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瑶]流芳似旧时》萧竹意

8、年少足风流

　　为庆贺射日之征大获全胜，金鳞台上花宴初开，邀请无数修士和家族赴宴。这次的花宴会延续数天，景象十分盛大。此举无疑是为彰显兰陵金氏如今的如日中天，因此一切布置都要极尽绮丽奢华之能事。

　　“陆夫人，陆小姐，请这边走。”金云潇第一次做这任务，前天晚上便把要来访的世家女客反反复复记了个全。不仅记下，还留意了哪些家族如今依附兰陵金氏，哪些家族保持独立，哪些家族又隐隐有反叛之意……

　　“冯夫人，伯母一早便念着要见您了。”笑容可掬地为又一个世家夫人引路后，金云潇的背被一人轻拍。她转过身去，眼前是秦愫那张秀美的脸。她揽上秦愫的肩：“可把你给盼来了。”

　　“说得好像我很久不来一样。”秦愫微嗔，随即不自禁地看向另一边。

　　“我就站在你面前，你看什么呢？”金云潇顺着她眼神看去，微微有些诧异，那是站在须弥座旁与人谈笑的金光瑶。他着一身白底滚金边的金星雪浪袍，气度从容，眉眼清隽。感应到金云潇的视线，他转过头来，对她一笑。

　　秦愫赶忙收回目光，脸颊微红，凑到金云潇耳边小声问：“那个人就是敛芳尊吗？”

　　“你觉得呢？”金云潇一挑眉，“瞧瞧全场，还能有谁呀。”她话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骄傲，言下之意，自是金光瑶出色耀眼至极。

　　“我跟你说，他好像真的挺厉害的。”秦愫继续趴在她肩膀边咬耳朵，“你知道吗，之前在射日之征的战场上，他还救过我一次。”

　　金云潇一笑：“那是当然的了。”

　　跟去找她父亲的秦愫告别后，金云潇回身，差点撞上一个人。她连忙退后，道了两声抱歉。

　　这人还挺高的。金云潇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袭金星雪浪袍，紧接着是一张意料之外年轻稚气的脸庞。

　　门生？还是客卿？自己竟从来没见过。金云潇礼貌道：“请问这位公子名姓？”

　　那少年呲牙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语气却不甚客气：“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此人如此不收敛，想来和金光善脱不开干系。再说他长得可爱讨喜，年龄也不大，金云潇不与他计较，微笑道：“还请公子往那个方向去，那儿有人接待公子。”

　　说完，她转身要走，却被少年伸手拦下：“哎，你怎么不说你的名字？”

　　金云潇：“？”这是什么路数？

　　少年一脸的理所当然：“你问我名字，却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就想赶我走？你知不知道，还没有人能在问了我的名字后……”

　　“成美。”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金云潇才发现，不知何时，金光瑶已经走到这边来了。他不着痕迹地挡在金云潇身前，对这少年道：“我可是找你找了好久。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去那边？”

　　被称作“成美”的少年先是一噎，打住了话头，又转而换上了一副兴味盎然的表情，看了她一眼，就跟金光瑶走了。

　　他倒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人都认识。金云潇摇摇头，继续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世家夫人小姐们大多盛装出席，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天说笑。在一堆珠围翠绕中，一抹格格不入的绯色身影吸引了金云潇的视线。那是个约莫二十岁的女子，窄袖短衣长靴，深红色发带与黑发一同垂在脑后，正独自一人斜斜地倚靠在墙边，细细端详手中的金杯。

　　察觉到金云潇的视线，那女子站直身体，率先朝她走过来。走近了，金云潇才看清这女子的容貌，身材高挑，鼻梁高挺，脸庞轮廓分明，举手投足间一派清逸潇洒。金云潇拱手道：“夏侯宗主，百闻不如一见。”

　　从这女子的身形、衣着、气质，不用等她自报家门，金云潇就将她与自己看过的信息对上了号。是射日之征后崛起的商洛夏侯氏的新任宗主夏侯英，也是已逝老宗主的独女。

　　“有何可闻？”夏侯英笑起来，“残害族内兄弟、扣押长老、暗中弑父……诸如此类？”

　　“夏侯宗主说笑了。”金云潇弯起嘴角，没想到夏侯英的性子如此直白，“世人愚见不足恤。夏侯宗主女中豪杰，云潇向往结交已久。”

　　这些流言她确实都听到过，但其中几分真几分假，外人哪里能说得清。不过是世间对女子掌权多有不能接受者，于是总要泼点脏水，加点污名，以此证明她们是在倒行逆施。

　　何况，就算皆为真又如何？本就天生被套上了多一重枷锁，又不被允许行非常手段，还要被拿来和那些顺理成章、清清白白继位者比较，以显其名不正言不顺。多么厚颜无耻的行径啊。

　　夏侯英笑意愈深，递过手中金杯：“金小姐可否替我瞧瞧这杯子的成色如何？”

　　金云潇接过细看，这杯子是用足量黄金烧制，被日头照出碎光，耀眼夺目，杯身还镶嵌着绿松石。她诚恳道：“价值连城。”

　　夏侯英摇头叹息：“即便再是价值连城，落到不识货的人手里，也难逃被埋没的命运。”

　　“我见金小姐眼光独到，这杯子就赠给金小姐。”她上前一步，俯身在金云潇耳边道，“就当是……给美人的见面礼。”略带轻佻的尾音落下后，她转身，大笑着离去。

　　金云潇低头，攥紧手中小小的珍宝，忽而展颜。金杯有价，人却无价。

　　宾客仍在陆陆续续入场，汉白玉须弥座那端传来一阵吵闹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金云潇忙赶过去，刚靠近那片场地，就听得魏无羡不客气的声音：“我师姐跟你有什么关系？当初是谁眼睛长脑门顶上去了？”

　　怎么又是他。金云潇皱眉，这个魏无羡对金子轩的敌意由来已久，但既然邀请了云梦江氏，江晚吟就一定会带上魏无羡。当初射日之征的时候他就对金子轩口出恶言，如今又在金鳞台上发难，当真目中无人。

　　金子轩转向江澄，问他管不管，江澄便替魏无羡上前圆场。没想到，魏无羡却把江澄的话顶了回去，说他本就不想来，叫江澄自己应付，然后把江澄甩在身后，自行离开。

　　金云潇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出闹剧，紧接着，更让她生气的来了。忙得团团转的金光瑶冒了出来，试图喊魏无羡留步，但魏无羡黑着脸，谁也不理地走了。金光瑶一跺脚，转头朝江澄问：“唉，人走了，江宗主，这……这可如何是好？”

　　江澄脸色也不好看，只道他不懂规矩，又与金子轩交谈起来。金云潇冷了脸，朝金光瑶走过去，对方朝她使了个眼色，她脚步一停，随即平复了下情绪，收起怒容。金光瑶道：“刚才那边有人叫我，我晚些时候再过来和你说话，好吗？”

　　金云潇点点头：“阿瑶哥哥你先去忙，不用管我。”

　　待到一天的热闹结束之时，夜幕已悄然降临。金光瑶为最后一名宾客指了去休息房间的路，又回到花宴主厅，指挥下人们清扫整理场地。

　　金鳞台近日招的新人不止有大批客卿门生，还有仆从。上回上菜时被金子勋为难的那名侍女，就是被提上来做事没多久的。她还未经历过太多训练，仍是有些笨手笨脚，在收拾桌子的时候一个不稳，将一把酒壶拂到了地上。一声脆响，那精致雅丽的酒壶摔得粉碎。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几个做事的老人知道，这酒壶是有钱也买不来的宝贝，被金光善喜爱至极。若不是花宴须有意无意地在各种细节处展示兰陵金氏的实力，平日里都很少将它拿出来给别人使用。

　　管事的反应过来，横眉竖目地对她骂道：“这可是宗主的心爱之物，你有几条命够赔的？！宗主要是怪罪下来，咱们全都要吃不了兜着走！”那侍女也明白自己闯下大祸，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在场其他下人漠然地看着这边，有人恐惧自己被牵连，有人琢磨怎样把自己摘出去。管事的正要吩咐人把那侍女处置了，一个温和的嗓音拦在了他之前：“不碍事，这里我来处理。”

　　金光瑶见那管事仍旧面露犹疑，微笑道：“她本是无心，不必过多苛责。父亲若是怪罪，我会与父亲解释。你们都去做自己的事吧。”言下之意，出什么事他担着。

　　对方这才松懈下来，换上一副笑脸，与那侍女一同对着金光瑶千恩万谢后方离开。场中又恢复至井然有序，直到最后的收尾工作也结束，金光瑶锁上厅门，回头见门廊尽处，月色之下，有人正倚着墙等他。

　　“阿瑶哥哥，你辛苦了。”金云潇放下抱着的手臂，与走到她身边的金光瑶一同往住处行去。

　　“算不得辛苦。”金光瑶负手而行，虽是这么说，但语气里已带上了些微疲倦，“今日这花宴，当真精彩。”

　　“是精彩。”想起花宴上发生的事，金云潇撇了撇嘴，“那魏无羡倒也好笑，既是不想来，干脆从一开始就别来。”

　　金光瑶道：“自然是江宗主希望他来，他给江宗主面子呢。”

　　“既还是来了，又在别家花宴上公然甩脸，甚至对自家宗主毫无尊敬。是觉得自己特有个性、特出风头？他若真知道什么是给江晚吟面子，就不会这么做了。被他这么一闹，云梦江氏丢面子还差不多。”

　　想起这些年听闻云梦江氏发生的事，金云潇又感慨道：“也就是江晚吟还肯惯着他，由他这样破坏江氏对外关系。”

　　金光瑶轻笑一声：“随他们去吧。魏公子这性格，做事说话处处不给人留余地，又没有温宗主那般说一不二的实力，实是自埋祸患。就算有时候他有几分道理，也会变成没理，没有人愿意听的。”

　　一路闲聊，二人走到了金光瑶的住处门前。金光瑶的房间没有挨着金家其他公子们，而是另外被分配到一处没那么奢华宽敞的住所。尽管如此，这也是他曾经从未体验过的奢华富丽了。

　　金光瑶打开门，道：“进来说。”又去一旁拿出茶叶，准备烧水泡茶：“你刚刚想问我什么？”

　　于是金云潇便坐到椅子上，问：“今天那个少年究竟是谁？”

　　“他叫薛洋。”

　　“夔州薛洋？”金云潇惊讶道。

　　金光瑶的语气云淡风轻：“嗯，我举荐的。”

　　想起夔州薛洋的恶名，金云潇微微皱眉：“为何？”

　　金光瑶提起茶壶，将滚水灌入杯中，雾气袅袅地升腾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这就要从阴虎符说起了。父亲早就想要魏公子交出阴虎符，旁敲侧击过好多次，但他始终不肯。”

　　金云潇接过茶杯：“魏无羡当然不肯了，阴虎符杀伤力这么强，他怎么会舍得给别人？”她还记得射日战场上，阴虎符操纵的凶尸恶灵是如何凶残地撕碎温家修士的。

　　“所以，父亲大肆招揽修鬼道的异士，希望他们能复制和还原阴虎符。在他们之中，只有薛洋最有天分，做得最好。”

　　“原来如此。”为了这种原因，还真是符合金光善的性子。金云潇有些头疼，道：“这个薛洋做过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万一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阿瑶哥哥你……”

　　金光瑶颔首：“你放心，我有分寸。”