥来世重聚的执念里。而此时此刻,芽儿就在血蝶中,郁轩邀她出来,仿佛当初所有陆上的人唤她上岸。
那一刻,身在护法中不会受到半点伤害的我,又一次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看着,喊着,“郁轩,快带芽儿进来!”
我看见优撒拿出一只茧哨,我看见他即将吹响哨子。我没有亲眼见过纵音哨引爆人马兽的场面,但我知道哨音一响,血蝶必亡,而郁轩手持血蝶,我不敢想象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这血蝶伤不到其他人,却唯有郁轩……
“郁轩!你快进来!你放开她吧!她不会上岸了!你快放开她!我不要你帮我救她了!你只要你活着!郁轩——!”
砰的一声,惊天巨响。
“不!!!”
血蝶魂身爆碎,法境里冲击着血色残片。
郁轩的身影在漫天血色中越来越模糊。
“不……”
我在痛彻心扉的嘶吼中被鳞片护法推送出去,龙鸟听懂了郁轩的话,它放走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可是,郁轩呢,那棵等了我生生世世的老灵树呢?
我不要失去他,我不能再失去他了……
……
三天后,止不住的眼泪中,我哭叫着醒来,“郁轩!郁轩!”
昏睡时,我不知叫了多少遍这个名字,睁开双眼,昔川君坐在床边,冥君背手侧立。
我顾不上看他凶怨怒起的眼神,抓着昔川君的胳膊急急切切地问着,“郁轩呢,郁轩在哪儿?他跟我一起出来了吗?”
川爹诧异地望着我,“欢期,你记得仙农里发生的一切?”
“记得,我全记得,郁轩就是玉楦,他痴痴疯疯等了我十九万年,他又十世为人十世疯癫,只因我临死之前曾告诉他,要他等我,就为了这一句话,他守了生生世世的等待之约。我不能失去他,我爱他,我从鸿蒙纪元就爱着他,从我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跟他在一起,他在哪儿,他还活着吗……”
我一口气说不完这些天看到的,发生的一切。
哽咽,泪水,让我无力再说下去,我埋头在川爹怀里大哭起来,我想用自己的哭声掩盖住随时可能听到的死讯噩耗。
那一刻,我怕极了,我感受到了心中最大的恐惧,我不怕死神,不怕自己死,却唯独怕再也见不到他。
冥君可能又想骂我,但还是被昔川君制止了。他愤然离开房间,川爹等我哭得差不多了,这才拍着肩膀,将我扶起。
“他没死,只不过——”
我提着的心刚要放下,又被后半句卡在半路,“只不过什么?”
闪念间,我想到了许多种可能,郁轩被炸得毁容了?缺胳膊断腿了?没事儿,反正只要还是他那颗心,无论变成什么样儿,我都能接受。
“他,心轮受到强震,记忆全碎,疯了。”
什么?
川爹轻然笑起,总要缓解一下紧张且悲伤的气氛,“人没事儿,记忆碎了还能拼上,只不过需要些时间,想要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怕要耗上十年八年。”
“我们两个临走之前不是留了分/身吗,分/身里还有记忆。”
“分/身在你们进入仙农里之后就受到了反牵之力,最后我和冥君发现时,分/身只剩一丝缠念,哪里还存着什么记忆。”
昔川君拦住将要下床的我,“你和郁轩私自前往玉林峡,还瞒着冥君,连我也不说,这件事儿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跟冥君交待吧。”
“交待?交待个屁!我还等着他跟我交待呢。前世,要不是他杀了我,能让玉楦白白等我这么多年吗?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他倒好意思来责怪我。郁轩在哪儿,我要去看他。”我这便下床。
哐当!门,应该是被一脚踹开。
冥君立着眉毛,凶着眼睛,站在门口瞪我。
“瞪什么瞪,我就要先去看郁轩,跟你的账回头儿再算!”
我这个娃娃,耍起孩子气来,才不管你是哪个山头儿下来的。
昔川君追上来,带我去隔壁房间。
见到郁轩的时候,他正平躺在床上沉睡着。
“醒过吗?”我轻声问道。
“昨天醒过一次,但谁都不记得,只不停地念叨一个字。”昔川君说道。
“什么字?”
“等。”
一字心碎,闭起双眼的时候,泪水已铺开在脸颊。
他终究是那棵一直在等着青凤鸟的老灵树,他终究是那个一直在等我的人。
我伏身趴到他胸前,听着已然混乱的心跳,这颗心我一定帮你修好,我不会让你白白等过这许多年,许多世,我要你完完整整回到我身边。你与非你都是我的,永生永世与永世之外,我们都要一起走过,再不分开。
郁轩,等我,一直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