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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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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招确实厉害,观月弥思忖。
因进入「脉络」前,神近雅重特意叮嘱过期间不可思议的种种,故观月弥只短暂震惊便开始排列所有可能性。
第一种,模拟的场景全部是过往现实。生发自妹妹的愿望……假设她曾经有个妹妹,后来化作她身上的怨灵,外面的女人——兴许是红叶狩吧,提取了灵体的记忆,促就了情景再现。
第二种,半真半假,妹妹的故事真实存在,但女人故意扭曲了其中的部分。比如篡改姓氏,爸爸妈妈的捏脸改成像她的,以此扰乱她的心神,方便掌控她。
观月弥决定将计就计。
女人的回忆结束后,她犹如陷入了录像带,循环播放着这个家庭无休止的争吵与打骂。
对照妹妹“薰”祈祷的内容,观月弥觉得要么妹妹的脑神经异于常人,要么她对姐姐有种抽象的寄托在。不然谁会想要父母虐待式的“宠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声嘶力竭间,耳畔又传来了女人缥缈离得极远的宣读。
“■0■■号……始于……过去……,希望那对夫妻带着他们的……变态……滚出落花村……稔……他的妻子……”
“■0■■……恶魔……魔鬼……神官是……我想要活下去……我们一定要活下去……我不想……不想死!!!”
“■■……这是真的……世界吗?……地狱?凭什么……死!死!!死!!!”
嗓音断断续续,似乎源自同村人的祈福。与此同时,灼烧感鬼祟地攀爬观月弥作为一张纸的躯壳。
下半身不知不觉间已被燃尽,再一次遭受抽离投放后,她差点儿摔倒,缓了几秒才搞清了置身何地。
夏夜,草坡,半山腰。
群星明茂,微风轻拂,送来弥漫着腥臭味的空气。她回归了自己的身体,正试图去往村民忌讳的山坳。
“……”观月弥摊开掌心,她的双手洁白干净,未沾染一丝血滴。
她的心沉了沉,环顾四周,果然如昨日昏迷时的梦境般,青翠的草叶间挂满了断肢残骸和脏器肉泥。
观月弥扫了几眼,立刻朝梦里跑过的方向奔去。假如重构的境况是实际发生过她所遗忘的,假如……她便是那个被卖掉的“姐姐”,眼下的时间点,应该是她被售卖的几年后独自返家的尝试。
她的胸腔里还洋溢着未消散的归家的喜悦。
显而易见,观月家的女主人并不受村民待见。或许她经常乱发脾气颐指气使,抑或封闭村庄里的原住民总爱挑选他们认为的“外来者”集中讨伐……彼此的矛盾在日常摩擦中接连升级。
前行的路途中,无数属于村里的往事一一浮现观月弥面前。
独居的观月稔因擅长驱邪而被村民奉为高贵的神官。三级术师虽放在东京毫不起眼,但在安逸平和的乡间却足够应付小打小闹。
酒泉瑠美,曾因爱情虐恋剧而红极一时的女明星,出身名声赫赫的宝冢歌剧团。以她的身价嫁至和歌山穷山僻壤的乡下,的确让人瞠目。
穿越林间繁密的坡道,古旧荒芜的木宅逐渐映入观月弥的眼帘。
门房紧闭,移门的障子上到处溅射着体量巨大的血液和残秽,仿佛被遗弃的屠宰场。观月弥放缓呼吸,慢慢地接近了院舍。
从院落至门把手,唯有她的心脏咚咚跳着。这中间无任何声响发出,天是静的,鸟是安眠的,如同每一个令人心安的暑假夜晚。
已经抵达门槛了。
观月弥深吸一口气,唰地拉开大门。
扑面而来的恶臭令她狼狈撇头,屋舍内是沉浸式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她率先寻找电灯的开关。按开一排后根本没反应,她退而求其次地脱掉鞋履,小心寻觅摸索蜡烛等照明物件。
按照适才回放里展现的,踏入玄关之后即是酒泉瑠美酗酒的客厅。幽暗中,揭开瓶盖的酒瓶拥挤在一起,散射着微弱的光芒。那里狼藉一片,垂荡着诡谲的乌黑长发……和长发顶端连接着的头皮。
观月弥按捺呕吐的欲望,悄无声息地翻找了下。靠垫背后隐藏着女人的断指与脚,而沙发底部……
滴溜溜一声,忽而有球体滚动,宛如引诱的陷阱。她猫着身子查看,正巧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灰色眼球。
“妈妈的眼瞳,很罕见对吧?”熟悉的童音近在咫尺,观月弥一瞬间汗毛竖起。
……她毫无所觉!对方便伫立在了她的身后!
“真奇怪,死鱼的眼睛同样是灰溜溜的,为什么长在妈妈的眼眶里就是好看的颜色呢?”她,不,大概应称之为“它”,歪了歪缺少脖颈的头颅,疑惑地探询。
观月弥并未转头,而是通过对方投射在沙发上的影子,大致推测出了它的轮廓。
脚是一滩湿漉漉的人淤,躯干挂着多只手脚,叮呤咣啷的。脑袋如出一辙地披着不同人的头发,黏连着他人的器官。
血腥腐臭的气息汹涌漫溢,观月弥僵硬地直起上身。未待她动作完毕,“噗”的类似青蛙吐出卷舌的声音骤发,两条黏腻湿热的舌头卷走了地面的眼珠。
“不对,我弄错了。”咒灵抓了抓后脑勺,一把挠下了许多软塌塌的头皮。
“妈妈的瞳孔抠出来后也不美丽了,只有姐姐眼窝里的才是最楚楚动人的。姐姐、姐姐,你能把你的眼眸给我吗?”
比起恐惧到冷汗直冒,观月弥目前更多的是匪夷所思。难道她之前经历过送死的“鬼吃人”游戏?这种满含杀意的怨鬼,甘愿成为她的枷锁……?
观月弥一百个不信。
她倏然拧身,直面意图抠挖她眼球的“妹妹”道:“小薰,正因为生命消逝了,死鱼的眼睛才显得灰蒙蒙的哦。妈妈的同理,如果不泡在特定液体里,是没办法良好储存的呢。”
蠕动的肉疙瘩霎时愣怔,观月弥见状循循善诱道:“爸爸的秘密基地里可能有保存眼珠的药物。姐姐领你去找怎么样?”
“唔……”温热的肉瘤犹豫地挪动着,观月弥趁机看清了它的全貌。
观月稔、酒泉瑠美彻底被她肢解成了碎片,恍若邪龙拿宝石装扮般拼凑在了她的躯体上。
观月弥努力挤出微笑夸奖:“小薰打扮得真特别,熠熠生辉的呢。”
“嗯!”见有人夸赞它,怨灵兴高采烈地点了头,又抖落了不知是观月稔还是谁的眼球,“我很聪明吧?爸爸妈妈太吵啦,每天争论不休的。有一天大吵过后,爸爸突然疯了,先是砍掉了妈妈的头,撕裂了她的嘴巴,再杀掉了村里嚷嚷着要报警的人,哈哈,咯咯咯咯咯!”
“他神神叨叨的,边杀,嘴里边念叨着净化、复活,”肉球忍不住朝观月弥靠近了些,“随后诡异的事情就出现啦!村子里死掉的人包括妈妈统统进化成了吃人的鬼怪!我的妈妈咬碎了我,别人的妈妈也渴望扯碎她们的孩子跟丈夫!大家互相残杀,每户人家都喧嚷得和我们家一样!”
它前进一步,观月弥便后移一些。为了不暴露在躲避对方,观月弥主动朝落锁的房间走去:“那小薰是怎样逃过妈妈的猎杀的呢?”
“逃过?”咀嚼着古怪的词汇,怪物很是茫然的,“这难道不是妈妈的爱吗?我又可以和妈妈融为一体啦!”
“姐姐你不了解,”它委委屈屈的,“妈妈讨厌女孩儿长得比她漂亮,所以从小爸爸教导我说,我是名男孩子。”
“我以为我是男孩,可村里的其他孩童都笑话我,骂我是精神病。”
“有段时间妈妈消失了!那是我最快活的时光了!我终于不用剃头了,可是……输光钱的妈妈又回来了。”
“她拿香烟烫我留的长发,辱骂我是‘小婊子’。那时候我就在思考,姐姐会有我这样的待遇吗?姐姐会拥有如此激烈的爱吗?爸爸一趟趟告诉我,这些是妈妈爱我的表现,她太爱我了,控制不了打我……”
实验室的资料仍旧杂乱堆积,此刻的文件表面皆覆了一层薄薄的血肉,仿若谁的皮被细致地扒下。
精心剖解的肉皮们分明安静无比,可观月薰来到后,它们马上蠢蠢欲动地蛄蛹起来。观月弥假模假样地搜寻所谓的“保鲜液”,她记得右上的橱柜里贮藏着不知名的油脂……
可惜她的身高也无法够着高处的柜门,而桌面上尽数是咕叽起伏的肉膜,看来接触是无可避免。
观月弥爬上旋转椅,指指上处的柜子道:“阿薰,姐姐够不着,怕踩痛你,你能帮帮忙吗?”
“嗯,好啊!”见姐姐怜惜自己,怪物当即感动地喷射散发着腥臊味的触手,将整个柜门黏起飞甩出去。
哐当!
恐怖的拉扯力令观月弥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袖口里方才从坐垫缝隙里偷顺的打火机。
她面容维持着鼓励赞美的笑,凝神注视着那箱白色塑桶里的油一点一点地被勾下来……
快了,仅需掉下来的刹那她拔掉盖子……
“小薰,我的笨蛋女儿,你的姐姐是在骗你呢!她想烧死你!咯咯咯咯咯!”咒灵脑门上粘贴着的血红嘴唇开口了。
那张血盆大口先前就吞噬了三分之一的签文,如今再度作祟,观月弥当机立断地挑起勾住塑料桶的把手,另一只手旋开了桶盖。
哗啦——
感谢炎热的夏季,油未因低温而凝固。一桶油完全地被观月弥倾倒,她重点关照了张牙舞爪的嘴,随即撑着椅背借力跳起,跃过油糊了满身的肉组织物,重新滚落走廊。
跳跃至门框时,她干脆利落地划开打火机的金属盖,向后精准抛下。
轰!
火苗亲热地舔舐怪物的皮肉,观月弥跌落在地后急忙朝外鲤鱼打挺,火速起身朝门口跑去。
窸窸窣窣。
残存这间房屋的肢块四面八方地朝她涌来,打算将她围困至死。
观月弥果决地掀翻堆摆着酒瓶的茶几,向流动的酒液再抛掷了一枚火机——她担心一只生不了火,直接顺了两只!
客厅中央铺着易燃的丙纶地毯,谢天谢地不是羊毛。很快实验室里移动的火源与客厅的汇合,两者相聚,火势狂烈席卷!
“姐姐、姐姐!我好痛啊,你干嘛烧我?我们一家人……明明就要团聚了!啊啊啊啊啊——!”
观月弥感觉这辈子没跑那么快过,她闷头往树林里冲,甚至不介意顺着斜坡往下滑滚,然而还是没来得及——
膨胀爆裂的火球气势汹汹地炸开苍老陈旧的宅邸,凶猛的火星四散飞溅,裹挟着蝌蚪状飞窜的碎肉。一丁点儿肉沫都能变身它的爪牙,观月弥闪避不及,右臂至颈项及脸庞,皆染上了深红的阴影。
观月弥停下脚步。
那些肉片触及她皮肤的瞬间,疯狂地向内钻探,企图扎根蚕食。神近雅重给的退魔刀早在打探情报时便递交甚尔了,不过纵使刀在手,她亦不可能划颈自刎。当务之急,是先发动咒力保护自己。
凄凉的、色泽深如玄水的咒力响应观月弥的唤动溢出,与外界长出眼睛跟利齿的分身做着抵抗。脑海里忽然冒出白发苍瞳的男孩吐槽的那句“不会使用咒术的师姐”,观月弥心道,是啊,她实则什么咒术都不会。
因此好像穷途末路了。
不管哪一条路,皆有肉块虎视眈眈。而她燃了把火的“观月薰”更是充气球似地膨大到如一座山丘,她无处可逃了。
然而咒力依旧可以驱使。
观月弥咬紧牙关,露出挑衅的笑容,对着意识海里真正的残尸呼唤:“虐杀你们的人就在这里,就在眼前。你们是要被他们再杀一遍……还是帮我把他们焚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