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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

  •   意识再度回笼时,唯有天花板右侧的一线缝隙散漫着不真切的光。

      观月弥伸手,试图推开遮挡的木板,倏然发现胳膊使不上力了。

      四周按了按,唔……似乎被囚禁在木箱里了?而且她的人……好像一齐缩小了。

      这是种尤为奇异的感受。

      浑身轻飘飘的,哪里都洋溢着股脱节的割裂感。

      如若能像在意识海里任意幻想,她绝对要假扮箱女随机恐吓打开盒子的中奖咒体。

      吱呀——

      脚底传来震动的余波,有箱柜被拉动,不是她这扇。

      “4075号,希望考入心仪的大学,但是因此会与故乡的友人分别。神啊,我如何抉择才是正确的呢?请您降下福祉,为我指条明路……啧,贪心不足啊,无趣。”

      纸张拾起的哗啦声划过,恍若有人翻了张东西出去。

      “4078号,祈求升职加薪,小人退却。嗯,目的明晰,没动手的余地……”念读的悠然女声如同对此感到无聊般停顿,又抓取了一张纸条递走。

      抽屉门重复窜出呲呲啦啦毛渣渣的干燥摩擦声,有不满的指节笃笃地叩动桌面:“吩咐你们给柜子上香油,这都几天了,还傻愣着不干活哪?”

      周遭静默无声,观月弥听不到任何回答。尽管荒谬,她明白自己目前貌似身处放置签文的箱柜中。若是被捉出去完成心愿……暂且后果未知。

      当务之急,是先躲好,然后趁机逃跑。

      周身忽然剧烈摇摆,晃荡感犹如海上游轮即将翻船。观月弥小心翼翼地顺着倾斜的方向躲靠,捂紧口鼻生怕泄出声音。现在大抵是下属抱起木柜,准备依言上油保养了吧?

      出乎她的意料,虽然她没发出响动,可呻吟竟如潮汐般此起彼伏!她陡然煞白了脸庞,难道……

      关在抽屉里的,全是如她这样的一个个活人?

      震晃感仅持续了片刻便因一句“慢着”暂停了下来。

      “这愿有点意思,前头遗漏的?40■■号,谁弄黑了编号?罢了。”

      观月弥恐怖地感到属于她的这扇柜门正在缓缓拉开。

      炽烈的白光灌溉进封闭的匣子,将她熔烤成填满能量的符纸。

      “此乃来自一名做妹妹的心意。妹妹为几乎从未谋面的姐姐祈祷平安顺遂,祈祷……永远不要回到家里,争抢父母的宠爱。呵,哈哈哈,我喜欢!”

      -

      作为一张透薄的纸被拎起传递的时候,观月弥的大脑是完全放空的。

      很难描述这一刹那的体会,她仿佛真的化身为可以随风飘飞的人皮纸,许愿者温柔地怀揣着她。

      那是名稚龄的女孩儿。

      通过“纸”的视角,观月弥艰难地瞥见了女孩胸前散落的卷翘的摩卡色发丝,白皙纤嫩的侧脸弧度。

      女孩蹦跳行走着,哼着不知名的山歌。很快景象再一瞬变,她置身于一间陈设老旧的木宅,屋子内的景象诡异地分割为了两半。一半归于凌乱堆满酒瓶、烟蒂的女主人,此刻她正醉醺醺地仰倒沙发,不断朝电视机里的画面咕哝着脏话。

      观月弥扫了一眼,屏幕里播放的是NHK电视台的晨间剧,女主角治愈温暖的笑颜烂漫得彷如鲜花盛开。估计是一出歌颂美好阳光积极生活的剧目吧。

      观月弥未曾关注影视剧集,无法从中拓展信息。

      宅邸内的另一半边是男主人的私人领域。他将房间改造成了实验室般的研究基地,随意叠放着各式各样的文献与书信。

      他的门房设置了复杂的套锁,可惜阻碍不了小女孩。女孩摘下发卡插入关窍处,没倒腾两下轻巧地解开了沉甸甸的链锁,随心所欲地闯荡其中。

      桌子上的内容令观月弥叹为观止。

      ——男人居然也是名咒术师,水平颇为糟糕。堆积的信函里大部分是触目惊心的控诉和叱骂。指责他临阵脱逃、破坏现场,以及……误杀友方?

      小女孩玩扑克牌般一遍遍弄散了她父亲的信件,咯咯地笑起来,恍如这是她日常最欢乐的事情了。矮小的她费力地爬上了旋转的座椅,又踩上桌台,举手朝更上面的柜门摸去。

      借助高度的落差,观月弥瞬间一览无余台面的情况。紧贴墙壁根的角落里,有个被文件淹没了的相框,最顶上勉勉强强露出了三颗脑袋。

      两颗自然是这户人家的母亲和父亲,另一颗大概是女孩的“姐姐”,黑色笔墨涂黑了她。

      而随着女孩左右踩动的动作,积累的纸件跟着上下摆动。观月弥借机窥清了照片的全貌——

      这其实是一家四口人的合照,只不过当时的女孩仍是婴孩,脸色黯淡弥漫着怨气的女人怀抱着她。男人微微上扬着唇角,笑容中掺杂着苦涩。

      这对夫妇分外年轻,二十八、九岁的模样,与神近雅重相仿。

      女人呢虽面色不虞,美貌却是昭然呼出的。鲜红的唇色宛如红酒浸泡的樱桃,视线下移是修长如天鹅的颈项和流畅如刀裁的下颌线。

      分明一切艳丽锐利到极致了,整体视觉上却掺杂着孩童般的圆润天真。尤其那双瞳眸,雨雾蒙蒙的,仿若暴雨倾注后朦胧寂静的天地。

      至于男人,轮廓优美得有如月光下的山峦,每一处线条皆彰显着浑然天成的隽雅。他皮肤苍白,不笑时自带矜贵。鼻梁高挺而柔和,似能映出周围光影。眼眸则是深邃的湖泊,瞳孔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轻轻一眨便有星辰闪烁。

      真是一双壁人,观月弥叹道。然而下一秒,她便觉得不对劲了。

      等等,静态的照片……怎么会朝她眨眼睛?

      当她洞察到问题时,身体好似被漩涡包裹,相片上的女人猛地张开了血盆大口!

      那猩红的嘴里满是比鲨鱼更加锋利的尖齿,牙缝中间挂卡着的腐烂碎肉清晰可见。

      身躯蓦然发烫,宛若遭受烈火焚烧。下一刻,捕猎者般的嘴唇一口把她吞噬了进去。
      ……

      这一次的视野,依然那么得局促逼仄。

      男人如玉的下巴近在咫尺,她能听见摄影师与他们的对话。

      “请问夫人能来抱一下孩子吗?■■已经站在爸爸那边了,再由爸爸抱着孩子会显得镜头十分拥挤。稍微交换会儿可以吗?或者让■■去到妈妈旁边。”

      ■■。

      彻底封禁掉的名字,不仅人像覆黑,整个存在都被无情地抹除。

      “不,不许让那个贱人站我身边,”女人情绪异常激动道,“你把小薰给我!我来抱他。”

      “他”的字节发音令观月弥眉头直跳。

      假若她是依附“妹妹”的纸,既然妹妹就在父亲的怀里,他们需要交接的正是这个婴孩儿,女人怎会称呼为“他”?

      眼睁睁地转移至女人手中,观月弥悬起了心脏。对方的举动粗鲁暴躁,可因过分惊艳的容貌,让人不由自主地坚信她恣意娇纵全部是理所应当的,美人一怒称之为娇嗔亦不为过。

      观月弥有些恍神。

      咔嚓!照片拍摄完毕,世界重新混淆成一坨糊掉的颜料。天旋地转,她被吐回了原先的房间。

      观月弥立马感知了番状态,不太妙,签文被吞没了三分之一。

      来不及思索,猝然归家的父亲捉了四处翻找“寻宝”女孩儿的现行。比起相片里优雅如鹤的他,眼前的他消瘦如幽魂,眼球略微凸起,看起来神经兮兮,随时暴起拔刀杀人也不奇怪。

      “小薰,跟你强调过多少趟,不准进我的房间。你想像姐姐一样被送走吗?”

      “爸爸,你们卖姐姐换了多少钱呀?”女孩儿好奇地询问道,“她究竟去了什么样的好地方?小薰应该比她更值钱吧?爸爸、爸爸……你说我跟姐姐谁更漂亮?”

      一声声催唤听得观月弥头皮发麻:……这一家子统统是神经病。

      “如果你觉醒了术式,爸爸妈妈就不会拿你换钱啦。我们家里最美丽的只有妈妈,禁止提自己好看,知道吗?”

      女孩撅起嘴:“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头顶响起冰冷的怒音,“因为你是我生的!因为我为你放弃了所有的事业、人际!!!还有我引以为豪的身材!!”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衰老成这副恶心的样子?”女人歇斯底里地揪着“薰”的头发,将她砸向墙面,“还不是因为生了你、生了她!!”

      “该死的,凭什么你们青春稚嫩得好像在发光?凭什么我要为你们老去?经历总台的封杀、观众的遗忘,谁都不再记得我,只能在这座荒凉的山里等死,和外面的农妇一起变老变丑!我的人生不该籍籍无名,没人爱我在意我!!”

      她发了疯般抓着女孩的头颅往石墙砸去,一记又一记,狠毒的力道。男人连忙阻拦,得到的唯有益发疯狂的质问。

      “■■稔,你骗我!你说我会拥有幸福人人羡慕的未来。你承诺你会努力赚钱!可结果呢?天价违约费我填窟窿,我甚至不能自由自在地消费!你声称你很厉害,我打听了,区区名不见经传的三级术师,老犯错的底层,哈哈,我竟真上了你的当!”

      女人尖叫着、哭泣着,哐哐砸起了他的资料间。

      “我骗你?”名为“稔”的男人也动怒了。他病态地冷笑,嗓音寒气逼人:“是谁染上赌博欠债一堆把亲生女儿卖掉都不知足?是谁当初要死要活地缠着要嫁给我,说想陪我见证充满鬼怪的人间?”

      “你厌倦柴米油盐,向往纸醉金迷的东京,那你去啊!我有拦着你么?你成天在这里跟我撒泼,怨天尤人,你怎么不去死?”

      见男人发了狠话,她仓惶跌落在地,无助地捧着脸道:“我哪知道我生下的孩子会这么没用?你口口声声表示你家继承了特别古老的血脉,为何他们没有变成高级的术师呢?要是传承了传说中的术式……我就能有十几亿可以尽情挥霍了,哈哈、哈哈哈哈……!”

      扮演国民级的女神超级辛苦。

      每天仅有少得可怜的三四小时睡眠,还要在极度饥饿的状况下保持精力充沛。她厌恶无休止的记背台词和笼络寒暄,她早就渴望找个合适的人选跳出这吃人的怪圈。

      无奈无人满足她的需求。

      有钱者未必长有优越的外貌,相貌出众者要么是圈子里的玩物,要么抱负非同。

      直至那一日,电视台神神秘秘地请来了“高人”,说要为整栋大楼清理磁场。

      她因拖延的项目加班至了深夜,亲眼目睹了光怪陆离的另一座世界的降临。

      漆黑的深夜里,鱼群在空中遨游,怨灵成群结队地满走廊嗅寻人类的踪迹。搭建的摄影棚倏然从虚幻转为了真实,骤然间,生命渺小无比,她所看重的一切皆成泡影。

      原来……电台、明星远远不是顶端,世上还有手握异能之人守卫着她所奋斗的现实。

      她惊诧、不甘、慌张,几次故意接近危险后,瞄准了俊美却不得志的男人。

      悠久的血脉、没落的家族,意味着她无需忍受大族的拘束,能够肆意摆布具有潜力的他。

      她欢天喜地地更改姓氏,陪他隐居,鼓励乃至催促他多加剿杀咒灵,结果总是不如人意。

      他受伤的次数愈加频繁,精神日渐执拗脆弱。

      长女的诞生为摇摇欲坠的家庭增添了一丝喜气,可在她满怀期待地等待术式觉醒时,他却冷硬地宣布:“她没有承袭珍稀的刻印,我也不会允许她成为咒术师。”

      毫无解释的宣判,摧毁了她创造的梦境。

      常年以来,优良的待遇和纵容让她忘记了投资失败的可能性。

      她飞蛾扑火地赌压自己的人生,对面仿佛并不领情。

      女人开始沾染酗酒、赌博等一系列恶习,起初她尝试打扮得光鲜亮丽,后来逐渐邋遢萎靡。

      而在女人某次离家时的回忆中,观月弥看见了门牌上纂刻的姓氏。

      「观月」。

      一笔一划,直抵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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